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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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布局

(一)

櫻、江二人於長尾燈市漫步,不覺行至巷深拐角,行人稀疏,路旁大樹枝幹粗壯,樹冠寬大遮住頭頂天空。束江擡頭看了看天,又見君上似乎沒有絲毫倦意,思忖之下,試探著開口:“君上,夜色漸深,臣下看這天色,今夜怕是有雨,您衣衫單薄難抵風寒,不如就此隨臣下返回驛館歇息吧?”

宓櫻立足,也擡頭望了望,再轉身無意往路旁一瞥。

前方不遠處是一間藥鋪,鋪子裏燈光昏暗,小夥計雙手塞進袖籠子裏,靠著貨架不住地打著瞌睡。

宓櫻看了一會兒,走上前去。

“嘿你個偷東西的小毛賊!看老子不打死你……哎哎我看你往哪兒跑你!“從店鋪內傳來一聲斥喝,宓櫻一只腳還未邁進來,便見一個小小身影迅速從屋內竄出,直往自己身後而來,一驚一楞之間,她左側裙衫已被一雙小手牢牢抓住,而這雙小手的主人——一個面色黝黑身著簡陋的小臟孩,正躲在她身後不敢探出頭來。

“好小子,老子看你往哪兒逃!”宓櫻循聲擡頭,只見屋內一掌櫃模樣的胖男人手上抓著一根雞毛撣子,揮舞著朝自己身後而來,臉憋得通紅。

“小姐救我!”小男孩約莫七八歲,擡起頭來祈求地望著宓櫻,宓櫻心中一軟正要伸手護他,卻不料被趕上前來的束江一手攔下。

束江看了宓櫻一眼,黑著臉低下頭去,用力將小男孩抓著宓櫻裙子的臟手生生掰開扯下。胖掌櫃見了,順勢走上前來,一把揪住小男孩衣領,舉起雞毛撣子對著他的頭就要打。

“小兔崽子!偷到藥鋪來了你!看我不打死你個混賬東西……”

“掌櫃的且慢!”束江站到宓櫻身前,將她往後藏了藏,又見胖掌櫃當真要打,連忙制止。掌櫃先是不解,後定睛一看,將束江認了出來,又打量一番他身後的宓櫻,驚愕之餘趕緊換上笑容。

“哎呀呀??是二公子?是二公子您呀!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

趁著胖掌櫃分神,小男孩屈膝一縮一躲,便從他手中溜出身來,依舊循著宓櫻而去,藏在她身後。束江見了要趕,宓櫻沖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無妨,束江這才暫且罷手。宓櫻手摸在小男孩頭上,見他脖頸間一道微光閃過,她留心看了一眼,隨即撤開了視線。

“小姐救我!我來給我當家的買藥,誰知藥價漲了,身上錢不夠,掌櫃的不肯賣我,若是買不回去,當家的定要揍我呢,我就,我……”小男孩越說越是委屈無助,眼眶一紅跟著就淌下淚來。

“哎你個小崽子還會惡人先告狀了……二公子您是知道的,最近河谷那邊兒寇匪多,藥材不好采,原料精貴了藥價自然也就跟著水漲船高。我這……這也不是沒辦法的麽……”胖掌櫃拉著束江一個勁兒地解釋,說得唾沫橫飛,束江心不在焉地聽著,眼睛只盯著宓櫻身後的那個孩子。

“你叫什麽名字?”宓櫻蹲下身來,淡淡笑著,給小男孩整理之前被胖掌櫃揪亂的衣領,順勢,撩出他戴的那根鏈子看了一眼。

“我叫小猴子。”小猴子吸吸鼻子,看著宓櫻。

“小猴子,買藥差了多少錢,讓我這位朋友給你補上。”小猴子戴的鏈子暗金厚重,宓櫻瞟了一眼那墜子圖案,是蛇盤星雲,又將鏈子塞回他衣服裏去,再次擡起眼睛看他的時候,多了幾分正色。

