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黃媽媽卡著比賽結束的時間給黃少天打了通電話，先劈頭蓋臉罵他回G市都不知道給家裏說一聲，然後一點鋪墊也沒有就理所當然地讓他帶他對象回家吃個飯。

黃少天正坐在藍雨選手區裏，眼看著因為他作為打醬油的藍雨顧問離隊太久而對他甚是想念的攝像機沖著他移過來，他家太後聽起來一時半會兒也掛不了電話，於是趕在導播把他掛出去示眾之前果斷站起來往退場通道走，還沒忘記順走鄭軒丟在座位上的半包手指餅幹。

好不容易給他媽媽解釋清楚他男朋友接下去的賽程有點鬼畜不適合在這個節骨眼上進行見家長這種怎麽著也得有點緊張感的活動，黃媽媽在那頭嘩啦嘩啦的麻將聲裏表達了一下見不到周澤楷真人的遺憾，然後再次毫無征兆地神轉折讓他抽空拿幾張簽名照回去給他小姨。

黃少天莫名其妙，他表弟打榮耀他知道，可是他小姨什麽時候也關註榮耀了，轉念又想家裏那幫子得罪不起的女人居然一面打麻將一面看榮耀直播，這個世界他也是不太懂了。

“簽名照我抽屜裏就有啊，上回手快多簽了幾十張我記得塞在桌子裏了，第二個抽屜你們找找。”

黃媽媽響亮地“切”了一聲，“誰要你的，還看不膩呀？我們要周周的，全明星新出的那套煙熏妝！”

黃少天指天發誓他足足想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煙熏妝的周周是誰。

猝不及防被他媽媽砸了個瞬發天雷的劍聖大人突然覺得輪回主場的燈牌也不是那麽難以承受了，他尷尬地幾乎要顫抖了，“……看在我陪你們打麻將回回輸得連支付寶都沒錢，打車回戰隊要讓鄭軒下來付車費的份上換個叫法，不然我保證簽名照和本尊一樣也不會有。”

黃少天心累地在潮水一樣的掌聲裏結束通話，從口袋裏摸了兩根餅幹壓了壓驚，剛轉頭要招呼剛打完團隊賽正要往他這邊走的兩支隊伍，屏幕剛剛暗下去的手機又鬼吼鬼叫起來。

黃少天一看，是他讀書時候的狐朋狗友，大概也是在看直播，看到他回來了，就火速過來約他吃喝玩樂了。黃少天性格擺在那裏，為人又仗義，從小到大人緣就沒差過，哪怕後來投身電競，天天泡在俱樂部裏訓練，到處飛來飛去打比賽，忙得壓根見不到人，各種圈子的朋友還是跟他要好的很，畢竟黃少天最不怕就是別人找他扯皮，大到看盡世態炎涼對人生產生的質疑、女朋友意外懷孕不知道如何是好的驚慌失措，小到高中門口那家味道很好的腸粉搬到了三條街外、機車換成這個配色好看不好看，他都能跟人家聊得起來。

剛打完比賽的一群人走過來的時候，黃少天正在回絕那頭大概是宵夜的邀約，一邊往嘴裏塞餅幹一邊給那頭說下回他組個局請吃早茶。

黃少天一回G市果然就飛快撿回了形象，現在又不用穿隊服，一早起來把自己收拾得十分精神，這會兒在昏暗的退場通道裏，松松垮垮靠在墻上，叼著根小餅幹嬉皮笑臉地講電話，簡直可以就地取景拍兩張硬照。

他沖隊友們揮揮手，卻連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們，視線全程黏在周澤楷身上，比了比衣服口袋，示意他要吃餅幹自己拿。

鄭軒一眼瞧見露出一個角十分眼熟的餅幹包裝袋，覺得心好累，“黃少你這也打劫得太順手了起碼給我留……”然後他一擡頭，生生把沒說完的無論什麽內容全部爛在了心裏。

周澤楷確實吃了小餅幹，大概是打完比賽有點餓了——黃少天剛掛掉電話，他就湊過去把黃少天叼著的那根餅幹咬走了，然後槍王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場合似乎不太對，耳朵尖悄摸摸泛上來一點兒紅。

黃少天坦蕩得很，什麽反應也沒有，唯一有的大概是克制住了按著他男朋友順勢接個吻的沖動。

然而一不當心近距離圍觀了這種天理難容當事人還理所當然的調情的一幹人就有點難以承受了，連向來耿直的盧瀚文都望天望地就是不看他少天前輩扭頭就拖著徐景熙岔開了話題。

鄭軒想想自己的手指餅幹，再看看眼前這對瞎狗眼的人生贏家，終於破罐子破摔，“真是壓力山大！黃少你把宵夜推了就為了瞎我狗眼？！”

黃少天甩給他一個囂張的眼神，鄭軒氣得半死。

他大概是稍微有點得意忘形，順著鄭軒的話，隨口給周澤楷說，“那幫人吃個宵夜又要鬧到一兩點，你見過的——”

他嘴太快，剛說出來就想扶額，看到周澤楷先是有點疑惑，然後了然，覺得自己大概是最近跟孫翔混在一起太久，無師自通了自掘墳墓的技能，不然怎麽能哪壺不開提哪壺，隨口一說就是自己的黑歷史。

黃少天退役之後的狀態比他自己以為的還要再差一點。

他在藍雨的最後一年沒有拿到冠軍，手握兩個聯賽冠軍，一個世界冠軍結束了職業生涯，勉強湊個三冠，也不算太遺憾。只是這個夏休期開始之後就不再需要去戰隊報到了。

他的退役發布會安排在總決賽的熱度過去之後，藍雨並不想擠在冠亞軍的互相扯皮和網游群毆裏。戰隊開始放假，三兩天走得只剩下寫工作計劃的喻文州和賴在宿舍裏睡大覺的鄭軒，黃少天於是也拋棄了他們越來越工作狂的隊長，手機錢包鑰匙一拿回他爸媽家去了。

