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節

關燈
4.葬夫人(下)

今天是束江上山采藥的第三天。

長尾坡是自己自小就熟悉的地方,常年在山中采藥,每一條小道通向哪裏,周圍都長著哪些植物,束江完全了然於心。一年四季裏,束江多半的時光都是在山上混過去的——有時,是采集當季藥材,為父親煎制一些滋補藥湯,但更多時候,只是想一個人待著,不被任何人打攪。

束江甚至在山腰的那片空地上,自己搭了間小木屋起來,房子雖簡陋狹窄,但各種物品一應俱全,每次上山都歇在那裏。尤其之後陸陸續續在木屋周圍種了些花花草草,並與山中幾只貍貓漸漸相熟,束江在山上呆的時候就更多了——與家人比起來,他似乎更願意跟這滿山的植物、動物待在一塊,至少,它們不會像父親一樣,動不動就變著法念叨自己應該去考個功名,借著家裏還有勢力的時候,趁早在朝堂中謀個一官半職。

當身邊所有人,包括自己從小就敬愛的兄長阿玄也都這樣勸說的時候,束江便覺得,也許世上唯一那個理解自己支持自己的人,只有娘親了吧。

可惜,她早死了。

“人啊,其實跟樹沒什麽區別,看著成片成林那樣熱鬧,其實從生到死,大家都是孤獨的。”

娘說過的這句話,束江一直放在心裏。

回到藩府,束江將慶榮安頓好後,顧不上歇口氣就又往父親居住的東閣匆匆跑去,途經南苑時,稍稍放慢了步子,到底還是忍不住往裏張望了一眼——院裏,下人們已七手八腳開始布置了起來,隔著院墻雖看不完全,但空氣裏若有似無的素香氣味,讓束江的心也驟然一緊,開始試著去接受這個突然得幾近失真的事實。

剛踏進東閣正廳,束江就看到反背著手踱著步子的父親。束元擡眼見次子來了,陰沈的面色才稍稍明朗了一點,但很快,又擰起了眉頭。

“唉。坐。”束元看了看兒子褲腳的泥濘,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說什麽,指了指自己座位旁邊的那個客座示意束江坐下,束江註意到父親的視線,遂也低下頭去,看到滿身泥濘,便知又惹父親煩悶了,於是小心翼翼遲疑了一下,沒有馬上落座,而是走到遠一點的爐架上,取下燒熱的銅水壺。

“剛下山?”束元看著小兒子側對著自己沏茶,手臂裸露出來的一截皮膚泛著一層小麥色,黛青色血管隱藏皮下,略略有些凸起;手指倒是骨節分明,可看著,也未免太過細膩纖長了些。

總之,不管怎麽看,阿江都不如他哥哥阿玄那般魁梧壯實,言如雷,行如風,頗具大將風範——倒越來越像個文弱書生了。

偏他又喜讀書,從小到大,就樂意泡在藏書閣裏捧著那些藥啊草啊的書看,怎麽也不覺夠。

“是的,父親。”束江將剛沏好的一碗春茶恭恭敬敬放到父親面前,垂了手立在一側靜候。束元瞧著,多多少少有些別扭,於是擺擺手,示意兒子無需多禮,束江這才坐下來。

“家裏的事,慶榮都告訴你了?”束元吹了吹茶湯,用茶碗蓋輕輕將一片茶葉撇到一邊,試探著小小飲了一口,又將茶碗放回原處。

束江瞧著父親舉動,心中想著已經香消玉殞的長嫂,不免悲從中來:“是,下山路上,慶榮都告訴孩兒了。我……“

“愚蠢。愚蠢之極!”未等束江接著說下去,束元就一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一陣響,也驚得束江噤聲。

束元擰著兩道白眉,掌握成拳。

“說到底,不過是個和親的工具而已,但我束家平日待她不薄,就算不念與阿玄的夫妻情分,也應掂量清楚自己的輕重分量,能風風光光嫁進束家,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魯莽行事,一死了之,死人倒是解脫了,倒讓我這老臉往哪放?又讓阿玄日後在朝中百官面前如何做人?真是荒唐!!”

“父親……”束江被父親這頓劈頭蓋臉的牢騷深深震驚了,印象中,父親很少在自己面前這般震怒。也難怪,朝中的事,還是兄長更知曉得透徹,也比自己更懂人情世故,父親歷來器重長子,凡事自然與阿玄交流多些。

“怎麽,難道為父此話有什麽不妥嗎?!”束元望了束江一眼,見他一臉不解之色,更是沒來由地窩火不已——此刻面前若換了阿玄,早已講出一籮筐話來寬慰勸解自己了。

“父親,好歹那也是一條人命吶……”束江站起身來,直勾勾盯著父親大人的臉,那雙眼太淩厲了,即便因為上了年紀看著已經有些渾濁,但那迫人氣勢卻絲毫不減半分。

“你說什麽?!”束元瞪著兒子,由於盛怒,握成拳頭的手都在顫抖。

“父親,雪夫人,那是一條鮮活的人命。萬物有靈,生來俱美,沒有人願意結束自己的生命,除非是熬不過去的痛苦……”

“痛苦?!呵!你懂什麽才叫‘痛苦’?區區屬藩郡主,身份卑微低賤,能嫁入我束家,又為正室,榮華富貴,受人尊敬,哪裏來的什麽‘痛苦’??倒是委屈了阿玄,堂堂戍邊大將軍,什麽樣的女子娶不到,偏偏讓這等貨色撿了便宜!!”

