第十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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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肉刺
（一）
平樂河谷，流寇營地。
晚膳時分，霧霞寨流寇頭目幸左木在他的營帳裏大口喝著當地人釀的一種名叫“雪沈缸”的土烈酒，手執一只碩大流油的烤野鹿腿大快朵頤，嘴裏還不住催促著帳外的手下趕緊把另一條鹿腿也烤好端進來。
“大當家的，您慢點兒吃，還有好多吶……嘿嘿！”站在一旁給幸左木倒酒的，正是小猴子。幸左木見他一身機靈勁兒，嘴甜手快，心中十分受用，便一揮手，把沒啃完還剩下一半的鹿腿遞給他。
“謝大當家的！謝大當家的！“小猴子接過鹿腿，雙眼放光，也迫不及待啃了一大口，滿嘴包肉用力咀嚼著，樣子又童真，又滑稽，逗得幸左木哈哈大笑。
小猴子咽下嘴裏那口肉，抹抹嘴，又留心打量了一下大當家的神色，心下思慮片刻，這才小心地開口問到：“大當家的，小的先前聽狗子哥他們說，您今兒……跟二當家的發火啦？”
幸左木聞言，眼皮一擡，嘴裏動作驟停，鼓著腮幫子瞪著小猴子。
“小兔崽子，耳朵還挺靈？”幸左木嘟囔著，又喝了一口酒把嘴裏包著的肉用力咽下去，再四處看看，最後在衣服上擦了擦滿是油水的手。小猴子見了，連忙起身取來牙簽，遞給他大當家的。
“哼！說起來就晦氣得很！老子原本打算過河做個生意，老二死活攔著不讓！娘們兒養的，膽兒那麽小！”幸左木想起午後跟二當家回達那場爭執，氣就不打一處來，用力地剔完了牙，又“噗”的一聲把那支牙簽吐出老遠。
“啥生意？”小猴子湊近來，笑得一臉諂媚，分不清是童顏，還是世故所致。幸左木上下瞄了瞄他，念著平日裏這孩子對自己倒還忠心耿耿，且諒他也做不出什麽來，便不忌諱，把自己計劃向他全盤托出。
“知道麽，閔戶城那娘們兒，來西澱了！眼下，就住在驛館……”幸左木摳了摳油膩的頭皮，繼續說著，“據說，還從什麽侯那兒撥了一批糧草，打算補給給渡口的藩軍。”
“言秦侯韋彰？他的封地離咱們這兒可近。”小猴子一下來了精神，放下手裏的鹿腿，坐直了身子。
“對對，就那兒……這批東西，想想都豐盛得不行，這可比咱手裏這點兒肉肥多了！要是能搞到手……”幸左木撇撇嘴，沖小猴子晃晃手裏的半拉鹿腿，許是越說越覺得喪氣，也用力把鹿腿扔回盤子裏去，又撓著油光水滑的頭發。
“此事，大當家應該通知雪統領，讓他支援咱們呀！”小猴子眨巴眨巴眼，沖著幸左木笑笑。
“屁！！”小猴子不提雪之原倒罷，一提起來，幸左木又是一肚子火，說話間眼凸牙齜更顯醜陋之相。
“老子早就跟他說了這事了，這孫子，忒沒膽，怕得很呢！！罷了罷了，老子不靠他！”幸左木煩躁地擺擺手，小猴子見了，適時地為他添了點酒，看著他一仰脖痛飲下去，怒氣才稍稍平覆了些。
“可憐那些兄弟，從寇島一路跟著我到這裏，吃草根，穿獸皮，這麽多年了沒過過好日子。成天提心吊膽、東躲西藏，一旦被藩軍抓住就是死路一條！媽的！”幸左木嘆了兩聲，一拳頭捶在桌上，“這鳥氣，老子受夠了！老子要是不弄死那臭娘們兒，誓不為人！！”
“不弄死那臭娘們兒，誓不為人！！”小猴子聽著，忽然也鎮臂高呼，還一把搶過桌上酒壺，將壺中所剩的一點雪沈缸咕嚕咕嚕灌下肚去，只片刻功夫，就有些身形不穩，一臉通紅了。
“你這崽子……？”幸左木看著眼前這個木柴棍兒似的單薄孩子，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計劃遭到身邊幾個副手弟兄的強烈反對，在這霧霞寨中，唯獨只有一個十歲不到的孩子如此鐵了心的支持他，一時間，竟有些動容。
