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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此計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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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溪午苦著臉咳聲嘆氣半天, 只得安慰自己,大約是自個眼光太好,連看中了兩個, 都是極好的人選。

若不是太好, 怎麽能這般有脾氣呢?

他便試試探探道:“那小秋妹子, 你願不願意…”

話說,徒弟不是也越來越出色了?半年相處下來, 總比剛認識時候多了情分。

他話還沒說完,立刻覺得周身一涼, 鐘應忱本來安安靜靜吃著木樨花糕, 轉身便盯他一眼,透出警告之意。

高溪午立刻縮了脖子,不敢再提。

唉!只想吃個飯的人生, 為何這般艱難!

池小秋提了壺給他們兩人續上一杯茶, 目光落在鐘應忱身上時,險些轉不過來。

鐘應忱腰背永遠是舒展的, 無論吃著什麽, 都是不疾不徐,糕點再好吃, 也不見他快上或慢上半分,姿態好看,人也好看。

池小秋無端又想起當時鐘應忱教她的那一摞詞。

偏鐘應忱察覺了她的眼神,睫毛微擡, 也不閃躲,倒對著她一笑。

池小秋立刻一慌, 忙撤開身去,若讓他覺出自己這般盯人看, 總是不甚有禮。

到時候,那拗口的禮記只怕又要背上幾遍了。

高溪午下口毫不留情,一咬下去,便沒了半塊花糕,可惜晚上吃的多,不過勉力多填了幾塊,便吃不下了,手腳攤在椅子上有些發撐,人一松懈下來,嘴便好奇,忽想起前日一事,便問道:“鐘兄,你前幾天讓我找那與什麽塗大郎有仇的人家作甚?”

隱在角落裏頭,默默看著池小秋一舉一動的韓玉娘,一聽這個名字,下意識便要驚跳起來,才剛離了座,才想去自己已然離了塗家,不必讓他喚去燒水添柴做飯了,才安穩下來,心卻還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若是有什麽好戲,可莫要…”高溪午的話又卡在了半截。

池小秋狠狠踩了他的腳,迫他閉嘴,鐘應忱順手又拿了一塊花糕,淡淡道:“這糕甜得剛好,不如再吃一塊。”

那意思再明確不過,多吃一塊堵堵嘴。

高溪午不知自己又踩中了哪塊不詳之地,可鐘應忱把著他考學命門,池小秋掌著他吃食大計,兩邊誰也不能得罪,只好委委屈屈又咽了一塊糕,撐得幾乎要走不動路回家。

薛一舌喜歡教池小秋做東西,教的時候只讓池小秋看上一遍,也不提點,卻常冷不丁問上一句,各項材料該如何配,時候以多少薪柴為度,蒸煮煎炸都有什麽細巧心思,稍走一走神也不能。

可這做出的東西,卻少來碰,除了池小秋,別人也少理,最後剩下收拾廚房的,多是池小秋。

韓玉娘自從遭了事,終日恍恍惚惚的,池小秋攆了韓玉娘回房歇息,廚下便只剩了她和鐘應忱。

池小秋這邊剛摞了碗盤,鐘應忱便順手接過來,如今天越來越冷,他囑咐池小秋:“用水前要摻點熱的,不然容易皸手。”

他如今收拾這些東西越來越得心應手,做事快起來時,池小秋竟有些插不下空。

見無事給她做,池小秋便挨在一旁,鐘應忱洗好一個碟子,正要放在一旁,忽見池小秋半蹲在一旁專心看他動作,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潤澤烏黑的瞳仁也一明一暗。

明時燦若星火,暗時流光忽墜。

燭火燒了大半,略有些昏暗的光,將影子投得長而巨大,池小秋小小一團在一旁,兩邊人影卻如同相互依偎。

時光旋到此處,有些累了,安頓在此處,廚下只餘綿長的呼吸聲。

鐘應忱有些臉熱,心裏轉過萬般心思,忽聽池小秋喚他:“兄弟,這回多謝你了。”

鐘應忱不大敢瞧她,生怕池小秋一擡頭,見著影子裏所藏的秘密,僵著身子,手把那碗擦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該放下。

“我二姨能從塗家出來,還要多虧了你。”

池小秋不是傻子,塗家怎麽肯放了韓玉娘這個白賺錢的人,定是有人私底下說了什麽。她只要將塗大郎鼻青臉腫的樣子,同高溪午的話串在一起,便知道鐘應忱在中間做了什麽。

無外乎找了與塗家不對付的人,做些手腳,讓塗家以為韓玉娘如今是個災星連累了全家,才松了口迫不及待攆韓玉娘脫身。

但池小秋還有一樣不解:“你既然已經找了旁人,為甚還要去塗家找那個二娘?她那樣無賴,哪裏是好說動的?”

