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有詞雲：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倏忽幾個春秋，就到了民國二十年的夏天。

昔日的少年郎已然拔高了個頭，長成了俊秀的青年，更是在三年前就通過了哈爾濱工業大學校的考試，成了這小城裏第一個大學生，引得待字閨中的姑娘們心動不已。

然而司馬昭對自家長子的婚事另有打算。就在前不久，他試圖為司馬炎向哈爾濱城中一戶阮姓人家求親，卻碰了個軟釘子，氣得他直跳腳。

“……媒人過去了，就把人放在廳堂裏晾著，也不給杯熱茶喝。兩炷香的時間都過了，居然派了個妖妖嬈嬈的姨娘出來，只說他們家老爺和夫人不見客。一次兩次都他媽的不見客！”司馬昭“砰”地砸了一只茶杯，氣呼呼地說道：“無非就是嫌棄我們家是漢人，又是商戶出身！可他們家又算個啥！大清早亡了！格格不值錢！”

司馬炎見狀，上前一步說道：“爹不必和那樣人家置氣。我如今依舊在讀書，一未成年二未立業，待畢業後找了工作，再找比那好的人家結親也不遲。”

司馬昭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嘆了一口氣，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喊過一旁的仆人收拾地上的碎瓷片，自己則背了手望著窗外沈默不語。

走出房門的司馬炎長舒了一口氣。他向著廂房走去，步履輕快，滿心期待著快些見到那個人——他的恩師，他念了許久的人，他的……裴先生。

司馬炎敲開房門的時候，裴秀正如往常一樣，戴了眼鏡坐在窗邊安靜地讀書。他似是聽見了司馬炎的腳步聲，便頭也不擡地說道：“少爺回來了。”

他說的雖是俄語，卻完全難不倒在俄語授課的大學讀書的司馬炎。於是司馬炎亦用俄語答道：“是的，先生，我回來了。”

裴秀放下書本，站起身來向司馬炎點頭致意。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地站著，然而司馬炎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於是他笑道：“先生看我可是又長高了？”

裴秀似是有一瞬間的失神，隨即亦笑道：“是啊，少爺已經長得比我都高了。”

司馬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絲絨盒子，無比珍重地打開，推到了裴秀面前。

他望著裴秀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說道：“我前些日子跟著學校去工廠觀摩實習，錯過了先生的生辰。這是補給您的生日賀禮，還望您務必收下。”

盒子裏躺著一支鋼筆，通體銀白，上面印著“Parker”字樣的商標。

裴秀拿出鋼筆，手指輕輕地摩挲著光滑的筆身。“這麽貴重的禮物，我怎好意思收呢。”他把鋼筆放回了盒子，重新交到了司馬炎手裏。“更何況再過幾日就是少爺的生辰了……”

未等他的話說完，司馬炎便急急地插嘴道：“那麽我用這鋼筆換先生一件事情可好？”

裴秀方才拿了書本意欲放回架子，聞言便回了身，挑眉問道：“什麽事情？”

司馬炎整了整衣襟，清清喉嚨說道：“裴先生，過了這次的生辰，我就二十歲了。然而現在全國上下在搞新文化運動破除舊俗，我們商戶人家更不好按照《儀禮》的規矩行冠禮，可我還是有個請求……”

他端肅了語氣，一臉鄭重其事：“能否請您……為我取表字。”

裴秀楞住了。手裏的書本“啪嗒”一聲落了地。

直到生辰前一天晚上，司馬炎依舊沒有得到裴秀肯定的答覆。

八月的東北正是燥熱的時候，他裸了上身開了窗子，卻依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於是他索性披上衣服穿了鞋子，踏著月光偷偷地在院子裏轉悠了幾圈。

他路過司馬攸的房間，看到自家幼弟睡得正香。

司馬攸好像做了什麽美夢，正一臉滿足地咂著嘴巴。司馬炎不由失笑，躡手躡腳地轉身走向司馬昭的房間，卻發現屋裏一片漆黑，沒有人在。

當他路過裴秀住著的廂房時，看到屋裏依舊亮著燈。他心下好奇，便伸出手指沾了點口水，捅破了窗戶紙。

屋內，司馬昭和裴秀相對而坐，中間擺了一張棋盤。此時，兩人正執了黑白子，一面在縱橫線間拼殺，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司馬炎猶豫了片刻，決定繼續聽一次壁角。

然而兩人長時間一言不發，只等得司馬炎腿發麻。突然，司馬昭開心地喊了一聲：“五局三勝！這回季彥你可不能再推脫了……為炎兒取字的事情，就這麽定了。”

司馬炎聽見自己被自家父親點了名，急忙湊到窗前查看著屋內的情況。他見裴秀一臉平靜地收著棋子，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對司馬昭的話恍若未聞，不由得一顆心吊到了嗓子眼兒。

良久，所有的棋子都收好了。他看見裴秀起身，從架子上取下了一本書，又從書的內頁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張紙，沈默著遞到了司馬昭手裏。

他聽見司馬昭念道：“‘安世’”。

屋內的司馬昭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屋外的司馬炎亦在念叨著這兩個字。

哎，如果這是自己未來的表字，就再好不過了。

他看到裴秀示意司馬昭將紙翻過來。於是司馬昭一臉疑問地念出了背面的字。

“‘大猷’……？”

裴秀點了點頭。“兩位少爺一名‘炎’，一名‘攸’：炎，火光上也；攸，行水也。所以這表字也當一起取了才合適。”

司馬昭嘆道：“果然是讀書人說道多。那麽這兩個表字，哪個給炎兒，哪個給桃符？”

