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千白雖然多數時候都神色冷淡，但竹月身為和他朝夕相處的狐貍，是見過他眉眼溫潤的樣子的。

如今再見他含著質問、懷疑的眼神，心便涼了大半。

他斟酌了許久，囁嚅半天，才咬了咬唇，試圖解釋：“我……”

“算了。”陸千白見他遲疑許久都說不出什麽來，便收回視線，淡淡說道，“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謝夢鯨挺喜歡和你做朋友的，你自己和他解釋吧。車來了。”

出租車停在他們面前，陸千白替他打開車門。

竹月卻站在原地，磨蹭著不想上。

司機等的不耐煩了，按了按喇叭。

竹月突然道：“陸千白！”

陸千白轉頭看他，眉毛微挑，等他說下一句。

“對不起。”竹月咬了咬唇，低聲說道。

“……”陸千白點點頭，沒說什麽，示意他該上車了。

“對不起，我……”

“還走不走啊！倆大男人磨嘰啥呢？都這個點了！”司機不耐煩地探出腦袋喊道。

“走，師傅稍等會兒。”陸千白說道，又看向竹月。

“不管是欺騙還是跟蹤，我都很抱歉。我的本意並不如此，最後卻造出了最壞的結果。”竹月深吸了口氣，聲音裏夾帶了淡淡的哭腔，“很抱歉給你帶來了困擾，對不起！”

他退後給陸千白鞠了個躬。

陸千白一楞，心裏有點哭笑不得。其實竹月做的這些事，不是什麽過不去的事，他只是不願意他懷揣著不可說的目的接近他。陸千白自己也說不上來，他其實是想和竹月做朋友的，但是也希望他幹幹凈凈、毫無目的地和他做朋友。竹月心懷赤忱，為人仗義又爽快，和他做朋友其實很舒服。

倒是沒想到這小孩，會這麽鄭重地道歉。

陸千白想說什麽，卻見人已經飛快地鉆上了車，然後把車門帶上。

陸千白隔著窗看見他藍色的雙眼，掛著一串金豆豆，又委屈又抱歉地看著他，看著就想讓人抱抱他抹去他眼角的淚。

不知怎的，神色便柔軟了下來。

他揮了揮手，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司機便踩下油門開走了。

陸千白站了一會兒，竹月臨走前的表情還在他腦海裏重播，他想了許久，竟是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那小孩，哭起來還怪好看的。

陸千白掛著淡淡的笑意回了學校，結果一進門就發現自家狐貍又徹夜未歸。

頓時剛剛那點好心情，都散的一幹二凈。

陸千白在宿舍裏找了一圈，也沒見著半個狐影子，頭都大了。只好又套上外套，出了門。

整個校園都快走遍了，天色已經大亮。陸千白這一天下來沒休息過，趕著處理韓茉的事，又在警局裏待到淩晨，回來又滿校園的找狐貍。

這會兒難得的有些煩躁。

幾乎是又氣又累地想，等臭狐貍崽子回來，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

陸千白揉著眉心，嘆了口氣，推開宿舍門。

意料之中的，宿舍裏十分安靜，在外瀟灑的狐貍崽子絲毫沒想著要回家看看。

陸千白沈默地站了一會兒，略顯失望地進了門。

快速沖了個澡洗漱了一番，疲憊地躺下來，幾乎是合眼就沈沈睡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陸千白喊了幾聲，也不見哪裏冒出個狐貍頭。長時間的睡眠稍微緩解了一些通宵的疲憊，對狐貍的生氣也盡皆轉化成了擔心。

跑出去這麽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陸千白有些擔憂地捏了捏眉心，看了會手機，發了幾條消息打聽，便想起來了自己剛裝的監控。

總得知道這家夥究竟是怎麽出去的。

陸千白翻到昨天的記錄，一點點地看過去。

小狐貍比陸千白想象中要更乖一些。陸千白看著畫面中的狐貍崽子團成毛絨絨的一團，抱著尾巴睡的十分香甜。

安靜睡覺的樣子，一點都看不出來是個搗蛋鬼。

陸千白眼中劃過一道笑意，點了快進。

差不多睡醒了，狐貍前爪一伸，翹著屁股伸了個懶腰，嘰嘰咕咕地叫了兩聲，又歪著頭盯了一會兒他的枕頭，接著探出爪子刨了兩下，才滿意地踩了兩圈。它跳下床，在不大的宿舍裏溜達了兩圈，也沒吃飯也沒喝水，就只是轉了轉。

陸千白心想，是在找他嗎？

他接著看下去。

就見狐貍崽子重又跳上床，蹲坐著雙眼微闔，一張毛絨絨的狐貍臉分外嚴肅。

陸千白忍不住想笑。

小臭狐貍這是幹啥呢？

但是緊接著，陸千白就笑不出來了。

屋內坐著的狐貍身上亮起白光，幾秒後，那白光微弱下去，留在原地的，再不是那只白毛狐貍，而是一個赤身果體的人。

陸千白全身一僵。

那狐貍化作的少年一頭長白發垂至腰側，遮了大半的身子，眉眼十分精致，似妖似人，眼尾有細細的妖紋一閃而逝，隱沒在皮膚下，腦袋上還豎著一對毛絨絨的狐貍耳朵，大約是窗外的什麽聲響，耳朵尖尖下意識地抖了一下。

