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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盜竊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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掙錢到如今,魚多半是河溪自己送來的,最是費錢的就是這些調料,池小秋按著方子,挨個找了店買過來的,又是烘,又是磨,連個竈臺都沒有,全靠她費心掌握了火候才算弄出來。

便是做好的酥魚全讓偷了,池小秋也沒這麽生氣!

鐘應忱將自己東西查點一遍,又問池小秋:“可丟了別的?”

池小秋搖頭,兀自心疼她的寶貝調料。

鐘應忱點了燈,蹲在地上細細去看。這蘆席棚無鎖無門,不過一簾子遮去了屋裏光景。他便是閉上眼也能想見,這人是如何掀開簾子大大方方進來的。

“以後東西要收好。”鐘應忱叮囑一句。

池小秋後悔不疊。她剛來時候東西收得嚴密,後來見四下少有丟過物件,她這幾日忙著尋人昏了頭,竟將褡褳隨手放了便出門了。

“天殺的小賊!”池小秋咬牙切齒罵了一句,也跟著鐘應忱去看。

河灘上土地質軟,平日裏兩人多穿布鞋草鞋,印痕寬而淺。腳印交疊在地上,雜亂不堪。鐘應忱仔細觀察了半日,忽然用手慢慢拂去一處的浮土。

一對前尖後圓的腳印赫然浮現!

前後一量尺寸,比他們兩人都要大上一圈,順著腳尖的痕跡往前探察,大約有三四個,消失在了地上鋪的稻草被褥之地。

“該是對繡鞋,是個女的!”池小秋一下子想到了之前偷偷在屋後偷看的人:“美娘!”

鐘應忱點頭:“該是沖著你那調料去的。”

他已經將幾個腳印都找了出來,從門口到角落處,步子絲毫不亂,直接沖著褡褳而去。別的什麽都沒丟,只少了池小秋這點調料,這人一定特別清楚做魚時的步驟和用料。

除了前段日子天天偷看池小秋做菜的美娘,不作他想。

她若是回來轉了一圈,該有人看見。

果然,池小秋往外面問了一圈,有兩三人都說,白日裏美娘回來轉了轉,鬼鬼祟祟也不知做些什麽。

事實該是板上釘釘了,池小秋氣得跳起來便想去找美娘,可這四周的人厭她許久,誰也不知道她搬去了何處。

“偏連尋也沒處尋,若讓我見著她……!”池小秋氣憤憤,一拳砸在地上。

“她拿東西總有用處,屆時不必你去尋,總是能露出來的。”

捕虎去尋陷阱,關鳥去尋雀籠,無論是誰拿到這個東西,總不是為了給他們添堵,定是有利可圖,總會漏出一星半點風聲。

鐘應忱放下燈問她:“倒是你須得想一想,便是揪了出來,你又要如何?”

“讓她把東西還回來!再賠我錢!”

且不說磨制調料費時費錢,就說調料一時半會做不出來,她今天的生意就泡了湯,還要抓著頭發想想如何去跟擺攤的娘子去說,耽誤多大功夫!

鐘應忱搖頭失笑,問她:“你說她偷了東西,有何憑證?她若不認便如何?”

“她敢不認!”

“若是你,可會認?”

“…”,池小秋一時沒了言語,她自然不會,她又想了想:“那我便去報官!”

鐘應忱打量她片刻,忽然嘲諷一笑,他本站在門邊,此刻遙遙看向遠處,聲音飄忽:“律是律,人是人,那些大老爺,個個也是人!”

池小秋傻得可愛,她只道坐在堂上的,個個都是青天老爺,著烏紗,戴帽翅,便個個心澄性明,可昭日月,卻不知權與錢,能渡佛陀,能渡閻羅。

他看向池小秋疑惑的眼神,卻不再多說,只道:“牽涉銀錢較少,難遞狀紙。”

池小秋卻不也不是真的天真,眼下想不出什麽辦法。只想著,若是有人用了調料出來賣,她總該知道的,那時便再說。

先把今天這一關過了。

果然她把這話與那賣酥魚的攤子一說,這家娘子便急了:“明日也出不得?”

福清渡口常往來的人,如今都知道酥魚,每日引來的人是之前的幾倍,連她賣飯菜的錢都翻了幾翻,要是少了這個,豈不是等於少了幾袋子銀錢?

池小秋滿懷歉意:“少了一味東西,再重新做時好歹要兩天,只能送了幹煨魚過來。”

幹煨魚雖好,卻做不成招牌,攤上娘子十分失望。

損了錢財的池小秋回去一陣忙活,等她重拎上酥魚往渡口去時,時間比往常已經晚了不少,算著該是吃午飯的時候,池小秋生怕誤了別人買飯的時節,加快了腳步。

卻見攤邊仍舊人擠著人,挨個叫菜。

“薺菜團子一個,一份酥魚!”

“椿菜豆腐一份,再添一份魚!”

“魚還有嗎?再加上一份!”

池小秋正自納罕,她還未送魚過來,怎的就添了新的招牌?