“大當家的！不管……大當家的，做、做什麽決、決定，小猴子……都誓死……跟隨！”小猴子笑笑，雙手撐在桌上，垂下眼想了想，又繼續道， “不過，那娘們兒……弄死了沒用，得抓……抓活的；還……還有渡口要地，不……不能丟……”
“大當家的……先稍安勿躁，待，待小猴子這幾日，抓……抓緊時間去……去對岸打聽清楚了，您再……再做決斷，不……不遲！”說罷，小猴子腳下踉蹌著，轉著圈兒自顧自走出營帳，只留下一臉愕然的幸左木，對著面前那堆啃剩下的冷骨頭默默發呆。
藩府。
一連好幾日，束元都在暗中密切留意兒子束江的行蹤，慶榮每日跟隨束江去後山采藥，回到府中，又悄悄將所見所聞報告給老侯爺。
眼看秋祭將至，束元心中擔憂那件事始終會到來，這幾日，他心急如焚，病情又有些回轉，白日茶飯不思，夜裏輾轉難眠。幸而有慶榮隨時通風報信，寬解心結，他才稍覺安心。這日，束元遣慶榮去海豐寺送香油供品，並借機打聽消息，午飯前，終見慶榮回府。
“如何？”慶榮一進屋，束元便迫不及待相問。
“回老爺，慶榮見寺中與平日並無什麽異樣，澄慧住持來接府供的時候，也沒有提及這兩日要接待什麽貴客呀？”慶榮喝了一口茶，抹了抹臉上的汗，想了想，道，“會不會，是老爺多慮了？想來，許是慶榮當日看花了眼也未可知。”
束元聽著，並沒有說話，他倒背雙手在屋中慢慢踱著步，臉上始終陰沈，愁雲不展。
半晌，他終於擡起頭來看向慶榮：“內寺，你可也去了？”
慶榮被問得一楞，進而搖了搖頭：“這倒未曾。海豐內寺，不是通常都不許外人進出的麽……”
束元聽了，只得暫且壓住心中的煩悶，朝慶榮默默點點頭，自細想了一回，又打發他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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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樂河谷，流寇營地。
晚膳時分，霧霞寨流寇頭目幸左木在他的營帳裏大口喝著當地人釀的一種名叫“雪沈缸”的土烈酒，手執一只碩大流油的烤野鹿腿大快朵頤，嘴裏還不住催促著帳外的手下趕緊把另一條鹿腿也烤好端進來。
“大當家的，您慢點兒吃，還有好多吶……嘿嘿！”站在一旁給幸左木倒酒的，正是小猴子。幸左木見他一身機靈勁兒，嘴甜手快，心中十分受用，便一揮手，把沒啃完還剩下一半的鹿腿遞給他。
“謝大當家的！謝大當家的！“小猴子接過鹿腿，雙眼放光，也迫不及待啃了一大口，滿嘴包肉用力咀嚼著，樣子又童真，又滑稽，逗得幸左木哈哈大笑。
小猴子咽下嘴裏那口肉，抹抹嘴，又留心打量了一下大當家的神色，心下思慮片刻，這才小心地開口問到：“大當家的，小的先前聽狗子哥他們說，您今兒……跟二當家的發火啦？”
幸左木聞言，眼皮一擡，嘴裏動作驟停，鼓著腮幫子瞪著小猴子。
“小兔崽子，耳朵還挺靈？”幸左木嘟囔著，又喝了一口酒把嘴裏包著的肉用力咽下去，再四處看看，最後在衣服上擦了擦滿是油水的手。小猴子見了，連忙起身取來牙簽，遞給他大當家的。
“哼！說起來就晦氣得很！老子原本打算過河做個生意，老二死活攔著不讓！娘們兒養的，膽兒那麽小！”幸左木想起午後跟二當家回達那場爭執，氣就不打一處來，用力地剔完了牙，又“噗”的一聲把那支牙簽吐出老遠。
“啥生意？”小猴子湊近來，笑得一臉諂媚，分不清是童顏，還是世故所致。幸左木上下瞄了瞄他，念著平日裏這孩子對自己倒還忠心耿耿，且諒他也做不出什麽來，便不忌諱，把自己計劃向他全盤托出。
