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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賀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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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都是你給我東西,今天我也送個給你。”

池小秋登登登往自己屋裏,又登登登抱個東西出來。

鐘應忱一看,她手裏的陶甕暗紅底,白條紋,寬肚子,窄圓出口,十分熟悉。

池小秋有兩個寶貝,一向藏得緊。

一個便是池小秋的小包袱,從他認識池小秋起從不離身,也極少示人,有次他收拾東西不小心碰著,影影綽綽知道是本書,另一個便是還在河灘起,便被她放在角落裏的這個陶甕。

原本這陶甕和其他東西堆在一處,本以為也是腌制的鹹肉陳菜,但同它長相相似的兄弟們一個個被端出去了,唯獨它留了下來,池小秋愛惜地緊,不讓他碰上一碰。

“三月初釀上的,算日子到今天正好一月半整,是開的時候了。”

甕口蒙了三層細紙,用布紮得牢,拿到近處的時候能聞到淡淡酒香,鐘應忱一時詫異。

等池小秋開了封,那股酒香才以悠遠卻又霸道的姿態,從甕中逸出,其中夾雜著的還有絲絲縷縷的桃花香。

“上好的梅家清,我那時走了半個鎮子才尋到,加了今年三月的桃花枸杞,也算我出份力。”

鐘應忱一時恍然,思緒飄飄蕩蕩,好似又回到去年這個時候。

他剛遇見池小秋的時候,她枯黃頭發一紮,打起架來一對十來個,從來不落下風,鐘應忱便是她從一次混戰裏,莫名其妙撿回來的。

從此以後,除了放明槍的池小秋,又多了一個擅長嗖嗖嗖放冷箭的鐘應忱,兩人一處,無往不利,只除了和池小秋閑聊的時候。

譬如餓了兩三天,好容易躲著遍地流民,在最最高的樹頭擼下來剩了一把的青樹葉,連洗的時間也不敢有,就讓他兩個迅速填在肚子裏了。

樹皮樹葉嚼得辛苦,池小秋帶著苦色嘆一口氣,鐘應忱心裏迅速一沈,恨不得立時就聾了。

果然,下一刻——

“要在家時,該是吃青精飯的時候了,你曉得烏米飯嗎?”

“不曉——”鐘應忱試圖阻止這場折磨,但池小秋並沒有參考他意見的意思,興沖沖繼續往下說。

“就是拿烏稔樹--葉子又厚又圓的那種,搗碎了,要撿新的,九月裏頭做的只能拿去年的,顏色太淺了,不好看!泡水之後,蒸熟,曬幹,再泡——講究的得來回泡上九次,其實一兩次就行了,等蒸了出來,淺的顏色清綠青綠的,深的就變成黑紫的,放山楂果也行,泡雞湯也成…”

肚子又一次咕嚕嚕叫了起來,鐘應忱努力背書,希望自己莫要受這般魔音侵擾。

池小秋沈浸在想象中,並不在乎鐘應忱是否願意聽下去。

“新鮮的牛肉,挑還帶血絲的那種,跟八角香葉桂皮豆蔻一起下鍋煮,最好能有老鹵湯!煮上好些時候,一戳爛熟的時候,盛出來放涼了,切成花牌一樣厚…”

聽不見…

不見…

見…

“要想更入味,最好再切得薄一點,蒜泥兌上醋,夾起來一片,兩面都蘸上,肉細嫩,有筋的發脆,最好再配上涼州的梅家清,聞著就香,可我爹說啦,得到十五才能喝酒…”

摔!真忍不了了!

散夥!

忍無可忍的鐘應忱正想說話,便聽到了池小秋的下一句。

“要我說,憑什麽姑娘家就不能喝酒?我偏不!”

啪,鐘應忱萬年不變的沈默臉出現了裂痕。

他木木站起來,往前走兩步,說話聲也變得格外生硬。

“你…”

力能扛鼎,打群架從來沖在最前頭的池小秋…

是個姑娘家?

鐘應忱覺得自己見鬼了!

那時候誰也沒想到,一年以後,他們會坐在柳安鎮一處小院裏,初夏涼風,襯醉楊梅鹵牛肉梅家清。

池小秋一拍桌子:“我原是試試,不想這樣的酒味道竟好,我就給它起個好名,就叫桃花酒。”

池小秋的名字一向響亮而樸素,鐘應忱搖頭笑,剛要拿酒杯,池小秋便拿出兩個最大最寬的淺口碗來,琥珀色酒液傾倒而下,在栗色碗底來回沖撞,桃花瓣也打著旋,剛要停下來,便讓池小秋一下子端起。

“今天就借著這桃花酒,給你賀生日,我阿爹說,到了十五歲,就能喝酒了!”

好似一聲雷在鐘應忱耳旁炸響,他驟然呆立在當場。

久遠的爭執聲傳來。

“這生日不清不楚,若不改了,我連你一並休出門去!”

