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5章 松鼠鱖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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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的風肉經過了許久的晾曬, 終於到了功成上桌的時候。

從前一年的夏秋時候,池小秋就已經在準備鐘應忱走時可以帶的菜色。

她從檐下摘下陪了她許久的風肉時,頗有些感嘆。

“這是…”高溪午看著那幾塊肉, 不由咽了咽口水:“給我們帶的?”

要不說和鐘應忱一塊走, 就是這點好呢!

“這頭豬是我托人特意餵大的, 斬作七八塊,每一塊都是用鹽來回揉上許多遍的, 整整掛了半年,才晾成這樣。”

池小秋撫著這一只豐美的豬後腿, 為了破除些許的不舍之意, 將刀在砧板上一剁,比劃了一下,開始片肉。

肉片得很有講究, 逆著紋理下刀, 且片得要夠快,最後平鋪在盤中的風肉肥瘦相間, 瘦的是潤澤的淡紅, 肥的呈現出晶瑩的透白,直接擺出來, 就一副畫。①高溪午來時從不空手,冬日裏池家的新鮮食蔬一般就要多虧了他。池小秋現洗了碧綠碧綠的蒿子桿,下鍋炒了一盤風肉。

她做這一頓,本是要跟他們再對一遍這一路上的行程, 結果高溪午和高家新媳婦徐晏然全程吃得頭也不擡。

池小秋只得拿著行程圖,催問他:“從水路到江州後, 便從安豐渡轉關刀,就這麽走, 怎麽樣?”

他夫妻二人的耳朵只截到了後一句,高溪午便道:“香!”

徐晏然也點頭,亮晶晶的眼神十分誠懇:“鹹味正正好!又有韌勁!”

池小秋:……

雖說讓人這樣稱讚是件美事,但也最好看清現在他們在說些什麽好吧?

她將行程圖拍在案前,重覆了第二遍,語氣不善。

高溪午停下筷子,訕笑看了一陣,點頭道:“甚好!甚好!”

他討好笑道:“妹子,你曬好的風肉風雞有多少斤?”而後將這斤數算了半天,得來的數字略略沖淡了他要同徐晏然被迫分離的難過。

“總能吃到京裏去。”

徐晏然戀戀不舍:“你們…什麽時候走?”

“總還得兩三天呢!”高溪午拉著她的手,亦是悵然:“再等上幾個月,我就能回來了,你在家裏好生…”

“你路上慢些,不用著急回來,”徐晏然掙開他的手,轉而摸上尤在檐下掛著的最後一只風雞,依依難舍,滿懷忐忑:“這只…不會也得帶走吧?”

池小秋寬慰道:“他們路上不一定次次能碰見可心吃食,才拿些不容易壞的路菜充充數,你不一樣,你是要留在柳安的,河裏的魚鮮,莊子裏的菜蔬,福清渡的新米,一天能做出八十樣新菜,總吃這個磨牙的東西東西做什麽!”

旁邊如珠似寶捧著“磨牙東西”的高溪午:“…阿晏,你說過最舍不得我的…”

明明昨晚,徐晏然還抱著他偷偷哭過幾場,幾次籌劃:“要不我同你一起上京,總好照看你。”

這兒怎麽全變了呢?

“可是…可是…你那的吃食沒有小秋這兒多…”

何止不多,簡直貧乏、貧窮又貧困。

徐晏然簡單衡量片刻,堅定地投入了池家小院的懷抱,只留下高溪午抱著風雞,聽池小秋說著魚膾魚湯魚尾千般做法,不爭氣地留下了淚水和口水。

高太太是個很隨性的婆婆,自徐晏然過門,她便當真將兒子撒手不管,自己隨著高老爺去府城裏看新貨去了。無人管束,吃食隨意,徐晏然日漸豐潤,每天一大早便梳洗了往池家去。

於是,她便替代了高溪午,成為池家鮮貨的另一來源,這回一放下簍子,池小秋便見一尾鮮活鱖魚從水中躍起,又啪得落回去,濺了人一臉水。

“就是你了!”

池小秋也饞了許久的鱖魚,她拎著魚尾,看那條鱖魚搖頭擺尾掙紮,好大的個,不由意外:“你們家生意做得也忒大了,這麽肥的魚,這時候哪弄來的。”

“昨兒的新船剛送到的。”徐晏然咽口水:“要怎麽做才好吃?”

