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酥皮月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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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好似吃胖的徐三姑娘, 眼見著一天天圓了。

北橋的同芳園上了新戲,天天有人往雲橋站了發小玩意,趁此邀了人八月十五過來品茶看戲。

這夥計十分機靈, 但見了小的, 便給上一簽子繞糖球, 但見了大的,便隨手塞上個戲單子, 上面美人繪得十分好看,讓人瞧了也能多上幾分耐心, 聽這夥計說說是什麽故事。

鐘應忱見池小秋聽得入神, 便道:“這是半坡先生的新作,三月時的紅娘記便是他出的,你若喜歡, 也值得一看。”

“他那園子裏還能吃飯喝茶?”

池小秋對戲沒什麽癮頭, 可聽那夥計說起還有新出的蒸花露,她便感興趣了。

“自然。”

鐘應忱數著人頭定了四座, 既是有一兩家緊著本子排出戲來的, 到時候看棚裏頭人必不會少,若是晚了, 怕到時候趕不著前頭的。

八月十五,團團圓圓,池小秋對於這個可以吃月餅的時節十分期待。

薛一舌教她做月餅的酥皮,熬出來的豬油雪酥酪一般, 跟面粉活成水油皮和油酥皮,兩相碾合, 擱上一會兒,按成中間厚四邊薄的面皮, 便開始放餡兒了。

薛一舌慣常做的是蘇式月餅,裏頭有松子仁,核桃仁,瓜子仁,摻上冰糖豬油,韓玉娘見他無論做酥皮還是做餡,上來就是滿滿一勺子下去,心疼地幾乎要叫起來,薛一舌卻渾然不覺,只與池小秋道:“這月餅最難的便是起酥皮兒,油放得多,便好吃,可也不能太多。”(1)

韓玉娘瞧著少了一半的豬油腹誹:若這還不算多,那什麽才叫多!

這樣蒸出的酥皮月餅松軟甜香,酥皮一抿便能咬開,裏頭的餡兒有著果仁的脆香,又有冰糖的甘甜,豬油加了一分柔膩,池小秋按著薛一舌的步驟,原模原樣地搟著酥皮,聞著油香味兒,心裏思索:想來這樣的月餅供給月神娘娘,她也是歡喜的。

韓玉娘見薛一舌占著廚房,自個什麽都做不得,只能去街上買了祭月的鬥香,沈水線香一圈圈盤成一個大鬥,合香磨成碎末,同木屑一起裝在鬥內,若點著了,這麽大一個鬥香可有的燒。

池小秋問她:“二姨,這東西得要多少錢。”

韓玉娘看著這香,心中滿意:“才六百個錢。”

池小秋吃了一嚇:“這麽貴!”

韓玉娘忙要捂了她嘴:“這可是要拜月的,小心讓月神娘娘聽了怪罪!”

池小秋肚裏頭嘀咕,難不成這酥皮月餅做來不是拜月的?

合著錢花在吃食上便是精貴,花在別的上頭就是物得其所。

池小秋手上不停,一上午便蒸了精精巧巧十幾籠的酥皮月餅,拿到雲橋鋪上,不到天黑便賣個精光,再往高家徐家都送上一份,忙活了一天,便賺了個大家高興。

各家都買了這月餅去,和著金橘黃柚晚瓜棗栗一同放在盤中,祭月之後闔家一同吃了,一年便無分散之時。

高太太本來正在整治家事,聽說池小秋又送東西過來,不禁冷笑一聲。

她跟自己房裏嬤嬤道:“南邊新送來的一簍子螃蟹,都給那丫頭家回過去。”

嬤嬤驚道:“那可是才從湖裏撈上來的,外頭再見不著這樣的肥的!連太太老爺還沒嘗過,便送了她…”

高太太道:“都送過去,她以為會做幾道稀罕菜,便能扯住溪哥兒了?”

莫要以為她不知道池小秋打的什麽心思,不過是想著送些禮便能攀扯上些關系,伸手不打笑臉人,一來一往之間,情分便欠在這裏。

做夢!便讓她多見見好東西,莫要以為人人都這般眼皮子淺!

鐘應忱進門時,便見池小秋對著一個收緊了口的竹簍子,喜不自勝,自己不禁也笑開了。

“見著什麽,這般高興?”

池小秋扯了他一同看:“大太太當真大方,這次的螃蟹,比上回還要好!”

要說池小秋為甚最愛往高家送東西,便是為了他家裏有個金銀塑成錢財晃眼的太太!

一籠月餅換了一簍螃蟹,這買賣,當真是劃算!

