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玫瑰糖餅

關燈
徐三姑娘如願以償。

當池小秋看著那點飯菜時, 也不由氣忿。

這不就是北橋的吃法嘛!

翠靈靈的菜葉在水裏一過,看著似乎和生的也沒什麽兩樣,葉子擺成回環紋, 十分好看, 區別是菜葉有點少, 只有兩三片。另一邊一盆湯中飄著幾葉白菜,湯色清亮, 越發顯得白菜葉淒慘。

隔得遠,池小秋看不甚清楚, 也聞不得香味, 但如此寡淡,便知道這姑娘過得是怎樣苦日子。

這分明是在虐待人!

怪不得秋雲一路上愁眉苦臉跟她道,家中飲食姑娘不大吃, 這樣的飯食, 換她也吃不下。

徐三姑娘秀容慘淡,咬著牙訴苦:“他們連粥也不許我多吃!”

池小秋也咬牙:“過分!”

“那日從你拿的玉帶羅糕, 我連一塊都沒撈著, 他們只讓我吃了一角,專把其他的放在桌上, 說只看看便罷了!粥也只上了兩勺子!”

糕點許看不許吃,池小秋想想便替她難受。

“我容易藏起來半塊,半夜想吃時還被搜走了!”

義憤填膺的池小秋恨恨道:“太過分了!”

徐三姑娘見池小秋跟她意氣相投,頓覺日子明朗了許多, 她一拽池小秋的手,往她手裏擱下錢袋:“以後沒人處, 叫我晏然就好!那個三姑娘,誰愛叫誰叫去!你叫池小秋對嗎?”

“是呀。”

“好, 我喚你小秋,這個送你,咱們便是朋友了。”

徐三姑娘剛往池小秋手裏塞了東西,便突然警覺起來,又用池小秋看不明白的速度往竄回方才做的地方,捋好裙擺,調試了一下笑時嘴角的弧度,還不妨礙向池小秋眨了個眼,小聲道:“別忘了!盒子做個夾層!”

池小秋往外頭望望,沒人啊。

她又看向池三姑娘處,冷不丁的,一個聲音響起:“姑娘,夷山茶潮了,只剩些葉裏青,不如便給池姑娘喝這個罷。”

她這般說時,仔細看了徐三姑娘兩眼,又狠狠盯了兩回池小秋。

夷山茶原本是在紫檀嵌百寶的櫃中放著,不知是誰移了地方,還開了蓋子,讓她找了許久,耽擱這麽些功夫,這姑娘可別鬧什麽幺蛾子。

池小秋一激靈,原來這李媽媽走路沒聲音!

要不是徐晏然耳朵靈,早讓抓了正形,這徐家花園子,真真是虎狼環飼。

秋雲一路送了池小秋到園子外頭,臉不似來時那般和煦,見池小秋渾然沒覺出自己不妥,便提點她道:“我家這小姐,雖是要做貴人,性子卻如孩童一般,見什麽人都一樣歡喜,池姑娘切莫當真。”

池小秋大約聽明白了,這是讓她別拿自個不當外人唄?

她還是更喜歡她家姑娘那般直截了當的說話方式。

方才徐三姑娘送的東西硬硬地硌在手心裏,池小秋一看,原來是一把磨出來的木頭彈弓,紋理甚美,只是做工十分粗糙。

她把那彈弓對準了樹上的鳥,打了個空響。

池小秋看了看天,這會下著雨,全然看不出是什麽時辰,雨絲細如牛毛,落下時只能瞥見一點閃亮,也不知從哪裏織來,也不知從哪裏落下,只是看墻頭半探出的幾朵榴花是濕的,仍舊明艷照人眼,墻縫處的青苔趁著雨勢,順著石板縫隙一路爬來,總想著哪個人走路不專心,好滑他一跤。

再走兩步,便見隔壁橋上站了一個熟悉人,自己打著一把傘,手裏還又拿了一把。

不是鐘應忱是哪個。

“你怎的來了北橋?”

鐘應忱將傘撐開,遞過來:“接你。”

又問:“怎麽耽誤這麽久?”

鐘應忱對著富貴官宦人家有天然的戒心,幫工與他一說,他便立時過來,若池小秋再不出來,他便要去敲門了。

池小秋便將這徐府的奇怪事說與他聽:“你不知這花園子裏頭多好看,也不知花了多少銀錢,竟連自家的小姐也不給飯吃,餓得可憐!”

鐘應忱淡淡道:“聖上如今立後也有一兩年,尚無子嗣,去年宮中便有風聲傳出,說要選良家女子充入後宮,徐家也在應選之列。”

池小秋這才知道為什麽秋雲口口聲聲道,她家姑娘是個貴人。

可進宮為什麽要餓肚子呢?

鐘應忱好似無所不知:“聖上自小喜歡纖細宮人,左近伺候之人都是個個生得苗條,若想得寵,送進宮的姑娘自然也是如此。”

“難道瘦成了骨頭架子便好看了?”

