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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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日西澱藩府和園,雪夫人的葬禮。在宣讀完追封聖旨後,忽然就起了一陣大風,將碑後兩株櫻樹枝頭的花瓣用力卷起,又紛揚飄落,竟似一場大雪。宓櫻由始至終,腦子都是一片空白,她望向站在墓碑前的阿玄——換了一身素服,眉心一直緊鎖,配合著使儀僧們口中的命令機械地鞠躬、祭酒,燃幡。宓櫻移開視線去看那塊墓碑,白玉碑身襯得字銘更顯鮮紅,刺得她雙眼脹通渾身發冷,只匆匆一瞥便不願再去看第二眼。好在那件雀羽大氅厚實,將身上僅有的一點熱氣小心留存住,否則,宓櫻真的不知道自己如何堅持下去。

那一刻,宓櫻從心底升起從未有過的厭惡,對西疆這糟糕的鬼天氣,對眼前此景此聲和所行之事,對這群熟悉或陌生的人。

當然,還有自己這一身帝王衣,以及這衣衫下,這具面目全非卻無可救藥的軀殼與皮囊。

隔著龍輦幔帳,沒有人註意到君上神色的異樣,也沒有人知道在眾人悲天憫地痛哭流涕之時,君上只是側過頭去,望向周圍的青山出神。

若我生來,只是這層巒翠濤中一株常青樹多好。

回京之後,宓櫻再未召見過束玄,亦對後宮男侍失了興趣。

……

走在狹長的長廊上,阿椿的腳步有點急,以至於玉佩系帶上墜著的銀鈴清脆作響,響聲一路穿廊而過。之前有事耽擱了一會兒,去禦藥處取完藥便馬上趕回昭陽所,阿椿心裏算著,若是按往日的時辰,這會兒君上應該快醒了。

說來也怪,自從西澱回來後,君上的身子就隔三差五地抱恙,不是風寒,就是頭疼,睡覺也時常被夢魘驚醒。偏偏近來朝堂裏也不安生,總是惹出些是非來讓她心煩,脾氣也愈加喜怒難測起來——所以這陣子,在思過所和行刑處排隊等著受罰的官員,真可以用“絡繹不絕”來形容。

一群膽戰心驚的朝臣,一個心力交瘁的天子。

日子忽然就成了一團死結積成的引線,無處可解,還時時散發出火藥味,一觸即燃。

就連自己這個服侍多年的老奴,也不得不處處留心仔細起來。

想到這,阿椿又加快了些腳步。

一進院子,阿椿便看到柘虢從君上房中退了出來,從他緊張凝重的神色,阿椿推測,怕又是哪個大臣要倒黴了。

索性放慢了腳步,等著柘虢走到面前,看四下無人經過,阿椿便使了個眼色算作詢問之意,柘虢見了,也輕輕點頭作答,還悄悄亮出手裏那塊剛剛拿到的令牌。

果不其然,柘虢正是領了牌子要去拿人押至行刑處的。

“禦藥處,辛大人。”有任在身,柘虢不敢久留,低聲丟下這幾個字後就匆匆離開,留下阿椿在走廊上楞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裝作不知情的樣子進屋去。

聽到動靜,宓櫻擡頭,見是阿椿取藥回來了,又埋下頭去繼續看手上的奏折。

阿椿走到偏廂,輕手輕腳將藥壺裏的藥湯倒進丫鬟們早就備好的小巧玉碗中,用勺子攪了攪,親自試了試溫度覺得無礙,這才端出來擱到宓櫻案桌上。

宓櫻餘光瞟了瞟藥碗,沒有做聲,湊巧奏折看完了,也就合上放到一邊去,閉了眼,揉了揉有些酸脹的太陽穴。

“月底之事,安排得還算順當?”忽然想起這事,宓櫻就隨口問了一句。

擺著點心小碟的阿椿聽到,便明白君上所指是月底壽宴一事,不提倒還罷了,一提,她心裏又是咯噔一沈,手上的活也停了下來。

“怎麽?”宓櫻註意到,追問一句。

阿椿用絲帕擦著手,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一如平常那般輕松。

“別的倒還無妨,只有一事,奴婢愚鈍,實實不敢妄定,還望君上……”阿椿笑著,故意留了半句話在嘴裏,低下頭去,替宓櫻順了順桌上雜亂的物品。

宓櫻聽著,後背往座椅軟墊上靠了靠,瞇起眼睛。

“受邀賓客裏,奴婢瞧著,並沒有戍邊侯束王爺跟玄將軍的名字啊……”

