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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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塊豆腐皮, 擱在對門,只賣二十個錢,凡是老客, 還能再少些!一盤菜生生讓出九成的利來?敢不是看小爺錢多, 上趕著欺到頭上來?!”

他這話倒不是給自己抱不平, 竟是給對面清平酒肆打招牌來的。

池小秋將鍋一掂,裏頭十幾塊豆腐聽從號令齊齊翻了個身, 又被挨個撒上了調料粉和紅艷艷辣椒圈。

嗯…這事甚是有趣。

惠姐是個急脾氣,知曉池小秋挑食材上頭花了多少力氣, 甚是不平, 在廚下聽了爭吵聲,便要出去與他說理,池小秋不急, 攔了她笑嘻嘻道:“小齊哥這樣的人見的多了, 後頭能噎得別人說不出來話!”

小齊哥從還在雲橋擺攤起,便見識過許多人的手段。有為了一盤小菜各種吵嚷的, 有專為了占便宜找茬的潑皮, 也有旁家支使過來打探一二的。

他們這樣做熟客生意的,開門都是客, 笑臉總不少,先頭小齊哥還常趁著見池小秋的空當,漲紅臉氣憤憤抱怨一通,後頭已經能練出噎人的好本事, 大風大浪雖見得少,小溝小河也算過得慣。

果然兩人便聽見小齊哥不卑不亢接道:“旁人店裏的飯食小的不知, 只我家,卻是敢說每早起來, 是趕著最新鮮的一批采買的,從不敢在這上頭虧了價錢。”

他又指了指廚房門口露出的半截菜:“露水沒幹新拔還帶著泥的菜,同在窖下存久了蔫了打卷子的,價錢自然是天上地下。剛出水活蹦亂跳的大鯉魚,同臟水裏頭呆了許久半死不活的,價錢能相差五成。這十幾個錢買來的豆腐,便是有人敢賣,放在我們東家眼裏,是絕不敢入菜的。”

惠姐和池小秋沒忍住,都笑了起來。

小齊哥這話甚是誅心,傳到對門東家耳朵裏,怕是要氣得跳腳。

鬧事這兄弟的聲音也一如他們預料地氣急敗壞:“菜是你們買的,便是拿不新鮮的假充,中間掙出來的錢,還能送給我們不成?”

池小秋簡直想喝一聲彩,小齊哥用了這一大篇話暗指的“不新鮮”,就這麽讓他幹脆利落說了出來,若不是實在兩下不認得,都要以為是自己店裏自寫話本自己演的一出戲。

小齊哥也聽出了他話裏破綻,心也定氣也閑:“若是客人疑心,便可往我們廚下轉上一圈,用的油用的菜,可有不幹凈處,可有以次充好的,若是沒有緣由便說這般話。”

他一笑:“那小人便要請了巡檢司老爺來評評理,空口白牙誣告人可有什麽法子來討公道。”

他巴不得這人鬧起來,能讓旁人看看池小秋的廚房,那利落明亮幹凈勁兒,都認識這麽久了,他沒回到廚下,都怕手腳添下印兒來。

這還是池小秋第一次全程聽見小齊哥跟人理論,不輸曲湖木樨園裏頭一場大戲。

“這人也忒蠢了,我這肚裏的詞兒還有呢!”小齊哥握著一杯涼熱正好的茶,一飲而盡:“多謝東家!”

池小秋擺手,朝連著院裏的門指了指:“我可沒這麽仔細,還是惠姐姐再三讚了你,撤了我倒出來的冰酪,說剛說了話喝冷的傷風,不涼不熱的白水才合口,扇了好一會呢!”

惠姐恰送了飯回來,不好意思:“誰倒的有什麽要緊?哪用說這麽多!”

小齊哥又要跟她道謝,惠姐一邊避讓,一邊紅了臉:“原不是大事,總該我們謝你,把那人支應走了。”

她將手上的碗碟放在後面,交由婆子去洗,手上忙了一會,終於猶猶豫豫蹭上去問:“開店時,這樣的人很多麽?”

她娘本是不想讓她過來做這個活計,總在家裏說:“你從小做過多少活計?一家子的碗也沒動過幾次。小秋那是正經生意,砸個盤子碗咱家還能賠得起,要是得罪了什麽人,小秋這店還能開得下去?”

她見小齊哥有些訝異,臉更紅了:“我不怕和人吵,就是怕說的不對,給東家添麻煩。”

“雖是對人要客氣,也得是客人,熟慣的不需他開口,能送的就已經送了。要是找茬的,不和他對嘴,可該要的也得要,不免的就不能免,不然開了個口子,東家就難做。”

小齊哥將自己這兩年鬥智鬥勇的經驗盡數總結了,傾囊傳授給她。

“要遇上潑臟水的,就得硬氣,越是硬氣,旁人越相信,有個什麽就去請巡檢司老爺來,咱們敢他還不敢呢!”

他能有這般底氣,就是因為池小秋立身最直,他就敢將所有事情攤開來說。

可是這菜價便宜分量足的名聲一傳出來,還是扯了許多人往對面去。從外面看著,池家食鋪仍舊生意興隆客滿店,可是只有每晚算賬的小齊哥知道,來店的人減了小一半。

心裏懷著隱憂,他便和池小秋商量:“能有二次上門的客,他們家總該有些手段,咱們要不要也使人上門去看看?”

“好!旁人家有旁人家的好處,也該看看學學。”池小秋拍了板:“那你就帶著惠姐姐上門瞧瞧,嘗嘗他們的菜。”

“惠姑娘平時在廚下,不常露臉,倒是還使得。我這整天堂下門前晃蕩的,不是不進門就讓人看見了?”

