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在六月裏，東北的夜也是有些涼的，需要蓋著薄棉被才能入睡。

司馬炎本已經躺下了，然而窗外的榆樹上似是落了只烏鴉，一刻不停地啞啞地叫著，聽得他心煩意亂。他抱著枕頭，在床上卷著被子翻來覆去，腦海中畫面紛亂，一會兒閃過那只飛快爬走的蜘蛛，一會兒閃過白天讀過的《登泰山記》，最後卻停在了裴秀那抹似是洞察一切的微笑，只惱得他直揪頭發。

他睡不著，索性披衣起身，點了蠟燭仔細查看司馬攸托他轉交給裴秀的那枚錦囊。那錦囊的邊緣磨得有些舊了，似是被人反覆拆開又封上了好多次；輕輕捏的話，便會感到裏面像是裝了類似丸藥的東西，嘎吱作響。

“這是他的……藥麽。”司馬炎暗忖道。

他咬咬牙，將錦囊藏在衣袋裏，端起燭臺往裴秀住著的廂房走去。

裴秀見他秉燭而來，微微挑了挑眉，並沒有表現得很驚訝。他拉過一把椅子示意司馬炎坐下，接著倒了一杯茶水放在桌上，推到了司馬炎面前。

司馬炎急忙謝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炒熟的大麥顏色焦黃，經熱水沖泡後香味撲鼻，暖人心脾，讓他一時間差些忘記了自己來這裏的目的。

屋子裏有一種淡淡的、特殊的香甜氣味，混合著大麥茶的味道，熏得人陶陶然。司馬炎瞇起了眼睛，透過蒸騰的水霧打量著屋內的情形。雖然已經過了二更，裴秀卻似乎依舊在讀書寫字。司馬炎一擡眼，便瞅見那張梨木書桌上攤開了一大張宣紙，旁邊散落了幾卷書本；此時，裴秀極其罕見地戴上了眼鏡，手裏握了一支看起來很眼熟的狼毫小楷，在宣紙上細致地勾勾畫畫，既沒有同他寒暄，也沒有開口下逐客令。

司馬炎盯著對方專註的側臉瞅了半晌，忍不住好奇地問道：“先生，您在畫什麽？”

裴秀聞言，握著筆的手稍頓了頓。

“是地圖，”他擡起頭，對著司馬炎微微一笑。“下個禮拜開始，我打算給少爺開一門地理課。”

“咦？地理課？”

裴秀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他低下頭，繼續握著那支狼毫小楷，在紙上筆走龍蛇。

司馬炎趴在桌邊，看得有些呆了。不用任何參照，僅僅憑著雙手，裴秀就勾勒出了中國地圖的大致輪廓，和他從前在羊琇家見過的圖樣一般無差。

裴秀見他看得入了迷，輕輕地咳了一聲。司馬炎回過神來，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啊，對不起……我走神了。”

對於他的抱歉，裴秀未置可否。他雙手捧起宣紙吹幹墨跡，又將宣紙重新在桌上鋪平，然後將狼毫小楷交到了司馬炎的手中。

“我有幾日沒見少爺練字了。那麽這幅地圖，就由少爺來題字好了。”

司馬炎忐忑地握住筆。借著燈光，他看清楚了手裏的筆恰是他白天慌張離開時遺落的那支，光滑的筆桿還帶著些微溫度——當他的手指接觸到筆桿時，這抹溫度仿佛迅速地點燃了一簇小火苗，直從他的指尖燒到了臉頰和耳根。

他轉過臉，不欲讓對方看見自己微紅的耳朵，接著故作平靜地問道：“先生要我寫什麽？”

“先寫‘中華民國行政區域圖’……”

司馬炎聽話地照做了。他的字寫得力透紙背，然而並算不得太好看。

裴秀從他身後探過頭來，仔細端詳著這幾個字。“少爺的字寫得不錯，落筆雄健，有英爽之氣。值得嘉獎。”

突然被誇獎的司馬炎又感到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壓下語氣中的激動，向裴秀道了聲謝先生誇獎。