裴秀伸手，將紙翻到正面，在“安世”兩個字上面點了點。

“《書經·周官》雲：‘若昔大猷，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安世’即為‘保邦’；如今戰火紛飛民不聊生，我……們自是希望少爺能見到戰亂消弭的那一日，迎來真正的平安盛世。”他悠悠一嘆，補了一句：“有了‘安世’，‘大猷’的存在才有意義。”

司馬昭撓了撓頭，疑問道：“那這與炎兒和桃符的關系……？”

“攸少爺天資聰穎秉性溫良，若是在盛世，自是富貴無憂、歡年無極。可現在這世道亂得很，卻得像少爺那般英武有決斷，才好過活。”裴秀的聲音低沈了下來，“何處不是生死戰場？如今兩位少爺年歲見長，想必某些事情老爺心裏也早有了打算罷。”

一段長久的沈默過後，司馬炎聽見自家父親長嘆了一聲：“季彥啊。你果然看得明白。”

“老爺謬讚了。”

“話說回來，你對如今的形勢怎麽看？”

裴秀不假思索地答道：“日本人覬覦東北由來已久，沈陽怕是不保。依著東北的地形，若是沈陽失守，日軍自可一路向北，那麽哈爾濱也岌岌可危了。”

“馬老大傳給我的電報也是這麽說的。”司馬昭用手指輕輕地敲打著棋盤，繼續說道：“所以，如果有朝一日哈爾濱失守……”

“……自然是您去哪裏，我跟去哪裏。”

司馬炎看到司馬昭搖了搖頭。“你啊，這又是何必。罷了，我本想與你一筆錢，送你到上海、廣州或是其他的城市，遠遠地離開這是非之地，奈何幾次試探下來你都不肯……我也不好一再逼迫你了。”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自然會承擔一切後果。”

當司馬炎以為兩人的談話終於結束，他終於可以起身回房的時候，屋內的司馬昭忽然捏著那張寫著“安世”和“大猷”的紙驚呼出聲：

“季彥！話說你這紙上的字早就寫好了對吧！那你大晚上的找我下棋又是什麽意思！還五局三勝！”

裴秀笑而不語。此時，屋內的銀燈忽地“劈啪”了一聲，爆了一朵燈花。

司馬炎緩緩地站起了身子。他擡起頭，望了望不知何時已經躲到雲層後面的月亮。他一步步地走回房間，呈“大”字形躺在了床上，心裏又是欣喜又是煩憂，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第二日便是司馬炎的生辰了。因得司馬家名氣大，他過的又是整生日，於是來給他賀生日的賓客幾乎坐滿了司馬家的飯廳。。

作為西席，裴秀也在受邀之列，只是位置離作為壽星的司馬炎有些遠。

司馬炎坐在主位，聽著來往賓客或真心或虛偽的賀詞，微笑著收下賀禮，眼睛卻止不住地往裴秀的方向望去。

裴秀安靜地坐在桌邊，姿態優雅地品嘗著菜肴，時不時地向同桌的人勸一杯酒，似是完全融入了這宴會的氣氛裏。見此情景，司馬炎忽然覺得他的裴先生本應屬於這樣的盛大輝煌，八面玲瓏、受人追捧與尊敬，而不是委委屈屈地在某個商戶家裏做著普通的西席，一輩子走不出這小小的城。

眾人向司馬炎敬酒的時候，他越過黑壓壓的人頭，看到裴秀也舉了酒杯，向他微笑致意。

他盯著杯中微微搖晃的瓊漿，忽然感到自己無比幸運。

於是他也舉起了杯子，遙遙地敬了一杯酒。

謝謝。……還有，我最喜歡先生了。

他在心裏默默地說道。

待得宴會散場的時候，司馬炎主動送裴秀回去。

裴秀的酒量並不算太好，東北的酒又格外的烈；他雖只喝了幾小杯，臉頰便已紅得透了，於是司馬炎只得半扶半抱著把他送到了屋門口。而當他試圖把人扶到床上躺好時，忽然腳下被絆了一跤，兩人頓時一齊跌倒在床上。

司馬炎個子高，頭不小心撞到了床柱，直撞得他眼冒金星。等到他的頭終於不暈的時候，他驚恐無比地發現自己正以一個非常暧昧的姿勢和裴秀挨在了一起。

……春夢偶爾做做也就罷了，我可從沒想著讓它成了真啊。

司馬炎暗叫一聲苦，意欲起身。然而擁抱的感覺實在太好，讓他不由得貪戀了一會兒對方的溫度和氣息。

他一面痛恨著自己居然對一向敬愛的先生起了反應，一面忍不住俯下身去，輕輕地在對方的臉頰處落下一個吻。

裴秀似是真的醉倒了。他的呼吸平穩綿長，似是完全沒有察覺到司馬炎的動作。

司馬炎松了一口氣，心裏卻不由得泛起一片酸澀。

越界的事情，做一次就夠了。

他捂著依舊有點發痛的腦袋站起了身，將昏睡中的裴秀扶到床上躺好。

當他走出房門的時候，月亮已然來到了中天。北方有俗語：“大毛郎出，二毛郎趕，三毛郎出來白瞪眼”。如今長庚星和天狼星都出齊了，就差一顆啟明星。

啟明星，啟明星。你所在之處，便是我的光明。

司馬炎慢慢地走到阿什河邊，抱著雙膝坐在草叢裏發起了呆。夏日微涼的晚風吹皺了河水，泛起一片片極細的波浪，而那月亮仿佛沈在了河底一般，清亮溫柔不改。

終究是水中月，鏡中花，愛不得，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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