池小秋一樂,又往高家送了木樨花糕。

高太太又是一聲冷笑,回了整整兩筐嶺南來的大橙子,一個個圓滾滾胖鼓鼓,皮色金黃,光滑可人。

池小秋只恨年節太少些,她掰著指頭數上半天,連後年的過年禮都想好了。

薛一舌見著這些東西,頓時來了精神,他隨手撿起一個,一貫挑剔的臉上終於露出滿意神色:“這樣的食材,倒還可用。”

中秋夜宴,薛一舌帶著池小秋,占下了整個廚房,因著晚上還想要出去看戲,吃飯時間比平時要早上許多。

尋了橙子一邊,只聽刀噗的一聲分離橙肉的聲音,薛一舌便切下了一塊圓得恰好的頂蓋,刀尖輕輕一旋,裏頭晶瑩的橙肉便整個挖了出來,只留底下一小塊,切了肥豬肉與荸薺,兩樣跟拆出的蟹肉拌在一起,加了各樣調料,撥進橙子裏,方才切下的圓頂剛好能做蓋子,遠遠瞧著,又是一整個橙子。(2)

韓玉娘對著冒著熱氣的橙子發呆,她從沒見過,鮮果也要蒸熱了才能吃的。

鐘應忱將橙子蓋一掀,露出裏面的蟹肉,她才恍然大悟。

勺子挖著慢慢吃,鐘應忱方嘗了一口,想起之前高溪午的話,不由擡眼往薛一舌處看一眼。

甜酸可口,鮮香四溢,荸薺丁添了幾分清爽,這樣講究的做法,非豪富貴極人家不能有。

薛一舌察覺到他探究的眼光,狠狠瞪了回去,轉眼看見細細品菜的池小秋,頓覺還是自己這徒弟更讓人看得順眼。

池小秋吃飯跟旁人不一樣,只要有飯菜放在跟前,她的眼裏便容不下別的,連拿起筷子的姿勢都是虔誠的,若嚼在口裏這吃食可心時,她便如同山間找著了果子的松鼠,眉梢舒展,嘴角彎彎,眼睛燦然,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定要等到咽下一口,才願意吃進下一口,口口珍惜。

跟池小秋在一處,再挑剔的人也能多吃幾碗飯,薛一舌也不例外。

十五的月亮正圓,圓成了一個銀盤子,亮堂堂立在高天雲間最疏闊處,連放出的光也多了幾分活潑,便有許多人趁著月色出來閑逛,街市熱鬧處比平日更盛。

“走月亮啦!走月亮啦!”

有小孩互相推擠著,就在人群中捉起迷藏,一晃之下險些讓人擠散了,讓心慌的自家父母迅速扯住,呵斥一番,拘在自己身邊再不讓出去。因著姑娘家今日出門的多,便有小攤賣剪好的花紙,有塗了銀粉或描了金線的,也有純色剪成花草形狀的,後頭揭了膠,貼在額頭或靨上,平添光彩。

眼看著戲快要開鑼,池小秋他們沒工夫閑逛,一路往同芳園趕去,方才知道晚上還要看場戲的韓玉娘直到入了看棚前都在和池小秋悄悄說話。

韓玉娘只覺鐘應忱花錢如流水,不會過日子,偏和鐘應忱不熟,只敢偷偷跟池小秋嗐道:“費這般銀錢作甚?那街東面不是有現成的嗎?”

可等鐘應忱一眼掃過來,她便不大敢作聲了。

她猶記得雲橋上鐘應忱與塗家那兩回交鋒,神情淺淡,話卻比刀子還厲害,要說人時,一捅一個正著,讓人疼得說不出話來還沒甚可回。

看棚裏頭人山人海,除了正對著戲臺的棚中坐得松散一些,棚外隔人的竹柵欄前密密匝匝戳著人,後頭的扒著前頭的肩,踮起腳來也要往裏瞧,小孩便猴在個高的脖子上抻著看,連園子外頭栽的幾棵樹上都結出好多人來,騎在枝杈上來聽戲。

有了鐘應忱定好的位子,他們便能大搖大擺從人群中擠過去,坐在最前面。

鑼笙鼓板一齊響了調子,池小秋本是嘗著木樨花露泡出的茶水,也不由讓這出戲吸引了過去。

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只是佳人變作了仙女,才子變作了一個有才書生。仙子頭一次下凡,兩人初次相逢,金釧為盟,約定再見。

可書生再也沒能等回心上人。

書生中了舉,書生做了官,書生步步高升,時光一晃而過,書生垂垂老矣,終於等到了兩人再見之時,一個枯顏白發,一個光彩依然。

書生一輩子的等待,不過是仙子月餘光陰,讓人不勝唏噓。

戲唱到此處,已近尾聲,場內許多人都哽咽起來,尤其那仙子的扮相清麗脫俗,雖唱腔不穩,卻生得風流模樣,只瞧著樣貌便能讓人理解,為何書生願等她一世。

鼓散鑼歇,戲臺上帷幕垂下,故事裏頭的人已經下了臺,池小秋這才舒了口氣,才要喝茶,就讓鐘應忱奪了過去,加了些熱的。

“說了多少遍,冷天莫要喝涼的!”

池小秋不好意思地點頭,又去磨薛一舌:“師傅可知道這花露怎麽蒸出來?”

她也想趁著還有花開,蒸上一些,給冬天的清茶加些味道。

兩人在此絮絮說著,鐘應忱也不催她,自己便站起來,隨意望了望這周遭景色。

池小秋聽了薛一舌講的陶甑,一時躍躍欲試,便要喚了鐘應忱趕緊回家,一轉頭,卻他面色肅然,望著戲樓後臺方向。

池小秋循著看去,一群錦衣華服的人,喝得半醉,成群往戲樓處去。

“怎麽了?”

“高兄大約遇上麻煩了。”

高溪午?他什麽時候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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