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尚書府回來已過數日，近些日子，榮華夜不能寐，日夜憂慮。思來想去，為今之計，必然要進宮去。

榮華素來不喜皇宮爾虞我詐，是以，她平日鮮少進宮。如非有事或過節，她幾乎半點不願涉足。

今日卻是出了些特殊情況，讓她不得不入宮面聖。

今日一早蘇玉辰下朝，告知榮華昭月國使臣出境前遇刺身亡，如今昭月宣稱要羽國簽訂割地賠款等一系列不平等條約。

皇帝自是不肯，大發雷霆。整個朝廷徹底分為兩派。

一派稱這人丟不起，戰。這一派多是好戰分子與富野心者。

另一派則是不戰。可這一派並沒有多少人是體恤民情，替百姓考慮的清官。擔心戰敗失去衣食無憂生活的自私者占多數。

兩國之戰，一觸即發。似一根繃緊了的弦，只差最後一點徹底拉斷的力。又或者是，差一個契機，做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可戰爭爆發，受苦的究竟是誰？

是黎民百姓！

榮華豈能眼睜睜看著皇帝為了一己私欲而使得國家陷入民不聊生的境況？

國庫充盈是不錯，可那是百姓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應用於大家，而不該用於這些無端的瘋狂。若沒有百姓，便不可能有充盈的國庫。

一旁碧瑤見榮華神色凝重，頗有些小心翼翼。“公主。若是皇上執意要引發戰爭，您怎麽辦……”

“走一步算一步。萬不得已就只能鋌而走險。”

榮華在皇家長大，平日頗有些大家閨秀的矜貴。行動處好似弱柳扶風，頗為養眼。這一次，她卻幾乎失了風度，可見她內心有多急切。。

然，榮華並未料到，她會在禦書房門口碰見榮景。

榮景在一眾兄弟姐妹中並不出眾，平時也不喜與人來往。是以，榮華對榮景的印象並不很深刻。

“九皇兄。”她垂首行禮，看榮景的眼神頗有些意味難明。

“皇妹啊，”榮景笑，“平日鮮少見你入宮，今日入宮所為何事？”

榮華垂眸，心知騙不過榮景，遂開口道:“昭月與羽國，戰不得。”

“哦……”榮景陰陽怪氣答應一聲，隨即轉身擡步離去:“想不到……皇妹竟也對國家大事有興趣……”

榮華緘默，擡步上前，門口小太監行禮問安後，方進了內裏通報。

“公主可以進去了。不過……公主可要謹慎著言辭，皇上近日心緒總有些不寧，脾氣躁動些也未可知。”

“多謝公公提醒。”

她禮貌性頷首，隨即進了禦書房。

禦書房擺設嚴謹，縱橫交錯，內裏有一軟榻，平日裏僅用一屏風遮擋。

此時皇帝一襲明黃色龍袍，正坐在案前扶額低嘆，一副苦惱至極的模樣。

“參見父皇。”

她恭敬行禮，隨即起身直入主題:“昭月條約一事，皇上打算如何處理？”

“榮華啊……”皇上低低嘆了聲，“朕知你素來體恤百姓，可這事，怕也怨不得朕。朕的國家，朕自然希望能治理好。可這人世間，又有多少的不由衷。昭月此番，欺人太甚。朕意已決，你若是來勸朕三思的，還是免了吧。”

“皇上……您可知戰爭會使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若是您一時沖動引發了戰爭，會使多少生靈塗炭您想過麽？他們都是您的子民，是您統治的基本。若他們沒了，百姓對您失望了麻木了，您如何統治？”

“榮華，你心善可以，但要有個限度。並且知道什麽時候可以善，什麽時候不可以。像如今這種境況，昭月都騎到朕頭上去了，朕難道還要忍氣吞聲？朕是一國之君，代表的不是個人，是一個國家的顏面。昭月明擺了是想欺辱朕！朕要如何咽下這口氣？割地賠款！要如何接受？！”

“誰統治不都是統治？不過是換了個君主。昭月王也會好好照料他們的不是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又何必如此較真？顏面往後可以再爭，人若死了，便是真的死了，再也回不來了。黎民百姓過得好不就已足夠了麽？”

“夠了！榮華！朕說了你若是來勸朕的，還是免了吧！朕一代君王，做事還需你們一群人指手畫腳？！”

皇帝這一段時間顯然是心力憔悴，正如那小太監的細心提醒，脾氣躁動了不少。雖如此，貴為天子，他仍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氣勢。

然，榮華並不懂退縮。

“皇上……您難道想當一個空頭皇帝嗎？！”

“下去！”

榮華眉心緊蹙，到了如此地步，卻仍是不甘心。

“皇上！……”榮華沒有稱呼父皇，是表示她代表萬民的決心，然而似乎並不起作用。

皇上顯然氣極，猛一拍桌案，案上硯筆墨公文皆是一震，一片雜亂。

榮華狠狠一閉目，咬緊了下唇，旋即行禮轉身告退。

“榮華告退。”

先前提醒榮華的小太監，見榮華出來時無奈至極，開口道:“公主也別記恨著皇上，皇上近日因昭月國的事煩心至極，您又正好撞上了刀口……”

“無妨。”

九王府。

書房的物什擺設頗有些奇怪，最高的那臺架子恰好遮了窗，阻擋了原本可以傾瀉進來照亮書房的光，因此，九王府的書房總有些陰暗。

又加上九王府素來清寂，書房備顯陰沈。

榮景立於桌前，黑袍幾乎要融進陰暗裏去。

“不知，舅父，可還記得當初鎮守邊關的宋延胥宋將軍？……”

黑暗中，依稀可見一四十餘歲的男子，眉眼陰戾。要知道，榮景母族單薄除卻一個窮酸的知府姨夫，並無什麽舅舅之類的親戚。

聞言，那男子“哈哈”笑了一陣:“宋延胥？那個受九王陷害失蹤的倒黴蛋？”

榮景便也跟著笑了。

榮景低低笑了一陣，卻忽地好似想起什麽一般，開口道:“當年那封信，還請舅父可要收好啊……”

“自然。若說倒黴蛋。怕是太子才最倒黴吧……”男子笑著:“與九王這樣有心機懂謀略的人敵對，處處被陷害。當年他也不過是插了些手，卻背了如此大的一頂鍋……”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舅父，不也深谙其道？”

又是一陣詭異的大笑，男子道:“是。我們都是一樣的人。一樣的。”

榮景只笑，卻不再答話。

一樣麽？

不是還有身份高低貴賤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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