“知道麽，閔戶城那娘們兒，來西澱了！眼下，就住在驛館……”幸左木摳了摳油膩的頭皮，繼續說著，“據說，還從什麽侯那兒撥了一批糧草，打算補給給渡口的藩軍。”
“言秦侯韋彰？他的封地離咱們這兒可近。”小猴子一下來了精神，放下手裏的鹿腿，坐直了身子。
“對對，就那兒……這批東西，想想都豐盛得不行，這可比咱手裏這點兒肉肥多了！要是能搞到手……”幸左木撇撇嘴，沖小猴子晃晃手裏的半拉鹿腿，許是越說越覺得喪氣，也用力把鹿腿扔回盤子裏去，又撓著油光水滑的頭發。
“此事，大當家應該通知雪統領，讓他支援咱們呀！”小猴子眨巴眨巴眼，沖著幸左木笑笑。
“屁！！”小猴子不提雪之原倒罷，一提起來，幸左木又是一肚子火，說話間眼凸牙齜更顯醜陋之相。
“老子早就跟他說了這事了，這孫子，忒沒膽，怕得很呢！！罷了罷了，老子不靠他！”幸左木煩躁地擺擺手，小猴子見了，適時地為他添了點酒，看著他一仰脖痛飲下去，怒氣才稍稍平覆了些。
“可憐那些兄弟，從寇島一路跟著我到這裏，吃草根，穿獸皮，這麽多年了沒過過好日子。成天提心吊膽、東躲西藏，一旦被藩軍抓住就是死路一條！媽的！”幸左木嘆了兩聲，一拳頭捶在桌上，“這鳥氣，老子受夠了！老子要是不弄死那臭娘們兒，誓不為人！！”
“不弄死那臭娘們兒，誓不為人！！”小猴子聽著，忽然也鎮臂高呼，還一把搶過桌上酒壺，將壺中所剩的一點雪沈缸咕嚕咕嚕灌下肚去，只片刻功夫，就有些身形不穩，一臉通紅了。
“你這崽子……？”幸左木看著眼前這個木柴棍兒似的單薄孩子，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計劃遭到身邊幾個副手弟兄的強烈反對，在這霧霞寨中，唯獨只有一個十歲不到的孩子如此鐵了心的支持他，一時間，竟有些動容。
“大當家的！不管……大當家的，做、做什麽決、決定，小猴子……都誓死……跟隨！”小猴子笑笑，雙手撐在桌上，垂下眼想了想，又繼續道， “不過，那娘們兒……弄死了沒用，得抓……抓活的；還……還有渡口要地，不……不能丟……”
“大當家的……先稍安勿躁，待，待小猴子這幾日，抓……抓緊時間去……去對岸打聽清楚了，您再……再做決斷，不……不遲！”說罷，小猴子腳下踉蹌著，轉著圈兒自顧自走出營帳，只留下一臉愕然的幸左木，對著面前那堆啃剩下的冷骨頭默默發呆。
藩府。
一連好幾日，束元都在暗中密切留意兒子束江的行蹤，慶榮每日跟隨束江去後山采藥，回到府中，又悄悄將所見所聞報告給老侯爺。
眼看秋祭將至，束元心中擔憂那件事始終會到來，這幾日，他心急如焚，病情又有些回轉，白日茶飯不思，夜裏輾轉難眠。幸而有慶榮隨時通風報信，寬解心結，他才稍覺安心。這日，束元遣慶榮去海豐寺送香油供品，並借機打聽消息，午飯前，終見慶榮回府。
“如何？”慶榮一進屋，束元便迫不及待相問。
“回老爺，慶榮見寺中與平日並無什麽異樣，澄慧住持來接府供的時候，也沒有提及這兩日要接待什麽貴客呀？”慶榮喝了一口茶，抹了抹臉上的汗，想了想，道，“會不會，是老爺多慮了？想來，許是慶榮當日看花了眼也未可知。”
束元聽著，並沒有說話，他倒背雙手在屋中慢慢踱著步，臉上始終陰沈，愁雲不展。
半晌，他終於擡起頭來看向慶榮：“內寺，你可也去了？”
慶榮被問得一楞，進而搖了搖頭：“這倒未曾。海豐內寺，不是通常都不許外人進出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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