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初相見

海豐寺內寺。

偏閣內佛香繚繞，宓櫻與束玄相對而坐，久久無語。桌上兩盞佛家清茶，茶湯瑩碧。

宓櫻吸了口氣，轉頭望向屋內一側，只覺煩悶壓抑。說是來上香，實則是找個清凈處好跟束玄商議雪夫人葬禮諸事，說起來，這是讓他倆都有些如鯁在喉的別扭事。

束玄自進屋後，就沒再說過話，一直擰著眉頭，要麽盯著茶湯楞神，要麽就呆呆看著自己的手指，素日裏勇謀兼顧的沙場常勝將軍，此時倒真真成了個沒主意的悶貨了。

原想著，阿玄不管提出什麽要求來，她都會應他，只要能讓他心裏好過些。宓櫻清楚，對雪夫人，阿玄是於心有愧的，其實她自己也是心有不安——畢竟，雪夫人的“不幸”中，也有自己的一份責任。

“阿玄。”實在是忍不了這迫人的寂靜，宓櫻先開了口。

“君上。”束玄隨即擡眼，迎上她的視線，那雙黑眸裏有焦慮，有無助，還有一絲祈求，混成一汪深潭，浸得她心下大亂。

“此事，你究竟作何打算，可想好了？”宓櫻耐著性子，盡量輕聲問著。

束玄吞了吞唾沫，眸子暗了暗，低下頭去，怔了怔，最終還是默默搖搖頭。

“那可是你的結發妻子。”一句話不經意又勾起一堆往事，宓櫻心煩，語氣有些重了。

“臣下為何與她‘結發’，君上您，難道不知情麽？”束玄也急了，脫口而出這句質問後，才發現君上臉色越發難看，又立即為自己的莽撞懊悔不已。

宓櫻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將那些擾亂心緒的紛雜意念都一並清除了出去，穩住神後，這才睜開眼睛，恢覆了平日的從容。

“朕趕了這麽遠的路到這裏來，不是為了跟你拌嘴置氣的。玄將軍，此次西巡，一舉一動皆牽動朝堂諸事，因此凡事都必須周全妥當，出不得半點紕漏——這既是天家之儀，也關乎藩府顏面，這點道理，朕想，玄將軍自然懂。”

“是，臣下剛才魯莽，請君上恕罪。”束玄聽出了宓櫻話中之意，忙恢覆了君臣之禮，跪在地上。宓櫻見了，心中又不忍，伸手將他拉起來坐到自己身邊。

“這一路來，朕都在思慮如何妥善處置此事。朝堂這邊，朕會下旨追封雪夫人為‘柔貞夫人’，按天家之儀厚葬；其二，你與夫人雖無子嗣，但總歸夫妻一場，有些場面，是免不得的。“宓櫻一面說著，一面起身走向窗戶，隔著雕花窗欄看出去望向園中花草，臉上始終淡淡的。

束玄依舊埋著頭，楞楞盯著攪在一起的手指，怔了一會，才悶聲應道：“君上如何吩咐，臣下照做便是了。”

宓櫻轉過頭看向他，頓了一頓，揚了揚下巴，“好。朕要你把破虜衣胸前的赤金鎧甲取下一片來，與雪夫人陪葬。“

“什麽？！“束玄頭皮一麻，以為自己聽錯。

破虜衣，那是天家所賜的戰衣，並不是每個武將都有資格擁有——只有浴血奮戰，經歷九死一生立下赫赫戰功的傑出者，方才配得起它。

胸前背後，一百零八片赤金厚甲片整齊羅列；兩側大袖，虎頭戰神像威風凜凜所向披靡。正胸處一雙大紅流蘇墜，則由天子親手編制賜予，由此更顯戰衣主人位份高重。於征戰沙場的武將來說，“破擄衣”，是至高無上的的榮譽。宛川自建國以來，獲此殊榮的將軍尚不足十人。

“生前衣相伴，死後衣相隨”，已經成為宛川將軍們恪守的約定，亦是效忠家國、忠貞不二的體現。

所以，君上提出的這個要求，對束玄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做不到，亦要做。這是朕的旨意，而非你的意願。“宓櫻看著臉色有些微微泛白的束玄，狠下了心。

“君上，破虜衣對臣下而言的意義，您是知道的，臣下怎可為了一個……一個毫不在意的人……”

“胡說！”宓櫻忽然橫眉一挑，一掌重重拍在窗框。束玄驚詫地望向她，只見她怒瞪雙眼盯著自己，目中慍意竟十分迫人。

“那個人，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也是我朝與雪國交好的使者。於家，於國，都是舉足輕重之人——你竟然認為自己可以如此輕視？是誰給你的膽子？！”

“君上，臣……”

“儀式都是做給活人看的。”宓櫻閉了閉眼，有些疲倦地嘆了一聲氣，睜開眼來，向前走了兩步來到束玄跟前，低下頭去，看著他垂在腿側的手掌。

忍不住，將那雙大掌輕輕捏住，拉到胸前。

與自己一樣，阿玄自幼習武，掌心內一片硬繭皆是各類兵器所賜。西疆邊塞歲月苦寒，冰雪霜凍常年相伴，阿玄的這雙手也教惡劣氣候折磨得有些變形了，手背手心甚至是手指上，新傷舊疤交替重疊，無聲訴說著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往。