池小秋將徐三姑娘想作骷髏架子的模樣,頓覺心酸,對素未謀面的帝王也有些不滿。

鐘應忱默然不言,當今即位時不過是個少年,主少臣老,這好細腰的名聲傳出,給新帝添了許多荒唐色彩。

可真荒唐,還是假荒唐便不得而知了。

池小秋當日聽笑話,都說住在幾進大宅裏的人,多半是早上十個雞蛋,晚上十個油饃饃。池小秋卻別有見解,覺得那有錢人家,多半是中午十幾道菜,晚上十幾道菜,一個比炕還大的桌上,放得滿滿當當。

鐘應忱聽她絮絮叨叨說出自己高論,忍不住一笑。

池小秋正說著熱鬧時,看見鐘應忱,不由一頓。

當日兩人逃難時,蒙頭垢面,面黃肌瘦,鐘應忱每每沈默起來,便如山影下渡口前一棵冬樹,挺拔瘦削,難以捉摸。可如今,浸潤了柳安鎮上的水氣,少年抽條似的往上,只半年功夫就高了她一頭。他本就少有展顏時候,一笑時便如春山晴巒,別樣風采。

鐘應忱走了兩步,見她還未跟上,便住了腳等她,見她眼光時,有幾分不自在。

他咳了一聲,池小秋終於回神,由衷讚嘆道:“兄弟,你這模樣,真是傾城傾國。”

連個過渡也沒有,鐘應忱的臉一下黑了下來。

池小秋撓撓頭,見鐘應忱大踏步走了,明擺著生著氣,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

她又盤算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話,沒錯,明明是在誇他啊!

街上賣鬥笠油傘雨屐子的多了,要給葉子船釘烏篷頂的人也多了,有小販拎了細巧花籃,裏面有才開的新荷,簇粉幾枝菡萏,修長雅致,有的才半開,有的已經亭亭玉立開全了,籃中鋪了翠綠荷葉,雨一下,便在花葉上面積了水珠,小販一動,便四處亂滾。

這樣的新荷拿回家來,剪了頭,重新插在水裏,能再盛開許久。池小秋買下兩三只枝,盤算著是往那個纏枝蓮紋的盤口烏釉缸中放,還是往青花大瓷海碗裏頭擱。

只有花葉似乎挺寂寞,池小秋又搬回來兩尾撒著扇子般大尾巴的黑裏金,看著兩條魚吐著泡泡在荷花荷葉間游來游去,煞是有趣。

手裏拎了一堆的東西,池小秋也不往回走,倒往糕點鋪裏面去,買了許多玫瑰糖。

既是徐三姑娘愛甜,甜有甜的吃法。一斤面四兩油,雪花洋糖倒進涼白開裏化去,桃杏仁酥香,瓜子一粒粒嗑出仁來,若有山間的榛子再好不過,填上些小茴和薄荷葉,一起搗碎了,再用石碾子過一遍,直到研磨得極碎,揉進玫瑰糖裏頭,便成了現成的糖餡料,面團搟薄,入餡料,正反面都撒上芝麻,爐火上支架子,一點點烤得焦香。(1)

池小秋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最後蟲蛀了牙,從每天吃減成每月吃,她爹扛不過閨女撒嬌,帶著池小秋在外頭偷偷堆了竈加餐。直到後頭兩顆牙讓蛀成個黑洞,才讓小秋娘發現了爺倆的秘密,從此該收的收,該罵的罵,池小秋就此痛失了玫瑰糖餅,只記著心中火燒火燎卻怎麽也盼不到的滋味。

這會的徐三姑娘卻跟她一般處境,池小秋才又撿了這餅出來。

手中一大堆東西,池小秋不愁力氣,可卻拿不下這許多東西,鐘應忱過來,順手將她那一大包糖都拿了,只給她留了幾枝荷花。

池小秋留意到他手邊還拿了許多粗糙紙張,正想問他為何要買這些,卻見鐘應忱視她於無物,一撐傘,往前面走了。

直到回到家,鐘應忱也沒再理過她,只是坐在葡萄架下,蘸著面糊將一張張紙糊成袋子。

“這是要做什麽?”池小秋好聲好氣地問。

鐘應忱半擡頭,瞥她一眼,未曾答話。

池小秋卻誤會了他的眼神,只是順著一看頭上葡萄,已經長成飽滿水靈的一串,半青半紫,卻無端破了兩個。

養了半年,滿架葡萄終於長到酸甜可口的時候,便有鳥聞著香甜味道上來琢食,便是只破了一個口,也能引得馬蜂蒼蠅都嗡嗡飛來,過不了兩日,一串葡萄便毀了。

“果然還是鐘大哥想的周到!”池小秋不吝讚美,終於讓鐘應忱緩和了臉色。

池小秋雖不知他為何生氣,但總歸是自己惹的禍,便趁機誠懇道歉:“對不住,我不該說兄弟你長得好看。”

鐘應忱終於與她說了一句話:“傾城傾國多是形容女子,以後不要亂用。”

池小秋恍然大悟,知錯立改:“我錯了,兄弟你這模樣,分明是賞心悅目!”

還有什麽詞來著?豐神俊茂,如松如竹,玉樹臨風…

池小秋真心覺得,就鐘應忱而言,這些詞都可以往他身上堆。

紙袋分明已經糊好了,鐘應忱卻始終坐在那裏,將他們都一一捋平。

池小秋覷不著他臉色,也不知哄好了沒,再過得一會,卻見一點微紅漸漸從他耳際蔓到頰邊。

池小秋有點不敢置信,她一拍鐘應忱肩膀,訝然道:“你這是…害羞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從八歲後就沒紅過臉的鐘應忱真的惱了,他奪過池小秋手中的紙袋,狠狠剜了她一眼,自顧將袋子挨個套上葡萄,紮緊了口子。

大門被扣響,高溪午從門外蹦了進來。

他本沒精打采,卻奇異般地覺察出了氣氛中好似有些不同。

他眼睛轉來轉去,立刻精神起來,對著了面紅過耳還未退去的鐘應忱問:“種兄弟,這兩日天冷的很,你真的熱了起來?”

鐘應忱將方才的火一起發到了高溪午身上,冷冷一笑道:“進屋,帖經一百道,一個時辰止!”

本想坐等吃瓜的高溪午傻了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