挑剔的薛一舌也十分滿意:“便做個老菜,松鼠鱖魚。”

池小秋殺魚、洗魚、剁魚、片魚早已是個熟而又熟的活計,帶著大刺的兩片魚肉輕而易舉就被剔了出來,剩下的魚肉打出花到,在生粉裏面一滾,剛才還在拍著尾巴發脾氣的鱖魚,就成了一只面魚。

雖說既不綽約,也不精致,但在徐晏然眼裏,依舊活色生香,饞人不已。

油已被燒沸,池小秋捏著魚尾使之倒垂在油鍋上,另一手用勺子舀了沸油慢慢潑在魚身之上,熱油所到之處,伴隨著滋啦響聲,魚身已現出微黃,油香逼出的魚肉香味頓時散發出來。

徐晏然又咽了咽口水,眼巴巴瞧著那只已被定形的魚這個滑入油鍋,不過片刻,就已經被炸成誘人金黃,整只都已經酥透,切過的花刀使得魚肉慢慢綻開翻卷,十分好看。

這時的鱖魚擺在盤中時,頭尾高高翹起,呈現出神氣活現的模樣,偏偏顏色金燦燦的黃,正是徐晏然最喜歡的那種。②在她對著盤子發饞之際,池小秋已經將方才切好的筍丁豌豆蝦仁都在鍋中炒透,加上高湯油醋數種調料,制成深色濃郁的湯汁,在魚身上來回澆上幾遍。

柴米飯已經蒸好,池小秋擺好碗筷:“難得歇息,今天就在我家吃吧。”

徐晏然本也沒打算要走,她夾起一塊魚肉,外面的湯汁包裹著魚肉,因為花刀的存在又能慢慢浸入到裏部,魚肉本身鮮甜細嫩,但因被炸過,外層又格外酥香,嚼起來咯吱作響,酸甜和宜。

一條魚三個人,足夠吃個精光,徐晏然放下筷子感嘆:“以前我去過許多大宴小宴,這魚,可比那宴上的鮮多了。”

“再平常不過,二十餘年前,我在周禮卿家吃宴,他家慣會燒高湯,最後要將這高湯葷油在每道菜上都澆上幾個來回,認作這才能使得寡淡素菜都能增香添色,最後無人下筷,宴過三巡,都饑腸轆轆回家去,趕著叫下湯面來充饑。”③徐晏然點頭:“我也吃過這樣的宴,看著好看,樣樣名貴,吃過嘴裏,像嚼蠟一般。”

“後來,周禮卿便學了幾招,後來他家做出的魚宴是一絕,你可知是用了什麽法子?”

“現吃現殺唄!”池小秋聽得飲食經多了,猜也猜得出來:“今天這魚從殺到下鍋不過眨眼功夫,肉才能這樣緊實細嫩,要是來回熱上幾遍,這魚肉早就散了。”

薛一舌頓著筷子道:“似河鮮,吃得便是個鮮,越快越好,於火腿風肉,吃得便是個陳,只需手法得宜,越陳越香。”

徐晏然插話道:“我吃得最鮮嫩的一樣菜,便是在睢園裏一次宴上做的魚鰍豆腐湯,魚鰍都在豆腐內,也不知是怎麽做出來的。”

“這菜我好像聽師傅先前說過,”池小秋思索片刻,一拍手道:“就是那個將活泥鰍放在豆腐湯中慢煮,等著它熱了便自家往豆腐裏面鉆的!”④她搖頭道:“這樣的鮮法,不要也罷。”

薛一舌慢悠悠夾了一筷子蒿子稈:“原先在宮中,還有活斬豬蹄的,後來被先皇得知,只道莫為口腹之欲傷了陰鷙,這才停了。”

池小秋戳了戳自己盤中的魚:“我便吃這樣的就行了,我不挑。”

等河上的薄冰再一次碎成一片片又化在水中,檐下的燕子窩重又響起唧唧啾啾的鳥叫聲,枝頭的楊柳條重又能折下來吹出清脆小調,池小秋推出的春日新菜又收到了一大批客人的青睞。

鐘應忱和高溪午兩人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去不覆返,只除了三月裏送到的兩封信。

“算著春闈早該揭榜了,許是報喜的人就在路上。”

惠姐見池小秋每日裏忙得團團轉,還總是楞神,知她心憂,便出言安慰。

池小秋把切好的蘿蔔絲下在鍋裏,又從鍋裏揭出一張才攤好的蛋皮切絲,心裏默算著日子。

若是不中,回來的便是鐘應忱,若是中了,回來的便是報喜的人。

不管怎樣,都該有個音信才是。

後院今日宴席都滿了,夥計個個忙得腳打後腦勺,池小秋端著出鍋的酸辣湯餃,見眾人都在忙亂,便幹脆自家送了去。

靠東的那個小院是專門辟出來給各家小姐夫人來辦宴的,不與旁的小院相通,才要從河邊涼廊裏過,穿了月洞門才能進去。

她才放下手裏的東西,報上菜名,便聽人問道:“這是什麽湯?”

無怪乎當地人不識得,卻是原來渡口那位救了她的老大爺,因往她攤上討食多了過意不去,便將這湯的做法盡數給她說了,後來薛一舌得知,又改了些做法,這才有了如今她手裏這碗酸辣湯餃。

“餃子是三鮮餡兒的,湯是酸辣口的,裏面有冬筍豆腐木耳絲,最是解膩。”⑤她微微笑,將這湯裏食材數了一遍,讓人聽著便口舌生津。

旁人都讓丫鬟動勺盛上一碗,唯獨一個婦人不動,卻盯著她瞧。

池小秋瞥了兩眼,看不真切,便撤身往外走,卻聽那婦人道:“你先停一停,來你店裏吃飯,卻不見人伏侍,這是哪來的道理?”

