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6章 蒸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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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兩三日, 整個京城又一次鐘應忱的大名挨個傳了一遍。

從前朝開始,新科進士不得任科道官,需歷官三年以上方可授此位, 這麽一個約定俗成的規矩, 偏就讓他給破了。

如今任官不過半載, 便拉下來了兩位侍郎,四五個主事, 兩個知縣,枝枝蔓蔓還帶累了不少其他人。

這份戰績倒是很對得起禦史這個名頭了, 只不過奏章若是能化刀戟, 鐘應忱現在就已經被戳成了個篩子。

彈劾新人有個好處,便是根基尚淺,也有個不好處, 若是謹慎, 便不好抓把柄,不似為官多年的, 便是自己沒有小辮子, 同黨同年姻親家宅總能出一個不曉事的,生生就能拉開一個突破口。

可鐘應忱孤家寡人, 沒爹娘沒親戚,好似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妻子只曉得埋頭下廚,還剛拿了個“第一廚”的牌子。唯一有些牽連的高家在國子監裏頭, 讀書不開竅,卻也縮著頭不惹事。

哦, 倒是有個明晃晃的同黨,每次朝會坐在最上面的那個。

當真是有敢參的, 直指皇帝為奸黨所蔽,無視綱紀,以個人喜好選官任官。

等來的便是上頭的那位淡淡點了點頭,收了奏折,又開始問起別的事來。

楞是不接這個茬!

一群人瞪著眼捋了許多遍,也沒濾出什麽,再想從鐘應忱自個身上找毛病,更是難。轉道臨充等地是皇命,擅自回京是奸人所害,唯獨他清白無辜,說起此事還十分委屈。

氣煞人也!

鐘應忱還不知道有不少人圍著他打主意,他一走便是許久,差事辦得不錯,又險些在鬼門關走了一圈,便能理直氣壯地要了好幾日的假,專心在家陪著池小秋。

池小秋一邊給手裏的鱸魚去鱗,一邊唧唧喳喳:“這次終於大方了一回,去年宮裏給了兩次節禮,一次都是堆的紗花幾匹料子,到了第二次,就幾個貢橘!”

她小心眼兒,在宮裏頭讓人為難,再見著鐘應忱還瘦成這個模樣,摸著都硌手,不知道費多少心思才能補回來,不免遷怒。

這回賜下的東西終於實惠了些——足足兩盒子的銀錠子,成色極好,在池小秋眼裏閃閃亮,消磨了許多怒火。

蒸魚的調料配置是從薛一舌那裏磨來的,細鹽慢慢化開,已經入味的鱸魚被整個放入盤中,蔥姜切作細絲增辛去腥,藏入魚肚裏,火燃起來,水浮起熱氣,開始蒸起魚來。

凡是從河海裏頭出來的,在這京裏都貴上好幾倍,池小秋近日常做蒸魚,一個是為徐晏然添些葷腥,一個是為讓鐘應忱多吃些肉。

蒸好的鱸魚在鍋中燜上片刻,端出時仍舊完整好看,澆上調料,一勺熱油從其上緩緩淋入,隨著水油相遇時滋滋作響,表面魚皮稍稍發焦,蒸騰起一陣香。

鱸魚刺少,肉質鮮嫩,筷子夾起一塊時都要輕輕力道,底湯中稍稍一滾,就蘸滿了汁水,鹹淡適宜,更襯得魚肉鮮甜格外明顯。

徐晏然總是嗜酸,別的一聞就吐,只有將魚蒸了,才能吃上一些。

鐘應忱專心制著手裏東西,池小秋端著盤子喚上第三遍時,終於生氣了,轉到跟前才發現,卻見他手裏拿著一個鮮靈蘿蔔。

池小秋不禁樂了:“你不是從不喜歡吃這個麽!不過麽,這會再做個涼菜也不費什麽功夫。”

鐘應忱忙抓緊了一頭:“我辛苦做了半天,可不是讓你拿來吃的!”

池小秋仔細一看,才發現上頭正鉆著幾個整齊圓孔,他將蘿蔔湊到唇邊,低沈樂聲便悠悠然響起。

他只吹了兩聲,朝她眨著左眼:“這聲音,正配你的柳葉笛!”