再後來,便是池小秋問他:

“你生日多少?”

“四月十九。”

不過短短一年,記憶竟然已經模糊,只有池小秋還記得,這個只提過一次的日子。

他喉頭微動,半晌,才抿下一口酒,酒味辛辣,落在喉間胃裏厲如刀子,是他從來不慣喝的味道。

“第二碗,便賀你解了咱們柳安的圍,和葉行的秦司事一般,都是好漢!”

池小秋仰頭便是一碗,她說話時讚賞之意坦坦蕩蕩,剛放下碗,便不樂意了:“哎?你倒是多喝兩口啊!”

鐘應忱一時眼熱,在他還未思考之際,兩手一擡,滿碗桃花酒盡入肚腸。

“好!”池小秋一翻手,又滿上一碗:“這第三碗,便是要賀我沒說了大話,答應了柳灣的,可沒白讓他們求告!”

池小秋說到自己時候十分滿意,鐘應忱已經酒意上湧,他又倒下去一碗,慢慢伏在案上,意識逐漸游離。

他想跟池小秋說一說,葉行的秦司事,那是真正的好漢。

可他不是!

留意葉價不同之處,幾乎是他探尋多疑的本能。

提點李胖子,不過是隨口為之。

高家人進門,他知道已經難以獨善其身。

獨闖葉行,是因為早已身在局中,若對方無恙,於他便是滅頂之災!

這一樁樁一步步,從來不是池小秋想象之中的正大光明,不過是一個多疑之人卷入大浪中無奈之下的機變。只要一步未到當日境地,他便能拍拍袖子,置身事外。

若池小秋知道了這些,她又會做何之想

鐘應忱徹底沈入夢中的一瞬間,還在思索著這個問題。

再等到他一覺醒來,仍是天氣清和,葡萄葉間綴著生綠的籽兒,一嘟嚕一嘟嚕東一串西一串,好像一切只是一個短暫的夢境。

久未有過的放松,鐘應忱動了一動,發覺自己正躺在藤床上,想是已經下午了。

熟悉的香氣從廚房處飄出來,他偏了偏頭,正看見池小秋匆匆出來,見他醒了,一瞬間竟有些驚嚇的模樣。

“醒了?”

鐘應忱點頭,方才吃飯的石桌石凳子早已收拾得幹凈,他有些歉疚:“酒還剩了多少?”

池小秋異常警覺:“沒了!全喝完了!”

以後,只要有她在,他再莫想喝酒了!

“什麽時候了?”

“太陽快落了,”池小秋道:“今兒二十。”

鐘應忱大驚,他只消一打量,便看見了池小秋的不自在處,心裏不由不安。

“昨天我…”他試探著問了一下。

“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我睡得早,什麽也不知道!”池小秋說話如同連珠箭。

鐘應忱還未及說話,池小秋早已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句話繞著彎子傳進門:“燕子巷還有人要烏米飯,我走了!”

從他認識池小秋起,從未見過有什麽事能讓她一味遮掩,一副不願揭開,只求遠離的樣子。

他…他…他…

他別是真做了什麽事吧?!

剛剛酒醒的鐘應忱如同五雷轟頂,各種猜測在心中翻來滾去,卻怎麽也記不起酒醉後他幹了什麽。

接下來兩天,池小秋早出晚歸,一看見他就好像見了鬼。

要是別人,鐘應忱是不在意的,但偏是住了東廂房的池小秋。

痛定思痛兩天,後悔不疊的鐘應忱想了半日,精心備了一份禮,在池小秋要趁著天還黑便溜出門的時候,攔住了她。

“你…有什麽事!”池小秋色厲內荏,讓鐘應忱心狠狠一沈。

池小秋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能讓她忌憚到如此地步,只怕是傷了她的心。

鐘應忱上前一步,將裝了禮物的布袋,遞過來,滿懷歉意:“前日我喝醉了酒,很是有些不妥,多有得罪,只是醒來卻不記得…”

“不記得?”池小秋本來往後退著,只想立刻便尋著一個機會出去,這會聽到此話,眼睛一亮:“你真的都不記得?”

霎時如烏雲撥日,晴空萬裏,池小秋一時間覺得天都明朗了起來,她大大松了一口氣,隨手接過布袋,不在意地道:“不記得就好,那便沒事了!”

她轉身打了一個哈欠,把手裏擔子撂下,手裏來回拋著布袋,又往自己屋裏走:“早知道你不記得,我還起什麽早熬什麽夜啊!”

她這態度轉得太快,鐘應忱來得及在後面道一句:“那裏面是賠禮…”

“知道了知道了!”池小秋敷衍著道,隨意抽出布袋裏的東西,一看書的封面,睡意頓時煙消雲散。

“鐘應忱,你明明都記得!便背不出,又能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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