“只是以後,不許再偷東西,否則,我就讓人告訴你父親。可記住了?”宓櫻食指在小猴子胸前輕戳兩下。

“嗯!”小猴子一怔,呆楞幾秒後方才回過神來,連連點頭,又抹了抹臉上的鼻涕眼淚。

“好了,去吧。”宓櫻起身,朝胖掌櫃招手,胖掌櫃會意,連忙讓小夥計把藥包好送過來。

“我家當家的這幾天要打獵呢!”拿到藥後,小猴子突然沒來由地沖宓櫻咧嘴笑了,又指了指手裏的藥包,說到,“所以讓我多買點兒創傷藥膏回去。當家的說,這回是個大家夥,他都等了一年了。”

宓櫻聽了,沒說什麽,只是笑笑,揮手讓孩子趕緊回去了。

這邊,束江將多於藥價數倍的銀兩一股腦兒掏給胖掌櫃,二人又少不得幾番推讓硬塞,最後,胖掌櫃還是收下了錢,嘴裏不住感激束江的慷慨。

宓櫻始終不語,見事情處理好了,便退出藥鋪,往回走,束江亦跟了上來。此時集市已散得差不多了,街上人群比之前少了很多。宓櫻在前走著,愈發覺得冷風刺骨,她身上又有傷口尚未完全愈合,因而更覺難受。忽然一陣強風刮來,風裏似還卷帶著星星點點的夜雨,宓櫻一時凍得不能呼吸,立在原地喘氣。

“這是何處?”待束江跟上來替她擋住風口,宓櫻這才稍稍緩過神。見自己所站處十步開外是一處高梯,階梯盤旋下沈延伸,又像聽見水聲,於是好奇問到。

“回君上,此處不遠即是碼頭。”束江走上前來,見宓櫻臉頰凍得煞白,嘴唇也泛起一層烏青。未加思索,他解下自己的外袍,在風中抖了抖,長臂繞過她後背,替她披上。

宓櫻後背霎時一暖。

“碼頭?”宓櫻長眉挑了挑,側過臉,靜靜望向高梯盡頭。

由此順河而下,不出三四裏便是長濱渡口了。

“剛剛那個孩子,小小年紀便寄人籬下討生活了,真是可憐。”宓櫻嘆了口氣,看向束江,“但願他今夜買回去的藥,能讓他免去一頓皮肉之苦。”

“君上似乎很關心那個孩子。”束江一面說,一面幫她系著袍子領口的緞帶,嘴角似有些許笑意。

她心一顫,眼睫輕抖,默默待他系好帶子,側過身去。

“這一路,束藥師都心事重重的樣子。不知所為何故?”

束江未料到宓櫻會有此一問,臉上有些愕然,又見她面色如常不起風雲,像是把他所想所念都了然於心似的,於是他也索性豁出去,將憋了一路的辭官之念一五一十如實稟報。

“臣下自幼在這裏長大,熟悉這裏的山水草木。西疆雖遠不及都城尊貴富饒,卻難得逍遙自在。臣下頑劣不才,難成大器,留在朝中只怕會帶來無盡的麻煩,還望君上體諒,允臣下辭官還鄉,在這裏做個不問世事的閑人,也好照料老父。”說完,他有些惴惴偷瞄了她一眼,見她泰然自若,仍舊看向漫天細雨,只是始終咬住嘴唇,一時松開,唇瓣鮮紅似血,與她甲色映照相呼。

“束藥師,”宓櫻淺笑一聲,緩緩轉過頭來,眼底潮潤似霧,“你的心裏,終究仍是無法割舍足下這片故土吧。心中有故園舊事,才無視朝堂上那些名利紛爭;心內有掛念之人,才心無旁念至死不渝。”

宓櫻話語低沈柔緩,像只大手,把束江的心揉得陣陣發緊發顫。

說著,她擡腳跨上面前一處斜坡,望向遙遠的河谷對岸。寒風肆起,卷起她外袍袍角高揚如沙場旗幡,腦後長長發束於大風中飄蕩不定,碎發緊貼她瘦削臉頰。

“束藥師既如此堅決,你的辭官之請,朕,允了!”

她遙望江對岸無盡的黑夜,眼中有熱淚凝聚,卻拼命壓回眼眶,十指成拳,藏在他替她披上的袍下,劇烈顫抖。

束江站在她幾步之外的地方,沈默看著她的背影,耳邊回響著她剛才的話,眸中神采如將熄之火,漸消漸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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