“你錯了,”鐘應忱把碗筷擦凈水,一個個原樣放回去,慢慢道“這三撥人裏,最好說動的便是她。”

只消問一句,想不想讓塗家那一對兒女正大光明喚她一句娘,塗家小妾便潰不成軍。塗大郎這樣年紀,這樣家境,想尋個好人家姑娘比登天還難,只消將枕頭風一吹,說不得她熬了這麽多年,便能熬成塗家主母。

“三撥?”

池小秋左手加了右手加,怎麽看都是兩撥。

她忽想起那天在橋上幫腔的人,恍然大悟:“那個住在燕裏弄的,也是你找了來?”

鐘應忱含笑不語。

“你怎麽知道塗家會那時候找上門來?”池小秋剛問出這話,便知曉了答案。

整個局是鐘應忱一手布下,專等著塗大郎上鉤。

外頭讓與塗家有過節的人推起風波撬開縫隙,裏面塗家小妾推波助瀾,挑撥塗大郎盛怒時寫下休書,留了韓玉娘在鋪裏,倒逼著他來雲橋上。看客中尋了幫手將言論徹底攪亂,鐘應忱便好當著眾人面用律法作戈將休書換做和離。

這一步步,鐘應忱算計的剛剛好好。

池小秋心服口服:“你竟能連二姨何時改了主意都知道。”

鐘應忱沒應聲。

這些事中,便有算錯的,他也做了別的準備,能推著事情往前走,可唯一沒算的,就是韓玉娘的心思。

前頭塗老太在雲橋那場鬧劇,是他給韓玉娘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機會,只為了將塗家人爛到根底的品性,直接扒開來給她看。

韓玉娘心中有愧,便有波折,也不會見塗大郎過來難為,還要死活跟了回去。只要不破了這場局,她心中作何想頭,鐘應忱半點不在乎。

百般籌謀中,他在乎的唯有池小秋。

他既盼著池小秋看破這一切,又怕她看不破,以至於在她明了一切之後,連投過去的那一瞥,都要鼓足了勇氣,生怕看到了熟慣的厭惡。

池小秋性子通透,最厭煩別人拐彎抹角,若真的知曉了,會不會覺得他心思可怕?

可他擔憂的種種,未能成真,池小秋讚這一句時,透出純然的歡喜,讓他心裏懸懸然的心轟然落下。

“忱哥兒,你當真厲害!”

這名字鐘應忱著實聽了別扭,他本來比池小秋大上一些,這樣一叫,竟像是小輩。

鐘應忱頭一次提出抗議:“你可能換個明兒來喚我?”

池小秋絞盡腦汁:“小忱?忱官兒?小鐘?忱忱?”

說到最末一個,她自己便打了一個寒顫,這也讓人忒不好說出口了些。

她說出一個名字,鐘應忱臉色便黑上一層,到後頭,池小秋也訕訕住了嘴。

就在她以為鐘應忱又要摔袖走人的時候,卻見鐘應忱靜默了片刻,忽然道:“疏和就好。”

什麽?

池小秋從沒聽過這個名字,便跟著念了一遍。

在這個名字從她口中軟軟吐出的一刻,鐘應忱心中陡然掀起軒然大波。

他猛地上前一步,目光灼燙,又像是忽然醒過身來,慌亂地連退兩步,聲音輕不可聞:“是我唐突。”

池小秋只覺鐘應忱奇怪地厲害,但見他十分抱歉的模樣,便大度揮揮手:“沒事沒事,沒嚇得我。”

她連刀都揮過,這點變故怕什麽!

鐘應忱輕輕道:“這是我小名,我娘起的。”

疏,易也,平,和也,可以想見,當初剛出生時,母親是有多麽想讓他安安穩穩過完一生。

這名字離他太久了,久得他幾乎要在柳安鎮的煙水柳波裏忘卻,另一個真正的名字。

周恂然。

池小秋大概想不到,她喚出的許多稱呼裏,唯獨一聲“兄弟”,叫的才是真真正正的他。

而他其他所有,籍貫姓名,通通是假。

只因那個叫周恂然的少年,早就湮滅在深不見底的河水裏,同母親安眠在一處。

那一晚後,世間只有鐘應忱。

可疏和這個名字,卻映射著幼年最溫暖的回憶,承擔著母親最質樸的心願。

不知為何,本來毫無波瀾的心,竟難得多了些期待,他頭一次這樣認真,又帶著期待跟池小秋道:“以後無人時,你若想叫我,喚疏和便好。”

他大膽地將這深埋於底的秘密吐給池小秋,甚而能聽見血液回暖汩汩而流的聲音,而那個支離破碎的自己,終於拼回了真實的一片。

在池小秋毫無知曉的時候,鐘應忱交付了他所有的信任。

這是生死攸關的命脈。

可我願意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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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我寫的時候明明想的很正經(捂臉),看了評論也跟著哈哈哈,為了不讓鐘同學半夜來找我,決定,改名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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