池小秋一怔,也笑了起來。

離開柳安,並非沒有思念,京裏的日子全然不似鎮子上那般悠然親切,層層束縛難以掙脫,字字句句都藏著心眼,到這個時候,只有看見柳色,才能有些熟悉的安穩。

含著柳葉吹出的聲音清亮得有些逼人,同眼前蘿蔔發出聲響一合,倒是相得益彰。

池小秋這回拿著蘿蔔的力道都要輕許多,放在桌上也很愛惜,擦了手上的水:“先吃了這條魚。”

皇帝賜下的兩盒銀錠子成了池小秋的底氣,這幾日不少來尋鐘應忱的都被擋了去,可誰也不能總待在宅子裏頭半步不出,官舍屋子淺,擡頭低頭多有不便,租房子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南城太遠,東城太貴,可西城麽…”距離現下當值的地方還得不少路。

“先租在東城,一進便好,不必我們去看,尋了牙人就能辦妥當了。”

兩人正在敲定住處,卻有丫鬟往這裏來,急匆匆地:“這是周家送來的節禮。”

看見池小秋訝然神色,忙又補了一句:“確實只送了這一個。”

鐘應忱接過那盞燈來,高紙漏刻出的紋樣,在輕綃掩映下平添幾分微茫朦朧,旁邊一格扇字顯出清臒之姿。

是一盞青綠遠山藏字謎的夾紗燈。

鐘應忱按住第一句,慢慢吐出一個字:“由。”

第二個字多了譏諷:“仲。”

“由仲?”池小秋跟著念上一遍:“什麽意思?”

“顛倒仲由。”

裏面的燈被點亮,這才能看出素白紙上還隱刻著一副畫。

一家三口,伶仃父母,只食雜草,健壯兒子,身負白米。

池小秋等著鐘應忱的解答。

他提高了那盞燈,暈黃的光在白日裏不明顯,可還是能在他臉上留下些微影跡。

“仲由至孝,饑餓之時,自己食糠草,卻從幾十裏外負米奉於父母。”

“可這圖上…”

池小秋忽然明白過來,不由大怒,開始捋袖子,問丫鬟:“周家人走沒有?”

“同他夾纏什麽,來,咱們吃魚。”

鐘應忱隨意將那燈擲在一旁,給池小秋夾了半個魚肚子:“不生氣了。悶這麽長時間了,明兒咱們出去逛逛。”

池小秋重重點了點頭,把碗裏的魚肉當成周家,狠狠嚼了一頓,終於忍了下來。

他們選的出門時候不早不晚,晚霞方墜,餘光尤存,街兩邊的鋪子陸續在門邊點起了燈,正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

耍猴的咣咣咣敲著鑼,走百索的在半空中輕巧挪步,上竿戲的騰挪轉步賺得就是個驚險,今兒又新來了個攤子,專選了個稍僻靜些的角落,豎著一個屏,圍著許多人在聽。

池小秋好奇,拉著鐘應忱站得進了些,便聽得屏風裏頭數人數聲,是拿聲音現演著一段故事,中間還夾雜著吱呀開門聲,稚貓喵嗚聲,惟妙惟肖,直到聲音靜下來,都想不起來挪動腳步。

等屏風一撤,便見一個挽著低髻穿著月白裙兒的婦人,才恍然大悟。

這麽多種聲響,竟是她一人所發。

池小秋佩服不已,卻見鐘應忱早已走上前去,放下兩塊碎銀子,問了兩句話,才又回來。

“你識得她?”

鐘應忱搖頭,才要說話,便聽有人在背後道:“鐘大人,我家老爺有請。”

這聲音一聽就煩,池小秋記得門清,可不就是跟著周大老爺的人!

可鐘應忱不說話,她再憋著氣也不能發出來,只能低垂著頭怏怏讓鐘應忱拉著,一並去了對面樓上。

鐘應忱並沒讓她去二樓,尋個雅間給她點了一盤鴨舌,便要自個過去。

池小秋滿心不安,拉著衣袖,不願松手。

鐘應忱回過身,在她耳邊輕輕笑:“放心,晾了這麽長時間的場子,總得找回來。”

他按了按她肩膀:“等你吃完,咱們就回去。”

忍了這麽久,總該好好同周家談一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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