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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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燈市

(三)

束江擡眼看看,又移回目光,一臉為難。君上所指的是一處賣油炸甜餅的攤子,那吃食雖是美味,卻不免粗鄙鄉野,要讓這個錦衣玉食慣了的君主吃進肚子去,無事倒罷了,倘若出個什麽紕漏,他束江是有幾顆人頭、幾條命來抵罪?

見他猶疑不動,宓櫻很是不快,猛地一下甩開他的手,徑直朝小攤走去。

攤主見有客來,忙笑臉相迎,又看宓櫻雖衣著平常,但舉手投足皆帶高貴雅致之風,人又生得極美,所以不禁多看了幾眼,惹得身旁幫手的妻子面帶慍色睨視,又對宓櫻明裏暗裏地翻了好幾個白眼,如臨大敵似的一臉戒備。

宓櫻只覺好笑,也不與那婦人計較,自己尋了一處座位坐下,取了碗筷,雙掌拖腮,瞪大眼睛望向忙碌著準備炸甜餅的攤主夫婦。束江見她這樣任性執拗,知是拗不過,也只得隨她,便也挨在她身旁坐下,目光卻始終註意著周圍。

一番配合默契井然有序的忙碌之後,第一張甜餅出鍋,攤主一邊招呼著,一邊把盛著炸餅的木盤子端上桌遞過來。

“客人請慢用喔!”攤主看著宓櫻,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宓櫻開心地正要伸手去接,卻不料被一旁的束江搶先一步出手截去。

“小姐脾胃嬌弱,小人替小姐看看這炸餅有無不妥。”說著,束江也不怕燙,硬生生將還在冒著熱氣的甜餅從中掰斷扔在碟中細細查看。

“你........”宓櫻見那餅子裏的豆沙醬被他這一掰,全淌到桌上了,頓時氣結,若不是人多,她早就將手裏竹筷朝他身上戳去了。

“掌櫃的,再要一個!”宓櫻壓制住怒氣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回頭又朝攤主喊了一聲。

“再要一個小人也會如樣替小姐檢查。”束江不慌不忙擡起頭來,順勢舔了舔指尖上沾到的甜醬,忽然覺得眼前這人嘟嘴生氣的樣子有些好笑,於是強忍住即將浮現嘴角的笑意,一本正經的沖她說到。

宓櫻被他不以為然的態度激怒,長眉登時倒豎,捏著筷子的手指用力,手背上青筋畢現。

察覺到二人之間氣氛不對,攤主忙從攤架簾子後伸出半個頭,瞪著束江,一臉不滿:“餵!這位客人,我家的炸甜餅可是這燈市上最受歡迎的食物,有好多回頭客呢!你這樣——”說著,他指了指桌上被束江掰散的甜餅,“這樣豈不是不信任我這個生意人,當著父老鄉親的面兒砸我的招牌??”

攤主是個農家漢子,說話粗聲粗氣,不免招來旁邊路人駐足好奇圍觀,攤主妻子見了,忙走出來看個究竟。

束江將攤主的責問聽在耳裏,人卻始終未正眼瞧他一眼,淡然一笑偏過頭去冷冷回了一句,生生將他的“聲討”打斷——

“在下正與我的主人交談,攤主你且安靜些。”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帶力,話從口出不容置疑,震懾住周遭所有人,叫人側目。由始至終,他目光未曾從宓櫻身上撤離半秒。迎著束江的那雙褐色眸子,宓櫻由怒轉怔,由怔轉惑,絲絲表情細節變化,竟無一處逃得過束江一雙眼。

“那您也不能就這樣把甜餅掰碎又不吃了......”攤主有些畏懼眼前這個氣勢陡然冷峻的男子,總覺得他不像一般大戶人家的普通家用人,聲音也不知不覺低了下去,神情也有些縮頭縮腦的,叫身後妻子看了,氣得暗暗踩了他好幾腳。

束江聽著,又掰了一小塊炸甜餅放進嘴裏,細細嚼了嚼。

“掌櫃的若是信我,我便教您一個法子,保證您炸出的甜餅更美味,就當是賠個不是,可好?”束江說著站起身來,擦擦手,沖攤主溫和一笑。

宓櫻手肘支在那張油膩木桌上,饒有興趣的往攤簾後的竈頭打量,塗著艷紅甲色的手指在臉頰上輕敲著。而此刻,束江挽了衣袖,站在竈前,將碗裏的面糊小心倒進炸油餅的鍋中。鍋下文火,面糊緩熟,空氣中慢慢散發出誘人香氣。

站在他身後的攤主睜大了眼仔細看著,唯恐漏掉其中任何一個環節。

“起鍋嘍!”不一會兒,束江便將那炸得兩面金黃的油餅撈起來盛到碟子裏,再在一堆調味瓶中選出一個,擰開蓋子,淋在熱乎乎油滋滋的餅子上。

“所以說,要加這個才更好吃哦?”攤主有些好奇地指了指束江手裏的瓶子。

束江笑笑點點頭:“對啊,記住了,這是蜂蜜。”

攤主恍然大悟連連點頭,看向束江的目光由之前的鄙夷瞬轉為欽佩。

“油餅來了!”攤簾掀起,束江走出來,遞過來的木碟上臥著一個巴掌大的小圓油餅,金黃焦酥討人喜愛,香甜的味道引得宓櫻更覺饑腸轆轆。

宓櫻也顧不得燙,夾起油餅就咬了一大口,嘴裏甜糯四溢,心裏頓時喜之不盡。將那口炸餅咽下後,她擡眼看向束江,面上卻是冷冷的。

束江正有些忐忑,忽見君上吸吸鼻子,嘴唇張合說出一句話來:“你,再給我炸三個去!

“沒想到,藥師大人還有這樣的本事。”一路朝前走著,宓櫻剛把左手拿的炸甜餅最後一口塞進嘴裏,嘬了嘬手指頭,又咂咂嘴,看看右手裏攢著的這個。

一連兩個甜餅轉眼下肚,她已經七八分飽了,且那東西太過甜糯,此刻都積心坎上,隱隱有些發膩。想了想,宓櫻還是將裝著油餅的紙袋捏在手裏,在集市中信步閑逛起來。

“臣下兒時隨家人逛燈市,也很愛吃油餅。經常吃,也就慢慢知道怎麽做了。”束江看她身影在人群中時隱時現,不敢大意,貼身相隨其後。

“看來,大人的童年要比很多人都幸福千倍萬倍呢。”在人潮中緩步前行,宓櫻視線在身邊各色攤點的貨品上流連輾轉,耳邊路人和商販的說話聲吆喝聲不斷,雖嘈雜起伏,卻又是如此真實親切,讓她聽著,心裏也不禁暖意上湧。

燈市的每個攤子橫頂上都掛有大大小小顏色各異的彩燈,面上畫著不同的圖案。她一路走著一路看,總覺得新鮮,總覺得看不夠。

束江護在她左右,肩頭時而輕觸她後背或手臂,嗅到她從她發絲中滲出的清幽花香。二人在人群中隨潮慢湧而行,有幾次,他都隱約感覺自己手背與她掌心相觸,隨即,又離開了,如蜻蜓點水。他心裏胡亂猜測著,臉上就有些面紅,又見她若無其事行走在側,左右環視,東張西望,嘴角還掛著一點沒有擦幹凈的蜂蜜殘漬。

其實,他偷瞄的時候早就看見了,卻不知為何,始終未曾提醒她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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