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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宛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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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華一把捏緊袖管中的葇荑,擰起秀眉,與他冷冷置聲:“你再把話給本宮說一遍!”她一字一頓,如冰渣一顆一顆敲擊在身,叫人不寒而栗。

那太醫跪在地上,分明是暖意的天氣,他卻一時背脊發涼,頭頂冷汗涔涔。

太醫哆哆嗦嗦地將腦袋縮在廣袖下,不敢應聲。

而彼時,皇後自知自己命不久矣,放心不下榮華,不顧宮女阻攔來到偏殿,恰好聽見一句。

皇後見她動怒,不由伸手虛虛拉了她一把:“榮華,你不要這樣!”

榮華撇了眼那太醫唯唯諾諾的模樣,只覺生厭,回首卻朝皇後柔了聲音:“母後,你別聽這個庸醫胡說八道。”

皇後一雙眉眼柔柔順順,一時斂去眸底的一絲憂愁,與她淡淡笑道:“榮華,李太醫乃太醫府醫術最高明的太醫,若他是庸醫,太醫院上下豈非都是無用草包?”

見榮華眉眼澀然,一時低著頭悶不做聲。皇後示意了眼地上匍匐跪著的李太醫,李太醫會意,立馬俯首弓腰,退了出去。

見門被合緊,榮華才如夢初醒,扶著皇後回到寢殿,將身坐榻,牽過皇後一雙有些幹枯蠟黃的手,心疼地在掌間摩挲,蹙眉貼心道:“母後,你別擔心,我定會找到更好的太醫,宮中不行,便去民間遍訪民醫。我便不信,沒有一個醫術高明的。”她說罷,又信誓旦旦地保證:“母後放心,榮華定會醫治好母後。”

見她急於向自己寬慰,還這般信誓旦旦地保證,皇後心頭一暖,動作輕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榮華,人固有一死,母後已活到這把年紀,早將生死看淡。”

榮華一時眉尖緊蹙,不知作何應答。人又怎會嫌自己活夠了呢?除非過得並不如意,她不由脫口詢問:“父皇他,待母後不好嗎?”

皇後一怔,突然盈盈發笑:“你這孩子,你父皇對我恩寵有加,又怎會……不好呢?”她說罷,連自己也不免惆悵。

榮華緊了緊握著她的手,皇後才回過神來,不在意地一笑:“你父皇除了母後,後宮妃嬪眾多,母後並不擔心他。母後心中牽掛的還是你與太子二人。”

榮華見她面上愁雲慘淡,一時蹙眉軟聲,與她寬慰:“母後,榮華很好,你不必擔心。”

皇後點了點頭:“你如今做事比早前沈穩許多,母後對你是越來越放心了。只是……”

皇後頓了一頓,一聲嘆息卻輕盈而至:“母後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太子。”她似難以啟齒,一時又眸光堅韌,直直望向榮華,凝眸開口,“榮華,你可願答應母後,保證輔佐太子,待他榮登大寶?”

榮華眸光一閃,斂去眸底的波濤暗湧,與她故意擺臉嗔道:“一切還未成定數,母後莫要如交代身後事一般。”

皇後被她說得無奈一聲嘆息,幾不可聞。這輕盈的一聲嘆息卻似一顆尖利的石子,頓時在平靜如水的湖面上激起千層浪來。

兩人各懷心事,悶不做聲,一時將屋中的氣氛壓抑,凝結如霜。

皇帝將覆在門框上的手,一時無力地滑落下來。聽見李太醫的回稟,他急色匆匆趕來,可聽見皇後的嘆息聲,他到底還是沒有勇氣推門而入。

“皇上?”一旁的小公公張了張嘴,卻被他揮手打斷。

皇上背手而立,又透過禁閉的房門,一雙眸光微閃,似乎想看清什麽,卻突然轉身,垂首而行。

在小公公的心中,皇帝一直是氣宇軒昂,可這一眼望去,那本是高大挺拔的背脊,仿佛一瞬間垂垂老矣。叫他有些不敢相認。

皇帝低首走著,兩條腿重的如千斤的鐵柱一般,每一步似乎耗費光他所有的氣力,還記得當年成親時的皇後,她尚還是一個亭亭玉立,嬌俏可人的小姑娘。

那一日先帝壽辰,擺下大宴,邀百官攜各女兒參宴,實則是為各皇子與他選妃。

當時一眾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環佩叮咚。瞧見他入席後,故意高聲攀談,想吸引註意。

可他一身翩翩,誤入亂花,端坐席上,偏偏第一眼看見了她。

那時的皇後如她的性子一般溫婉可人,靜靜坐在一旁,點頭含笑,並不作聲。

他炙熱的一雙眸子灼灼交織在她身上,像著了魔一般,觀測著她的一顰一笑。

她似乎有所察覺,突然擡起眸來,四目相對下,微微一楞,沖他莞爾一笑。

也正是因這會心的一笑,叫他心生悸動。

先帝含笑著朝他打趣:“太子可有看上哪位卿家的千金,朕替你向卿家討要了她。”

這本是一句玩笑話,他只要含笑應下便好,可向來規矩的太子,第一次越禮,出了席座,一下跪倒在地,向先帝請求。

他面露愁色,聲音卻堅韌無比:“父皇,兒臣想娶她為妻。”

他揮袖而指,朝她怔怔望去,輕聲詢問:“你……可願意?”

她不過楞上半刻,便紅著臉頰,重重點了下頭。

先帝當即大笑,為二人賜婚。他這才啞然失笑,就是她,他終於等到了,能求娶她的這一天。

二人成親之夜,他揭開皇後的頭蓋,皇後尚有少女的嬌羞,紅霞滿面,一雙眉眼柔情似水。

看得他心尖一動,他信誓旦旦地向她許下承諾:“從今日起,我定不負卿人,一生唯你寵愛。”

她眼眶盈淚,含笑答應。

只是一轉眼先帝故去,他榮登大寶。身為皇帝,三宮六院,又怎會是她獨一人?皇後年華老去,他早沒有少年時的悸動。他與皇後的相處和和順順,沒有波瀾,卻也不過是相敬如賓,少年時的情話似乎隨歲月飄然而去,不覆再來。

他也會流連花叢,喜愛年輕貌美的妃子,皇後雖然一直儀態大方,從不計較。可他知道,他到底是傷了皇後的心。

所以老天現在這般懲罰他嗎?一年,還只有一年……

皇帝突然覺得腦中的弦突然崩裂,心疼的難以覆加,直至此刻,他才明白,皇後與他是不可或缺的。

皇帝一把捂住發悶的胸口,心頭默念:還有一年,我一定要好好彌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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