陸千白抓著手機的手輕微顫抖了一下，右眼皮微微跳了跳，他放大了那張臉。

再接著，便沈默著攥緊了手機。

竹月。

那張臉是竹月。

陸千白木然地看著畫面上的人背對著鏡頭，從衣櫃深處找出一身衣服穿上，接著溜達去了洗漱間洗漱，才重新站在鏡子前。

他好像發現了自己的耳朵。

陸千白看著監控裏的竹月又氣又惱地□□那對毛絨絨的小可憐，最後不得不戴上帽子才能出門。

帽子。

陸千白眼神暗沈地盯著空無一人仿佛靜止了一般的監控畫面。

那個帽子是某一學期的設計實驗，帽子內側繡著的是他的姓名。

竹月……戴著他設計的、繡著他名字的帽子出去，這種感覺非常奇怪。

就好像宣誓主權一樣。

陸千白微微抿唇。

他又想到第一次見到竹月時，對方穿的那身十分眼熟的衣服。

陸千白猛地站起身，手機“啪嗒”一聲便落在了地上，他卻顧不得撿。

他一把拉開衣櫃，見那身衣服整整齊齊地掛在衣架上。鬼使神差地，陸千白湊近了嗅了一下。

非常、非常清淡的香，和狐貍身上一樣的味道。

陸千白又驟然清醒一般退後了一步，松開抓著衣服的手，低聲暗罵了一句，“變態嗎你。”

他原地佇立了一會兒，看著衣櫃裏掛的整整齊齊的衣服，神色莫測，良久，才轉身從抽屜裏抓了一包煙出來，抽了一根。

他俯身撿起手機，關掉了監控。

事情到這裏，已經很清楚了。

狐貍為什麽總是神出鬼沒，為什麽上了鎖的門窗它也能出去。

竹月為什麽不是A大的學生卻騙他是，為什麽想方設法地想要接近他。

因為他們就是一個人。

作為狐貍的竹月想要用人的形態親近他，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陸千白一想到自己昨晚對竹月說的那番話，心裏便不是滋味。

又悔又甜。

他後悔對竹月說重話，又覺得不管是人還是狐貍，他都不顧一切地想要靠近自己，實在令人是甜的過分。

陸千白狠狠地吸了兩口煙，輕笑了一聲，舒展開眉頭，才將它按滅了。

陸千白向來是個想到就做的人，他打開手機，撥通了竹月的號碼。

話雖如此，但是聽著那長長的嘟——，陸千白還是難得的有些緊張。

“餵？”

竹月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疲憊，大約是仍然在睡覺，和以往清亮的聲音不同，微微沙啞。

“竹月，是我。”陸千白說道，手卻下意識地擱在書桌上輕輕敲擊。

“……”那頭傳來一陣慌亂的動靜。

“陸、陸千白？”陸千白聽到竹月驚訝地提高聲音。

“你在哪？”陸千白無聲地笑了一下，才問道。

“啊？”竹月茫然地應了一聲，才道，“在我小舅的公寓裏。”

“嗯，地址。”陸千白道。

“XX小區……”

“好，知道了，我一會兒就到。”

“？”竹月下意識坐直了，驚訝道，“你要來？！”

“嗯。”

“哦……好，那、那我等你。”

“嗯，掛了。”

“拜拜。”

竹月撓了撓散亂的長發，才從床上蹦起來，跑去洗漱。

而這頭的陸千白收拾了一下，也出了門。

他關門之前，忽然想到了那條外套，遲疑了一下，最終竟然鬼使神差地，套上了那條外套。

陸千白先去取了車，才出發去竹月給的地址。

結果剛上車，謝夢鯨的電話便到了。

“千白，你家狐貍失蹤了？我找人問了，都說沒看見，要不要再喊幾個人幫你一起找找？”謝夢鯨雖然平日裏大大咧咧自來熟，但是朋友的事卻十分上心。

之前陸千白給他發了消息，他問了一圈，都說沒見到，又想起陸千白對他家狐貍那個寶貝勁兒，便十分擔心。

陸千白單手打方向盤，聞言輕笑了一下，才道：“找到了，現在去接他。謝了，回頭請你吃飯。”

“找到了，在哪啊？這麽多人都說沒看見，怎麽你就找到了？”謝夢鯨松了口氣，又不由好奇地問。

“被我氣跑躲起來了，不說了，我得去哄哄。”

“啊？？？”謝夢鯨驚愕地剛想追問，陸千白卻徑直掛了電話。

陸千白好心情地敲了敲方向盤，神色柔和，嘴角帶著十分淺淡的笑意。

路過某個店的時候，突然看見了那個大大的兔子玩偶，陸千白想到了什麽，停了車，進去買了一個。

他把那兔子玩偶端端正正地擺在副駕駛，並且給它系上了安全帶，才溫柔地拍拍它的腦袋，踩下油門，往前駛去。

作者有話要說：  老陸這個傻子終於開了一咪咪的竅，知道哄人不能空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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