裴秀卻只是彎了彎唇，接著又指點他繼續往地圖上填寫省市的名稱。“這裏，”他點著地圖上的一處，“就是哈爾濱城了。我們住的地方，就在哈爾濱的東南方向……四十七裏的位置。按照我標註的比例尺，應當很容易就找得到。”

司馬炎點點頭，在裴秀手指的位置寫下了小小的“哈爾濱”三個字。就這樣，他在地圖上陸續找到了奉天、北京、上海、廣州、重慶……還有很多他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的、看上去很有趣的地方。

十四五歲的少年總是膽大好奇，又莫名充滿自信。他一邊填著地名，一邊想著：等自己長大了，會不會有機會走遍這些城市呢？

“少爺若是想，一定有機會。”裴秀的聲音帶著些許笑意，適時地響了起來，“只是在此之前，地理課可要學好，不能含糊了事。”

發覺到自己意外地把心裏想著的事情說了出來，司馬炎不由得窘然。他不甘示弱地問道：“這些地方，先生都去過嗎？”

裴秀搖搖頭。“並沒有。有很多東西都是我從書上看來的。”

“先生知道得這麽多，一定讀過很多書了。”

“並不盡然。書不貴多，而貴精。”裴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說道：“古人雲‘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我們讀書，一是為了模仿、學習他人的表達方式，二是為了豐富見識開拓視野，特別是在……條件有限，無法‘行萬裏路’的時候。所以讀書一事，需要真的把文字吃透了、讀進心裏、記住了才好。少爺若是願意，我們便從你喜歡讀的書開始，一點一點慢慢來。”

他話說得和氣，人又是一副親切溫柔的模樣，於是司馬炎不由得沈默了，心裏那股子不情不願也消下去了大半。

他張了張嘴，想要對裴秀說自己一定會認真讀書認真聽課，以及往筆筒裏丟蜘蛛的事情是他不對，卻忽然湧上一波睡意，不由得打了個哈欠。

裴秀察覺到他的疲憊，說道：“時候不早了，我送少爺回去吧。”竟是絲毫未問司馬炎此行的來意。

司馬炎站起身來，忽地摸到了自己口袋裏那枚錦囊，急忙掏出來遞給了裴秀：“裴先生，這是桃符在書房附近撿到的，我來物歸原主……”

裴秀見到錦囊，眼神有一瞬間失焦。他接過了錦囊，很隨意地收進了口袋裏，面色平靜地向司馬炎道了聲謝。

司馬炎覺得奇怪，便在回去的路上一臉猶疑地問道：“裴先生，您可在吃什麽藥嗎？”

裴秀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希望兩位少爺都沒有碰過那錦囊裏面的東西，”他的聲音忽地冷冽了起來，“永遠都不要。”

司馬炎聽他如此嚴肅，不由得打起了精神。“那是什麽？”

“是藥，也是毒品。”

“……！”

司馬炎雖然並未開始接觸藥鋪的生意，卻也在去鋪子裏玩耍時多少見過一些藥材。他想起方才裴秀房中的奇怪香氣，以及這句“是藥，也是毒品”的描述，立刻便猜到了那錦囊裏裝著的是什麽。

他見裴秀的臉色依舊端肅如冰，急忙像撥浪鼓似的連連搖頭：“沒有，我對月亮發誓，我沒有碰過它。桃符也沒有。”

裴秀的臉色漸漸和緩了下來。司馬炎見他似是不願在這個話題多做糾纏，便壓下了心底的好奇，沈默著回房就寢。

他站在門口，目送裴秀的背影在半夜迷蒙的霧氣中逐漸消失。霧氣凝結成露珠，沾在了他的發際和衣襟上，潤濕了本就單薄的衣衫。

他轉過身去，拉上了房間的門。那只停在樹上的烏鴉忽然“啞——”地大叫了一聲，撲棱棱地展翅飛走了，將榆樹葉揮落了一地。

自那一天起，司馬炎逐漸收起了玩耍的心思，開始認真地對待每一門課程，認真地讀書習字。

學習新知識的滿足感和得到裴秀誇讚的欣喜成了他最大的動力。他腦子其實算是聰明的，只要願意認真對待，進步就非常明顯。他學得努力，裴秀教導得也細心，於是從前落下的知識都慢慢地找補了回來。