“看見又怎麽樣?他家的人可是堂堂正正進門來鬧事的。”池小秋毫不在意,狡黠一笑:“若是認出來了,你就說也算街坊朋友,上門來敘敘情分的。”

旁人的人便是往店裏去了,能看到想到的東西也不會比小齊哥更多。

池小秋有些可惜:“要不是我見過他們東家,也能跟著去。”

惠姐抿嘴笑道:“要想讓人認不出來也簡單,我有辦法。”

她從家裏拿來周麟的衣裳,論高瘦胖矮正與小齊哥差不多,他一見這料子就要推了:“我家裏也有,只是平時幹活不利落,不大穿出來。松江綢布挺難得,我別刮出絲來。”

“你那衣裳要是沒狠穿,肯定是簇新的,亮亮堂堂穿出去,倒招了別人的眼。”惠姐笑道:“不如這穿舊了的,舒服又貼身,教人看不出什麽。”

也不知道惠姐在他頭臉上動了什麽手腳,等小齊哥帶著些懵懂不安站起來,就看見池小秋撫掌笑道:“就是這樣,這就很好!”

惠姐看她一眼,嘮叨池小秋:“韓家姨媽常教我說你,好歹也知道怎麽塗個胭脂水粉的…”

池小秋立刻禍水東引,將黃銅鏡一拉過來:“小齊哥你看看,以後出門便這麽打扮。”

鏡中人影雖還有些模糊,卻依舊能看出來挺拔身姿,眉毛濃黑,衣著體面,整個人精神昂揚,再精神不過一個少年郎,跟平時判若兩人。

小齊哥本已練得寸尺厚的臉皮這會忽然薄起來:“我這還是…不是去…”

“去,帶上惠姐姐一起!”池小秋豪氣萬丈,甩過來一個錢袋:“裏頭十兩銀子,你們盡管放開肚子來吃!”

等小齊哥和惠姐在清平酒肆裏面坐定,往菜簽子上一掃就知道,這十兩銀子,若是不挑,怕是能吃上十頓。

素菜價錢出奇地低,一份炒韭菜芽只要二十五錢,至於燒莧菜、燒豆腐之類的,更是便宜,等上了來才知道,這燒菜果真就只有菜。

哪裏像池小秋做菜,若是要炒韭菜芽,或是將烤出的野鴨子切片配著,或是攤上大圓而金黃的蛋皮,裏頭撒上鮮嫩的蝦米,配菜雖然加的不多,卻正好合了菜的鮮味。再比如這燒莧菜,一盤裏頭莧菜只占著一半,裏頭還有切碎的蘑菇、山筍、茭兒菜,光論口感就能疊出好幾層來。

只是備的菜越多,自然價錢就越貴,加上分量很足,差不多一份要賣到八九十錢。

“真難吃。”惠姐勉強咽下一根菜,又補了一句:“還這麽少。”

其實這菜味道偏重卻也無功無過,只是惠姐總在池小秋身邊晃蕩,過慣了一樣菜要百樣菜來配的日子,小齊哥在店裏總事多了,評價就要公正一些。

“還湊活,能吃得下去。”

小齊哥叫了人來問:“你們這人多了可能坐席?”

“有,小店要是坐席只管往後頭走!”

“價錢怎麽算?”

小齊哥接了菜單子來翻看,終於看著些價高的菜,諸如紅嫩肉,上三鮮之類的,雖仍舊比他們要少,卻也能裹得住店裏租子人工菜價各項花費。

小二熱情道:“這黃芽三絲白菜卷是我家的拿手菜,客人既來了,不妨點個小份的,只要三十錢,便可嘗一嘗。”

小齊哥見那送上來的菜,不過一個小盅,四周繪著海水紋,裏頭淡黃心玉白梗一個白菜卷現躺在湯汁裏頭,裏頭卷著嫩雞絲、火腿絲、蘿蔔絲、蘑菇絲,說是三絲,其實林林總總有五六樣,總是菜多肉少,清淡馨香,確是一道好菜,只是——

小齊哥下意識地算了算這一小盅白菜卷的成本,一般出上一盤定價在一百五十文,能賺上一半。可是照他們店裏這麽賣,一盤十來個卷能賣到三四百的價錢。小齊哥再四下裏一望,每一個小桌總能擺著這麽一小碟菜,是與周圍大盤格格不入的精致,這便懂了。

“他是拿著招牌菜的高價,來抵這素菜的低價!”小齊哥跟池小秋道:“看著常見的素菜是虧了,可也虧得不多,能在那些招牌菜裏找補回來。”

相比這樣積年開店的人家,池家食鋪整個店便好似是在野店裏頭,拉雜著開起來的,原先在雲橋,全憑著好手藝和一點聰明,到了開成店鋪,裏頭更有乾坤,他們卻沒摸透。

“要是讓別人過去怎麽能看得出來?小齊哥,你這一趟去得好。”

小齊哥聽她說到這裏便有些後悔:“可惜這菜單子我卻記不大全,要是當時能寫上些菜名兒就好了!”

“沒事兒,記得多少咱們就寫多少,看看有沒有咱們能學的。”

小齊哥一行說,池小秋一行寫,還沒寫上幾行,往鐘應忱處送飯的人便帶了一封信回來。

池小秋一抽開,恰見著裏頭整整齊齊列了兩行。

一行是虧損的菜色,一行是找補的菜色,小齊哥剛念了兩行便叫道:“這就是他們家的菜!鐘相公是怎麽知道的?”

送菜的人便笑道:“鐘相公說了,要還有什麽想打聽的,直接說與他就是,他那邊有門路。”

池小秋甩了甩紙張,心裏納悶:他這兩日又沒過來,怎麽知道這邊的動靜。

卻不知家裏頭薛師傅正拿著西北新來的果子琢磨吃法,心裏暗暗想著,這樣稀罕東西換個消息,也是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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