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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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不知不覺,東北已經入了夏。

六月午後,天氣極好。溫暖怡人的陽光透過窗欞的紋路射進屋裏,在地面上、在桌邊印下瑣碎的光影。

司馬炎坐在桌邊,以手托腮,心不在焉地聽著裴秀講課。這一日,裴秀穿了一件舊綢長衫;那長衫洗得很幹凈,清清爽爽,隱約有皂角的氣息。此時,他正拿著司馬炎許久沒碰過的國文課本,一字一句地念著課文:

“……今所經中嶺及山巔,崖限當道者,世皆謂之天門雲。道中迷霧冰滑,磴幾不可登。及既上,蒼山負雪,明燭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徠如畫,而半山居霧若帶然……”

前一日,他給司馬炎布置了一篇文章,正是姚鼐的這篇《登泰山記》。然而司馬炎一看到文言文就頭痛,便只是草草地翻了翻,並沒有認真預習;如今,他聽著裴秀一節一節地讀過去又講過去,只覺一頭霧水。

他聽不懂,索性光明正大地開起了小差,一邊把玩著手裏的狼毫小楷,一邊在心裏盤算著等下放課後要去哪裏玩耍才好。

裴秀見他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樣,便放下了書本,問道:“我剛才講的,少爺可有什麽疑問?”

聽見他的聲音,司馬炎立刻回過了神。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卻又聽見裴秀說道:“那麽,我有幾個問題要問少爺。”

“先生請講。”

“‘蒼山負雪,明燭天南’的‘燭’字作何解?”

司馬炎張口結舌。“嗯……蠟燭?”

“是‘蠟燭’的‘燭’字沒錯,”裴秀點了點頭,又道:“然而在此處,它的含義卻不是蠟燭,而是……?”

他拖長了疑問的聲調,似是等待著司馬炎作出正確的回答。

“呃……”

司馬炎完全答不出來。往日在學堂裏,他也不是沒有遇到過被提問卻答不出的情況;彼時,他嘻嘻哈哈地笑過去也就過去了,先生並沒有辦法拿他怎麽樣。

可裴秀卻是不同的。不知怎的,司馬炎一直記掛著那一日司馬昭在裴秀面前說他“不愛去學堂”“功課馬馬虎虎”的事兒,每每想起心裏面都像是紮了一根刺。一方面,他怨自家父親在彼時尚是陌生人的裴秀面前絲毫不留情面地表達對他的不滿;另一方面,他沒來由地不想讓裴秀因著讀書的事情瞧他不起。

於是他勉強猜了猜:“前一句‘蒼山負雪’的‘負’是動詞,後一句也應該有個動詞與它相對應,就是這個‘燭’了。蠟燭一般作為光源照亮房間,所以這裏的‘燭’可以作‘照’字來理解……”

裴秀唇角微彎,笑道:“對了。‘燭’原本是名詞,在這裏因著位置的緣故,轉成了動詞。文言文就是如此,一個字的位置、搭配不同,含義也會發生變化。所以我們在讀寫的時候,要格外留心才是。”

自覺蒙混過關的司馬炎不由得松了一口氣。他一臉期待地問道:“裴先生,我答出了您的問題,所以現在能提前下課了嗎?”

裴秀微笑,“啪”地一聲合上了書本:“不可以呢。”他伸手拿過筆筒,把裏面的筆一支支取出、並排擺開,然後將筆筒倒扣,猛拍了一下。

一只肥碩的蜘蛛迅速地從筆筒裏爬了出來,帶出幾根蛛絲,擦在了司馬炎面前的宣紙上。

司馬炎猛地向後一躲,差一點翻了凳子。他望著自己故意丟進筆筒的蜘蛛漸漸爬遠消失不見,又望了望一臉雲淡風輕的裴秀,臉色有些發青。

裴秀慢條斯理地將一支支筆重新放回筆筒,又慢條斯理地說道:“現在我們可以下課了。……少爺帶著攸少爺出去玩罷,莫辜負了這難得的好天氣。”

他擡起頭,那抹微笑更深,頓時讓司馬炎感到自己那點拙劣的小把戲都被眼前這沈靜溫文的先生看透了。

於是他丟了手裏的狼毫小楷,落荒而逃。

等到司馬炎帶著司馬攸回家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城裏的小商販陸陸續續地收了攤回家吃飯;有那吃好了飯的便搬了板凳坐在庭院裏,擺上一盤瓜子或是落花生,搖著扇子談天看晚霞。這小城的晚霞是極好看的,當地人把它稱作“火燒雲”;在這個晴朗的傍晚,火燒雲鋪滿了天空,像是從西到東燃起了一片火,直映得一大一小兩個男孩子的臉紅紅的。

走近家門時,司馬攸忽然輕輕地拽了拽司馬炎的袖子,一臉欲言又止。

“嗯?桃符有事嗎?”

司馬攸猶猶豫豫地伸出一直緊握著的右手,掌心向上,將手裏攥著的物件展示給他看。

“我在書房附近撿到了這個……看樣子像是裴先生的東西。哥哥明日與他上課的時候,幫忙還給他好不好?”

一枚小巧的藍色錦囊靜靜地躺在司馬攸的手心。司馬炎盯著它看了許久,忽地翹了翹嘴角。

“好啊。”他接過錦囊,順手揉了揉幼弟的頭發,“桃符放心,我明天一定轉交給他。”

司馬攸被他揉得有些癢,咯咯地笑了起來,順勢往他身上親昵地蹭了蹭。司馬炎見他笑得開心,也不由得放下了自己說不清道不明的一點小心思,跟著笑出了聲。

“走吧,到家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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