司馬炎的變化讓一向對長子不愛學習一事頗為頭痛的司馬昭嘖嘖稱奇。於是某天放課後，司馬炎便瞅見了自家父親提了個禮盒去向裴秀道謝。

他急忙彎腰躲在了窗臺下方。

他本不想偷聽的，奈何司馬昭的大嗓門太有存在感，令他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接收了談話的全程。

“老爺何必對我如此多禮，”司馬炎聽見裴秀一直在推辭，“那一日若不是您拔刀相助趕走了那群討債的潑皮，我裴季彥早就成了路旁的一把枯骨。因此，我自當將我畢生所學傾囊而授，以報救命之恩，怎可再收您的禮。”

司馬昭沈默了半晌，忽然聲音沈郁地說道：“你若還需要那……丸藥，盡管開口便是。”

屋內傳來了衣衫簌簌的聲音，似是裴秀站起了身子行禮。“多謝老爺關照。如今我這毒癮已經不那麽厲害了，完全戒掉指日可待。”

司馬昭嘆了一口氣。“我知你為人向來謹慎，雖然一直服藥，卻不曾耽誤正事。……炎兒的進步我都看在眼裏，我今天是真心誠意地想向你道謝。”

司馬炎聽見裴秀低低地笑了。“我所做的，不過是分內之事罷了，真的不必向我道謝。更何況少爺本就天資過人，勤學好問……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屋外的司馬炎聽得楞了，屋內的司馬昭似是也聽得楞住了。

良久，司馬昭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了一絲揶揄：“我這個做爹的竟不知道炎兒有季彥你講得這般好。”

裴秀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少爺當然優秀。”

“季彥這樣說，那我便當真了。能得到河東裴家的公子這般誇讚，炎兒確是個有福氣的。”司馬昭低聲嘆道，“若是桃符也有他哥哥這般的福氣……”

裴秀沒有再說話。片刻，司馬昭咳了一聲，似是將什麽東西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上。

“別的禮你不收也罷。而這支鋼筆，還請你務必收下。你本就師承西洋，平時又喜描畫地圖，用這硬筆寫字會更順手些。”

“我若再推辭，未免有些失禮。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多謝老爺。”

“你還是如此客氣。”司馬昭的聲音又沈郁了起來，“你就把那‘老爺’的稱呼換了，叫我一聲‘子上’又有何妨呢……”

後面的談話，司馬炎聽不懂，也就不再聽了。他捂著已然有些發燙的耳根，一路跑到阿什河邊，沖著高遠的藍天、起伏的山丘開心地大喊了幾聲。

路過的行人像看耍猴兒一樣瞅著他發笑。他吼得痛快了，便從口袋裏摸出幾枚銀元，去街邊的小販那裏買了兩個糖人兒，高高地舉著，歡快地蹦跳著回了家。

民國十四年的九月，秋高氣爽。少年郎的心情也正如這秋日一般，高遠而美好。

***

五十五歲的司馬炎揉了揉眼睛。

他看到那盆靜靜盛開的三色堇忽地由紫黃白三色變成了嬌艷欲滴的紅色，花瓣也逐漸收攏了起來。那大片的紅絢爛、華美，比之夏日的火燒雲更加美不勝收。

那花兒開了一陣，卻倏忽枯萎敗落，自那花蕾下結出一顆核桃大的果實來。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身影伸手摘下了果實，拿起園藝刀在果殼上劃出一條條直痕。那果實瞬間就滲出了白色的乳汁，凝聚在下部，慢慢地幹涸成了褐黃色的凝膠。

“不……！”驚恐之下，他試圖伸手阻止，卻撲了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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