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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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起心念(下)

(一)

入夜,閔戶城外驛館。

束元往自己面前的茶杯裏續了點熱水,茶湯隨即溢出淡雅清香,還夾雜著一股特別的幽涼氣息。

束元吹吹湯面茶葉,飲了一口,似是聽見門外有動靜,不由撇過頭去望向房門。

他在等一位重要的客人。

四下非常安靜,越發襯得心跳急迫,在焦急等待的其間,束元心底也免不了湧起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來,擾得他更加心煩意亂,忐忑難安。

所以,也只能一口接一口喝下熱茶,去壓制那些紛亂心緒。

正想著,房門篤篤響了兩聲,侍從在門外通報:“侯爺,客人到了。”

束元一怔,隨後即鎮靜下來,面色正了正,口中自若:“請。”

推門穩穩拉開,一襲黑衣身影緩步踏進屋來側對著他,略略低著頭,待侍從從外邊將房門重新關上後,黑衣人才除下連衣帽子。

束元瞧著,慢慢站起來,挺直了身子向來人點點頭,手上行了個簡禮:“受累了,椿姑姑。”

阿椿擡起頭來,先看了束元一眼,後淺淺一笑,才又稍稍頷首回禮:“見過侯爺。”

二人對視,都未開口,束元楞了一秒後才反應過來,指了指一邊的座位:“姑姑快請坐。”

“謝侯爺。”阿椿依舊淺笑三分,朝那座位行去,一面起手挽著袖子。

左手手腕上的一只白玉鐲子露出小半截來,阿椿見了,隨即手指飛快一撩拈起衣袖遮蓋住,又若無其事看向束元,仍是一笑,便落了座。

束元打量著,在後宮浸淫二十多年,如今阿椿這身行事之風是越發幹凈利落了,即便是在自己這個位高權重的重臣面前,她也仍舊不卑不亢,沒有一點兒露怯。

不但沒露怯,反是生出些張揚之意來——至少在束元看來,就是如此。

阿椿手上那只白玉鐲子,盡管只是驚鴻一瞥,束元也看得著實真切,那可不是什麽普通的玉鐲子,而是與羅國前年的精制貢品——貢品是何物,該誰來享用,這是連三歲幼童都知道答案的問題。

束元內心裏是不太看得上阿椿的。在他看來,真正有尊嚴地位,並且有資本理所應當得到來自群臣乃至君上畏懼和尊敬的人,是他這樣曾經征戰無數血灑沙場,為先帝打下江山的將才。

——而不是像阿椿那種,整日不離君王左右,靠著端茶送水,曲意逢迎就能上位獲寵的奴才。

那個在滿朝文武,乃至坊間民生中流傳已久的“前朝戍邊侯,後宮椿姑姑”的說法,束元已經忍耐很久了,堂堂西疆將門世家,言行威風凜凜,就連君上都要給三五分面子,怎麽可能容得下一個螞蟻似的奴才,還是個雙腳沒邁出過後宮宮門的“老女人”來與自己平分秋色??

若不是“時機未到、宏願未了”。

眼下形勢突變,君上心思難測,能幫上忙的,也就只有阿椿這個“奴才”。所以自己不得不有求於她——既是求人,那自然也應有求人的樣子跟態度。

素日來的氣,再忍不下也得忍;眼前這個人,再容不了也得容。

這麽想著,束元的臉色就稍稍好看了些,一直輕微擰著的眉頭也瞬間舒展開來,臉上,甚至也擠出了一個難得難見的笑容。

束元重新看向坐在一邊的阿椿,她也“正好”擡起頭來看著自己,四目相對,有些話自不必說,彼此都心照不宣。阿椿笑著飲茶,也在等他開口,面色和氣,一如素日裏的波瀾不驚。

束元道:“深夜煩請姑姑專程走一趟,想來,姑姑也應知道所謂何事了吧!”

意料之中。

阿椿點點頭,笑道:“能夠勞動侯爺親自相邀,此事,自非小事。奴婢以為,眼下,也就是君上月底壽宴一事值得侯爺為之煩憂了。”

束元見狀,也不再遮掩:“姑姑是個明白人,既如此,束某也無甚可隱瞞的——今夜邀姑姑前來,就是煩請姑姑給束某出個主意。”

阿椿不語,低下頭去飲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咽了,又瞟了一眼面露焦急之色卻還要強展笑意的老侯爵,心中思慮幾分,便不由失笑。

“呵呵,侯爺這話,可真真是難為奴婢了,”阿椿笑著,將茶碗輕放回桌面,一面說著,一面拈起擱在一邊的碗蓋。

“奴婢就算有那通天的本事,也不敢在君上欽定的單子上,把侯爺跟大將軍的名字私自加上去呀……”說罷,只聽輕輕的“當”一聲,碗蓋將茶碗合了個嚴實,阿椿放手,特意擡起眼來看了束元一眼。

這一眼,竟瞟得束元心中一滯。

這個死老婆子,不但輕易看穿了自己的打算和意圖,更可恨的是,還在輕描淡寫間,毫不客氣地把他計劃好的那條路徹底堵死了。

這麽多年來仕途順風順水,束元已經太久沒有體會到被人拒絕和阻礙是什麽滋味,所以阿椿的反應不免讓他心火暗燃,剛剛努力平覆下來的心緒又開始波動,自然,那面上的神色,也便跟著黑下三五分去。

束元的每一絲神色變化,都被阿椿看在眼裏,這情勢果然是按照自己預計那樣展開和進行,因此看著束元那張陰沈老臉,阿椿心裏也生出一絲快意來。

之前在來的路上,阿椿就已經將接下來要做的事、要說的話都一絲一縷兒梳理了一遍。束元的為人她是清楚的,比那三窟藏身的兔子還要狡猾十倍去,肚皮裏永遠打著別人無從知曉、亦無可防備的官司,與這樣的人打交道,自然是要打起十萬分的精神來,方能應對。同時,阿椿也明白,一位當朝重臣,在這個時候選擇低下頭來向自己,一個在後宮行走的“下等人”求助,不能不說是一種折辱,尤其是束元這樣的在朝堂叱咤20幾年風雲,經歷了兩代君王的老功臣。

然而,這位老功臣可能並不知道,像阿椿這個他從來沒有真正放進眼裏過的“出身卑賤的下等人”,其實也壓根沒把他這個二品爵爺當回事。在君上身邊侍奉了二十幾年,阿椿見過的人與事實在是太多了,貴至天子皇親,賤如庶民重囚,每每見到這些人的命運起伏、榮辱兜轉,阿椿都會想起五歲那年,自己看過的人生中第一場燈影戲。那是中秋夜,父親帶自己去逛長街燈市,在燈市一角的戲臺邊,阿椿被臺上正上演的一出戲吸引,擠到人群最前方去,守著臺子看得津津有味。事後,父親才告訴她,那場戲叫做“殺風”,講的是前朝君上家桓公的寵臣耒風在官至一品、享盡盛寵之時,因恃寵而驕得意忘形,結果被君上怒判重罪株連九族的故事。

“權力之路猶如尖塔,越往上走,越是窄險。身在頂端的君王,無不時時思危,處處謹慎,怎麽可能還容得下他人寄居周圍,企圖分享那份獨一無二的受人景仰的驕傲?孩子,記住,離君王越是咫尺,就越要常懷自省警醒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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