他這一回家，就再也不肯出門了。每天陪他一眾女性長輩打麻將，給他小表弟當槍手打競技場，他媽媽覺得他都要在家裏發黴長蘑菇了，趕他出去買菜，他就攤在沙發上裝死，整一個重度社交恐懼癥的死宅，只有晚上跟周澤楷視頻的時候才洗把臉換身衣服，把自己收拾得能見人，饒是這樣，周澤楷也盯著他的黑眼圈看了很久。

黃媽媽最後實在吃不消，把他趕回了他自己的公寓，眼不見為凈，轉頭又勒令他表弟把他拎出去兜一圈，小表弟剛好那天有個宵夜的局，夜市裏露天的排擋，把褲衩涼拖的黃少天一並帶了去，倒也沒有什麽違和感。結果一桌G市土著裏大半桌藍雨粉，剩下兩個好幾年前跟黃少天一塊兒逃過課打過架。

他於是開始偶爾赴個飯局，別人拼酒他喝茶，不過語言天賦擺在那裏，捧哏逗樂樣樣在行，也不至於掃了旁人的興，唯一比較奇葩的是晚飯吃到8點絕對站起來走人，宵夜不到11點不會出現，小表弟一臉“我知道不得了的事情可是我不能說”的便秘表情給他修鍋，只說我哥要回去跟他對象視頻。

別人怎麽也不肯信，樂得不行，問黃少天，“女朋友查崗查這麽兇？”

黃少天翹著二郎腿喝了兩口茶，想了一小會兒，毫不在意地說：“男朋友。”

朋友喝得有點大，聞言先嫌棄他，“男朋友還能這麽黏人？”然後才反應過來，拎著酒瓶子盯著黃少天研究了兩秒鐘，“不是吧黃少，這新聞有點大啊。”

小表弟繼續一臉“我知道他男朋友是誰可是我還是不能說”的表情打圓場，“自家兄弟不見外，可不能當新聞啊。”

眾人紛紛拍著胸脯表示沒問題，胡亂掰扯了一會兒，又有人湊上來問，“漂亮嗎？不對，帥嗎？”

黃少天回家之後第一回笑得那麽開心，摸了個開瓶器，生疏地開了瓶啤酒，仰頭灌下去半瓶，懶洋洋地說，“漂亮，也帥。”

退役發布會那天他沒想到周澤楷會過來。

輪回在夏季集訓，周澤楷原本抽不出空來G市，但是周澤楷看完黃少天退役發布會的直播，就尋了個理由請了假，從俱樂部出來連家都沒回，直接去了機場。

飛機稍微有點晚點，他在出租車上給黃少天打電話的時候，那頭正吃喝到一半。

黃少天的反應有點慢半拍，在嘈雜的背景音裏跟他說自己馬上回去，可能比他還要晚一點到家。

黃少天自己的公寓就在藍雨後門正對的那條街上，步行可達。周澤楷果然比他先到，他當然有鑰匙，開門進去卻楞了一下，他跟黃少天都不是能收拾屋子的人，他們都很清楚，實在不能忍了就喊家政公司上門搶救一下，平時也不至於要整潔到什麽地步，然而眼前黃少天的客廳還是讓他有點驚訝。

游戲機的手柄扔在地上，紙簍裏塞著兩個外賣盒子，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茶幾上幾個啤酒罐子，周澤楷走過去，挨個拎起來晃了晃，就一個罐子裏剩了大半罐，他正拿在手裏，黃少天就開門進來了。

周澤楷蹙著眉轉過身，撲面而來並非他的錯覺顯然還要更加濃郁一點的酒氣。

黃少天看他的表情，雖然大概有點醉意，思維還是很清醒，很自覺地跟周澤楷保持距離，一邊往浴室走一邊跟他解釋，“稍微喝了點酒，一身味道，還濺了點油星子，我先沖個澡。”

周澤楷楞楞地看著他。

事實上黃少天並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只喝了一點酒。他心情實在好不起來，幾乎酒到杯幹，送上桌的烤串小吃統統撒一遍辣椒，辣得生理性的眼淚濕了眼眶。他在浴室裏調低了水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出去見周澤楷，這個人他太喜歡，不想讓自己任何的負面情緒影響到他。

而等黃少天洗完澡感受著隱約的頭痛走出來，看到周澤楷拎著他下午剩下的半罐子啤酒安安靜靜地往嘴裏倒的時候，還是無法克制地失去了冷靜。

黃少天那天喝得太多，氣血上湧之後的事情其實有點不受控制，所以說酒真不是什麽好東西。

等他回過神來，那半罐見鬼的啤酒就已經被他捏在了手裏，他從前不被勒令也要自覺保護手指，所以他並不知道捏皺一個啤酒罐子是這麽輕而易舉的事情。

黃少天隨手把那個多災多難的罐子扔到紙簍裏跟外賣盒子作伴，酒液灑出來，濺在周澤楷身上。

他一字一頓地對周澤楷說，“別再讓我看到你喝酒。”

他說完這句話，有點自嘲也有點難過地笑了一聲，好像全身的力氣都被那些進了他肚子裏的酒——又或者是他自己的退役發布會抽得幹幹凈凈。

他的視線落到周澤楷在酒液的浸潤下貼合住腰線的襯衫面料上，然後又重新對上周澤楷平靜的眼神，他沈默了一會兒，強裝出來滿不在乎的灑脫樣子，牽扯出來一點不那麽令人愉悅的笑意，“脫衣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