眼底一熱，鼻頭酸得厲害，還未來得及轉身掩飾，一滴熱淚就從宓櫻眼眶淌下來，重重砸在阿玄手背上。

“君上……”束玄雙手被握在宓櫻手裏，整個人呆呆地站著，望著她，有些不知所措，此刻，他只覺她流下的那滴眼淚，一直燙到自己的心裏去了。

宓櫻擰著眉，不由分說伸手將束玄緊緊抱住，額頭用力抵在他下頜邊側。

至情動處，又忽然放開，往後退了一步，垂下眼去。

“你只知你的破虜衣，你舍不得；而你豈知朕的‘破虜衣’，朕又何曾舍得？”

束玄耳裏聽著，見她強忍淚水從嘴角擠出一絲笑意來，長睫如羽微顫，眼底氳起一團水霧。他心中一動，趁她不防反手扣住她即將要脫離的手腕，一用力將她扯到自己懷裏來，右手撫上她的臉，不顧她的驚詫錯愕，便朝著紅唇狠狠地欺身吻下了去。

是，口中這唇，懷中這身子，自己兩日前才盡情品過嘗過，那滋味太甜，太醉，他情願為此舍棄一切，哪怕明知自己永遠不可能將她獨占。

不，此刻，我就可以將她獨占……腦海中一旦閃出這個念頭，束玄便再也無法將其揮去。此刻懷裏的不再是萬人敬仰的君上，而只是讓他沈戀、賜他無盡痛苦卻始終不能放手的那個女人。

天底下，唯一的那個女人。

她是我的，必須只能是我的！

束玄的手裏加了力道，狠狠揉著宓櫻的肩頭和腰肢，盡管她拼命扭動著身子反抗，卻沒起到絲毫作用。二人步履互絆，跌跌撞撞，打翻了桌上佛燭，他將她牢牢抵在墻邊書架上，搖晃中架上佛經紛紛跌下，散落一地。

“住手……”宓櫻狠命推著束玄沈下來的身子，他大掌蓋住她的嘴，讓她幾乎喊不出聲。另一只手探進她裙底，粗暴摩挲著，去扯掉那些繁覆的牽絆。

“阿玄……”此刻眼前的阿玄，竟這樣陌生，與剛才判若兩人。他黑沈著臉，喘著粗重的氣息，像一頭突然獲得自由的困獸。她望著他，心裏竟湧起一股恐懼。

衣裙在束玄手裏揉亂了，一件件落下去，隨後，他手指撩開她最後那層紗薄褻裙，直向兩腿之間而來，宓櫻的心也連帶著逐漸裸露的身體開始發顫發涼……

“有刺客！！快護駕！！！”

樓下一聲突如其來的大喝，讓束玄停止了動作，他像乍醒一樣打了個激靈，跟著回過神來。宓櫻還未反應過來，束玄就已經飛速卷起腳下那堆衣物將她一裹，繼而環抱起來跑進內室。

“臣下死罪！”束玄喘著氣，臉頰忽然汗珠如瀑，示意君上藏好勿動，又立即沖出屋去。宓櫻只聽樓下一陣雜亂腳步，之後仿佛有人響起一聲慘叫。

“什麽人？”束玄翻身由閣樓護欄躍下，眼前禁衛軍十餘人圍成一團，領隊柘虢拔劍直指地上躺著的那個被擒之人。

“回大將軍，是刺客！”柘虢示意屬下讓開，好讓束玄上前查看。

人群散開的一霎，束玄瞳孔驟縮。

“阿江？！“

地上，束江一臉血汙仰躺，束玄看著，暗自慶幸自己發現及時，兄弟只不過挨了幾下打而已，若當真晚一步出來，只怕此刻他早已被柘虢一劍要了命。

“將軍認得此人？？”柘虢見大將軍面色有些異樣，便留了個心，沒讓屬下立即將束江捆綁帶走，同時暗中做了手勢，屬下會意，悄悄變了隊式，阻斷了束玄進退的路。

“兄長……”此時，躺在地上的束江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束玄虛弱地喚了一聲，又引起一陣劇烈咳嗽，帶出幾口血。

“兄長？”柘虢瞇了瞇眼睛，看看束江，又望向對面的束玄。

“此人是大將軍家人？”柘虢握著劍把的右手用了用力。

束玄滿臉通紅，嗓子也燒得難受，正欲硬著頭皮解釋，忽聽從身後的閣樓上傳來一句——

“玄將軍，先帶他走。”

束江有些記不清自己是如何被兄長從地上拖起來的，只隱約記得在被拖起來的一瞬間，似乎瞥見閣樓欄桿後有個身影一閃而過，修長且端然。

逆著光線，他沒有看清楚那身影的面容，卻隔著紛亂人群，將那個清冷凜厲的眼神牢牢印在腦海裏。

那個眼神，比西疆邊塞的千年冰峰都還要寒上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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