“父親……”

“哼!依我看,多半是雪之原的苦肉計,想要借著他親妹妹的死故意找我束某人的麻煩!紅顏禍水,紅顏禍水,倒是真真應驗了老祖宗這句話!當初,阿玄就不該手下留情放雪之原一條生路……”

束江突然感到渾身冰涼,一股寒氣由足底升起,直逼心坎。耳邊,父親的咒罵還在繼續,言語中只有激盛怨懟,不見絲毫悲憫——就像,死去的不過貓狗鳥鼠,而不是真正的人,至少在父親眼裏,是沒有半點分量的。

扯了幾句謊,束江從父親房間退出來,朝自己的居所急急行去,一路,心裏都像被什麽重物壓住似的,沈得透不過氣來。

他想起那個笑臉來。

雪夫人入府的第二年,那一年西澱的冬天異常寒冷。在一場又一場的暴風雪後,府上很多人都不勝嚴寒病倒了,其中,也包括雪夫人。當時,束玄正駐守在遠離澱口20裏外的嶺楓谷與一部流寇苦戰,那一仗艱苦卓絕,阿玄贏得甚為驚險。雪夫人吃過幾個醫師開的藥後,病情依舊不見好轉,反而有了加重的跡象,一時間,“雪夫人怕是不行了”的說法在府裏傳了個遍,有人勸老侯爺要開始著手準備後事,談話被路過的束江聽見,便留了心。

當夜,府中家傭忙前忙後,慌亂腳步聲擾得束江也無法入睡,一番深思後,束江尋了個空子拎著采藥兜子偷偷溜出府上了山,那夜的雪下很大,束江采藥途中有幾次差點失足掉下崖去,好在他機警,最後都化險為夷。次日一早,他返回府中,親自把采的藥材煎了,讓慶榮送到南苑去,守著雪夫人服下,當天午後又上山去采,回來煎好再遣人送去。如是四五日後,雪夫人的病竟好了大半。

此事在西澱當地引起不小震蕩,“西藩府上有神醫”的說法一傳十十傳百,“在世華佗阿江公子“的名號也漸漸傳播開來,前來求醫問藥的人多了,交口稱讚的人也多了,父親束元對小兒子束江的態度才慢慢改變了一些,對他”不務正業“的愛好,好歹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而對束江來說,每日依舊除了讀書、采藥、煎藥、行醫,再無其他,生活並沒有什麽不同。只不過,從此上山采藥再路過南苑時,總會時不時遇見長嫂雪夫人正好從屋子裏走出來,看到他的時候,她就微微一頓,輕輕頷首,繼而笑靨嫣然甜美。

像什麽呢,那笑臉?束江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地想著,直到見到山路兩側的路邊,那些被風吹落又被積雪覆蓋住的粉色梅花。

……

不知覺間,束江走到了南苑廊門外,他把腳步放慢了,屏息緩行。本已過了廊門,低頭想了想,束江還是折轉身,跨進了門。

這是他這些年來第一次踏入南苑,雖是自己家,卻顯得小心翼翼。雪夫人的近侍丫鬟胭如一轉頭看到了束江,見他面如白縞,遠遠瞧著靈堂,雙手緊緊捏著衣袖貼在腿側,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不敢上前一步。胭如心底劃過一絲傷感,拿起手邊那本書,朝束江走過來。

“夫人叮囑過,若是有機會,一定要將此書贈與阿江公子,以表對您救命之恩的鄭重謝意。”胭如揉了揉哭紅的眼睛,一提到逝去的夫人,話語裏不免又湧出些悲戚。

束江雙手接過書,封面上《百草集》三個字躍然眼底,讓他心中一沈。

“夫人聽聞阿江公子喜愛綠植草藥,這本書是夫人珍藏多年的手邊之物,奴婢也常常見她翻看的。夫人本想病愈後好好感謝公子,然而又恐此舉會引來府中上下議論,給公子您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也就作罷了。只是心中念念,未曾想,恩未及報,她人卻……”說著,胭如又哽咽了。

束江捧著那本《百草集》走出南苑,心中五味雜陳,他手抖得無法自制,仿佛捧在手裏的不是輕薄書冊,而是一團燒紅了的炭火。

心裏忽然生出一個強烈的念頭來,此刻,必須馬上見到阿玄。家傭告訴他,玄將軍此刻正在海豐寺陪同君上上香,聽罷,想也沒想,束江便不顧家傭的勸阻,飛快朝寺院方向跑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