宓櫻沒有馬上應答,而是擡眼與阿椿對視了幾秒,也就在這寂靜片刻間,主仆二人都在讀取從對方眼神傳遞出來的各種信息。

末了,宓櫻收回視線,手指撫上面前的一只茶盅,摩挲著,心裏思量著什麽似的,好一會兒,才又擡起頭來,沖著阿椿微微笑了笑。

雖是笑著,可阿椿瞧著她眼角眉梢裏滲出一絲涼意,就像她茶盅裏那小半盞喝剩下的茶湯。

宓櫻掃了眼面前的一堆奏折,頓了一頓,口中依舊淡淡的:“沒有就沒有吧,朕今年的確刪減了不少賓客——人少,有人少的好處。”

輕描淡寫一句話卻教阿椿頭皮有點發麻,心裏一面分析著這背後的種種可能,一面還不忘柔聲提醒宓櫻:“君上克儉,不願鋪張,這是天下臣民的福氣。只是老奴愚見,那戍邊侯一家自先帝起就享皇恩浩蕩,束元束玄父子二人在朝中亦是有頭有臉的重臣,若君上此番不邀他二人參宴,只怕那束家的顏面……“

“束家的顏面,這些年來,朕給的難道還不夠多還不夠足麽?”宓櫻冷笑一聲,放下手裏把玩的茶盅,“束家長媳能夠享受天家厚葬追封,長子能夠於皇宮禁苑隨意出入,就連束元這個老狐貍,這十年來但凡封官進爵,哪一次是少了他的?若這些都不叫做‘顏面’,那朕可真不知什麽才叫做‘顏面’了!“

宓櫻這通火發得急,也著實嚇得阿椿不敢再多言半句,在君上身側侍奉了二十幾年,有些規矩,她還是懂的。管你是立過赫赫戰功揚名立萬也好——譬如束元束玄父子;又或處處周到事事細心長伴有情也罷——譬如自己,說到底,還是臣子,還是下人。

臣子就是臣子,下人只是下人,君臣相處,自然是要把尊卑貴賤放在第一位的。為臣為奴者,縱然一世萬般小心謹慎,也抵不過天子的一念突變。所以說,哪兒有那麽多明哲保身的處世之道哇,一切,不過是自求多福罷了。

這麽想著,阿椿也釋然了,又見宓櫻面色有些陰沈,便又故意扯了幾句閑話緩和氣氛,宓櫻自然知道她的用意,也不再追究壽宴之事。

又過了一會兒,見君上遲遲不喝藥,阿椿又想起進屋前遇到柘虢的事,宓櫻也留意到阿椿視線在自己和那只藥碗上來回盤旋,欲言又止,也便猜到七八分。

“進來的時候,可遇見柘虢了?”宓櫻離了案桌,走到屋中央伸了個懶腰。

“是。聽說禦藥處,辛大人?”

宓櫻也不遮掩,點點頭,算是印證。

阿椿又是一嘆氣:“這又是撞的哪門子邪?”

“身為禦藥處總督使,卻連朕的小小風寒頭疼都看不好,還有臉留在閔戶城?”宓櫻說著,白了一眼還放在桌上的那碗藥湯。

不溫不火了大半輩子的辛大人,終於是被君上尋了個不大不小的由頭趕出都城貶為庶民。他的那些學生副使,也都跟著被押去行刑處領了三十至八十不等的杖罰,之後革職降祿,此生再不受朝堂重用。

“朕的朝堂,可容不得無用的庸人廢物。”

阿椿聽著,不由又揪起心來,此事一出,可憐那些個文武百官少不得又要人人自危,朝堂中,又免不了一波不小震蕩。

也罷,隨它去吧——眼下的朝堂,也不差這點震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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