池小秋順著人流往裏擠,她眼尖,一下便瞧見原本盛著她酥魚的缽盤各個不空,盛得滿滿當當。

她怔忪片刻,冷笑一聲:“阿姐,我也買份酥魚!”

攤上娘子原本正埋頭收錢,聽話音熟悉,待擡頭看見池小秋時眼神閃爍一下,竟也沒說什麽,又低了頭給池小秋盛了一碗。

池小秋只聞了味道,便知曉她丟了的調料加在哪裏了。

正是在這一碗碗假冒的酥魚裏。

難道是這店家串通了人去偷了調料,只為自己好賣?可除了暗中偷窺的美娘,她從未跟別人說過裏面最稀罕的是什麽。

人多時不宜大鬧,反倒倒了她的名聲。

連樹都已經找到了,那只偷東西的兔子還沒處尋嗎?

池小秋垂眼等著人群慢慢散去,慢慢咬著手裏那塊魚。

她的舌頭極為靈敏,小時阿爹用筷子蘸了湯點在她嘴裏,她便能說出裏面多加了些什麽,這會只要稍微一品便知道,這“李鬼”和“李逵”到底差在了哪裏。

乍一聞一品,看不出什麽出入,但池小秋在嘴裏壓滾一下,就知道這大約是個錢多的店家做的,他腌魚的時候加多了些油,多此一舉,倒讓本來要嘗個酥脆的魚壓了味道。炭火又沒掌握好,出竈的時候過了。

吃起來像在嚼柴火!

浪!費!東!西!

池小秋對這冒領的招牌貨拿出了她最大的苛刻。

但別人似乎還沒嘗出來不妥,攤上缽盤一個個空了,人只多不少。池小秋此刻分外後悔,她當初便該趕著人多的時候送來,也好讓別人知道,酥魚不是人人都做得的!

最不濟也要比她池小秋厲害,才配替了她的招牌!

池小秋坐了一會,突然起來大步走過去,叫道:“阿姐,酥魚可還夠我又送了些來!”

好些來買魚的便是慕名而來,這會聽了她的話都紛紛讓出來,催著道:“快給我拿些!”

攤上娘子張口結舌,一時卻也推脫不得,只能幽怨看了池小秋一眼,接了過來,剛送來這幾十份一眨眼又賣個精光。

有人好奇打量池小秋:“酥魚是你家做的?”

池小秋口齒利落:“才送來那些是,之前的我也不知道。”

“小秋!我來跟你算錢!”攤上娘子見有人圍著小秋還在說些什麽,頭皮發麻,忙尋她過來。

這些日子她也知道小秋家境,孤零零兄妹兩人,便是力氣大也翻不出浪花,她便是換了家供貨的,還能為此白挨打不成當下便冷了臉道:“小秋,買魚的人也多,你小孩家家忙不過來,以後不用送菜過來了。”

“哦?”池小秋斜睨她一眼,嗤笑道:“我家正丟了調料,正在這阿姐攤上的酥魚裏找著了。你老不妨與我細說說?”

攤上娘子一時意外,看了池小秋片刻才道:“我一個賣飯食的,也管不得盜竊官司。只是新送菜的人家,和主簿老爺拐彎抹角連著親,這作奸犯科的事要安在誰那裏,你可要好好想想!”

“阿姐只需跟我說是誰家,我自家去問,倒也誤不得阿姐的事。”

這娘子連連搖頭,本要堅持,卻讓池小秋一句話堵了回去:“阿姐若不說時,我便天天往這裏來,和街坊四鄰敘敘話。”

難道還會敘什麽好話不成?攤上娘子一噎,只能放下身段軟聲道:“我不過是小本經紀,你何苦難為我來?他家如今給的抽成多,價又低,便是你要買,又去選哪家?”

“是哪家?”

“…,”這娘子沒奈何,只能認栽:“聽說綠水橋的安大官人——你可莫要說是我告訴的!”

“多謝,”池小秋松了她衣服,攤開手來:“勞煩阿姐把今天的錢給結了。”

攤上娘子這才想起來,方才還有一樁強買強賣的買賣,可那些酥魚是在池小秋眼皮底下賣了出去,賴也沒有可賴的地方,只能悻悻數了錢給她。

池小秋也不走,就躲在遠處。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只知道街上細料餛飩下了幾十撥,從堆得崗尖高,到零零碎碎一只手都攏不過來;貨郎挑著擔子一趟趟來來去去,擔頭的畫鼓、彩線、貼片、花紅漸漸都賣了個幹凈;熬糖畫的鋪子前面圍了一圈小孩,楊梅糖薄荷膏熬化了,點成許多只頂著紅冠子的大公雞,神氣活現地定在竹簽子上,讓人挨個拿走了。

終於有個玄色對襟布衫,梳著低圓發髻的老太太到了攤子前,跟娘子說了許久的話,數了一堆的錢回去了。

池小秋遠遠跟著,穿橋渡河,終於停在了北橋一處巷弄裏。

她眼看著那婆婆進了一扇清油門,門板上兩條紅對聯,門檐上刻著兩只獅子舞繡球。

住著三四進宅子的大老爺,要去貪她幾百文的魚錢!

池小秋拍了自己一下,可別是在做白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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