池小秋腳一頓,莫名其妙回頭望去。

這婦人身邊的丫鬟站在一旁,向她揚了揚眉毛,有些神氣。

今日來定宴的是北橋的錢夫人,池小秋去年從她那裏可是拿到了二十多家宴席的訂單,她雖未登門拜訪過,卻也心懷感激,也不想掃了她今日擺宴興致,便拿碗過來順手盛了兩碗出來。

錢夫人掃她一眼,笑道:“你便是齊東家常說的惠姑娘了?”

每每登門送帖都是小齊哥,她也算知道這鋪中有誰。

池小秋將碗擱至婦人面前,對錢夫人笑說:“我姓池,是這店裏的大東家,夫人許多次照看我家生意,實在是感激不盡。”

“池…”錢夫人動筷的手一滯,掃她一眼,又向那婦人一瞥。

不知是不是池小秋的錯覺,她總覺得錢夫人這一瞥中帶著些慍怒,雖不易覺察,卻是實打實存在的。

下一刻,錢夫人便滿面春風,拉了她坐下:“原來你便是池妹子,果真是個羊脂玉打出的玲瓏人,我還要謝你,去年那場秋涼宴可是幫了我大忙!”

錢夫人親手給她斟了一杯酒:“早便聽說妹子,等到今日才得見,這一杯酒,便是慶咱們見這一面了,以後有空來我家裏敘敘話,也和我說說,那芙蓉蟹鬥是怎麽做成的。”

池小秋也不推辭,擡手飲盡,也笑:“那便要叨擾夫人了。”

外間還有菜要上,池小秋滿心惦記,不過說上兩句話便走了,她才一出去,錢夫人就沈了臉。

她本是攢席的人,既不說話,旁人自也不敢言語,席間一時靜默到難堪。

半晌,錢夫人才冷笑一聲:“李二奶奶身邊的丫頭似是沒調。教明白,連伏侍主子吃飯都不會,沒點眼色,不如發賣了,姐姐另給你個好的。”

李二奶奶變了臉色,還待要爭辯,又聽錢夫人道:“這鋪子雖是姓池,可方才那東家夫家是誰,柳安也是人人都知道的,去年才過了三重門,若是不謹慎鬧起來,難看的也是胡家李家。”

因她此事做得太不地道,一不留神便拖了旁人下水,因此也無人理會她是否白了臉,只默默吃菜,李二奶奶被人架在半空,如同放在油鍋上烤著,臉上時紅時白,愈加委屈。

不過一年光景,池小秋原不過是個野丫頭,卻過得自在安然,她本在胡家金嬌玉貴,卻為名聲所累,匆匆嫁個普通人家。

這會竟還要受這樣的氣!

忽然,外間有人直奔進來報信:“二…二奶奶!中了!二爺中了!”

來人正是李家小廝,李二奶奶嘩得站起,來碰掉了杯盤也不顧:“中了第幾名?”

“中了第九十七名!”

李二奶奶一時楞在那裏,看著那小廝喜到癲狂的模樣,滿腹憋屈,冷笑道:“報喜便往家裏報,來這裏做什麽!”

不過是個同進士,也就是這樣眼皮子淺的家裏,才拿來當回事,四處嚷嚷。

她聲氣不同以往,小廝本是想要討個賞封,卻受了一場冷言冷語,耷拉著頭,無人看見處使勁翻著白眼。

正在此時,卻忽然聽見外面鑼鼓喧天,有人道:“解元相公回來啦!快出去看!”

池小秋還在廚房忙活,柴火在竈中燃燒發出的畢剝聲,水燒開的咕嘟聲,外間招呼客人點菜送菜的迎來送往聲,充斥在耳邊,以致於池小秋埋頭切菜,別的聲響全然不入耳內。

直到惠姐來拉她:“鐘哥回來啦!”

池小秋聽不清,茫然擡頭:“啊?”

“鐘哥正在門口,在尋你吶!”惠姐攏著手在她耳邊喊。

池小秋只捕捉到了“鐘哥”兩字,便忙將刀一撂,還未出門,便聽見有人喚她。

“小秋!”

池小秋順聲望去,鐘應忱一身寶藍衫子,笑意溫柔,向她伸出手來,又喚了一聲:“小秋,我回來啦!”

“鐘…鐘哥!”

池小秋整個人都撲了上去,正落在他的懷裏。

能見著鐘應忱於她自是好事,但於鐘應忱來說,卻是場傷心事。

池小秋攬著他脖頸,小心安撫:“這科沒中也沒什麽,等三年之後,我把鋪子開到京裏,陪你一起上京。”

鐘應忱看她咬著唇,苦惱於如何費盡心力為他開脫,笑意更甚。

他收緊了手,在她耳邊輕笑:“怕是等不到三年了,我這回,便是回來請娘子收拾收拾,陪我一起上京開鋪子罷。”

他的笑裏滿是少年意氣,志得意滿。

池小秋睜大眼睛望他,鐘應忱俯身在她唇上輕輕一啄。

“順便遞個消息,要請你做今科的狀元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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