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洗手間出來的柳絮，望著走廊炫目的燈光暈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墻壁，頭腦恍惚地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大概是這幾日夢境纏身的緣故，柳絮總覺得有些記憶片段如同一閃而過的光亮，讓她有些心神不寧。

柳絮搖搖頭，暗責自己胡思亂想過多，正要擡腳走下樓梯，腳步頓住。對面走來一男一女，男子的身姿挺拔，輪廓分明的側臉被柔和的光亮上了一層光暈，跟隨一旁的女子眼眸楚楚，蕩漾幾分不勝嬌羞的水光。

兩人站在一起——光憑相貌，簡直般配。

方知深和楊曼舟怎麽在一起？柳絮頓時收回了腳步，快速地借助餐廳的裝飾青樹遮掩自己的身子，透過葉子的縫隙，看清楚兩人的神情。

楊曼舟的手指輕輕地擺弄衣角——這樣的小動作，張楚寧很熟悉，每當楊曼舟緊張的時候，都會借此緩解自己的壓力。

而方知深——臉色一如既往的深沈不可莫測，食指戴著黑色鏤空雕花紋戒指，暗藏神秘與危險。

隨著方知深的走近，腦袋的眩暈呈放射狀波紋來回滾動，柳絮腳下一崴，心頭湧上不安，似曾相識的對白如同晴空霹雷，將她整個人劈成兩半。

女子微卷的頭發染成栗色，披散肩膀冉冉生嫵媚，蜻蜓點水的目光越過男子，落於身後株態玲瓏纖秀的富貴竹，她輕啟朱唇。

“方總，我是嫁人，不是賣身。好歹說句話讓我看一下你的誠意。”

方知深懶懶地靠在那裏，莫名讓人覺得豪華亮麗的董事長辦公室裝不下他的氣派：“126億——作為聘禮，融資陳氏集團。”

女子臉上稍縱即逝的驚愕如同水痕輕輕掠過，她笑了笑，擡眼：“方先生可是個精明的商人。”

“在商言商。”方知深十指交叉擱於膝蓋，身子微微向前傾：“我現在是在追女人。”

——我現在是在追女人。

——126億作為聘禮，融資陳氏集團。

柳絮臉色唰地表白，她伸手撐住墻，劈成兩半的身子搖搖欲墜，再也無法攏清那道瘢痕到底是故意還是刻意？

六年前，自己從外公手中接受陳氏集團，一直負責提供原料的合作商不惜賠償違約金代價也要壟斷材料，集團旗下的產品被爆出質量安全問題，一時間形象大跌股票大跌。

雪上加霜的是陳氏股東紛紛撤資退股，就連高層核心管理也被其他公司挖了墻角——那段時間怎麽會不記得？

為了挽回大勢已去的陳氏，自己呆在董事長辦公室徹夜不眠，短短三天，整個人瘦骨嶙峋，眼窩深陷，顴骨凸起。

然後就是永無止境的奔波——她看盡人世間的冷暖，酒局飯桌上搖尾乞憐的親朋至友開始慢慢地露出爪牙，若有貪念，必要時候還會落井下石，若有私欲，無時無刻都將你輕賤。

最灰暗的歲月裏，走投無路的自己做了一件蠢到不行的事——拍賣自己的尊嚴，價高者得。

古有賣身葬夫，那麽她又算什麽？

她做好最糟糕的準備，卻遇到溫柔體貼帥氣逼人的方知深的求婚。

明明都做好準備，卻拒絕了。對於身價過億的方知深來說，無疑是種難堪，誰又能料到已過而立仍然潔身自好的方總裁對陳家表小姐一往情深呢？

方知深並不惱怒，眸子如同潭水般深沈，卻有股別樣的雲淡風輕：“你現在拒絕我，沒關系。總有一天，我會等著你答應我。”

柳絮笑：“不管是誰，我都會拒絕。我何必為了陳氏委曲求全？”

“我怕你想多了，你還真是想多了。有誰會為了柳絮小姐你豪擲126億，無非看中柳小姐背後的陳氏、家族、人脈、社會關系。明鏡似的亮著，不太誠意的那個人貌似是柳小姐，你。”

“那我現在是非嫁不可？”柳絮反問，塵埃落定的語氣連著夕陽沈了下去。

回想著這些往事，柳絮的臉色白了又白，來源於內心的恐慌讓她不可遏止地顫抖起來——終於明白，哪裏不對勁。

明明是自己的記憶，卻已經從當局者變成了第三人稱。場景、細節、旁白、感受……那麽多元素，構成她的人生。

從某個時候開始，自己就不斷地在回顧一生。

如午夜吟風的嗚咽堵住她的喉嚨。深深。

——

當時不過是為了拿住張楚寧的把柄好日後要挾，便在演唱會的後臺化妝室裝了攝像頭，偷拍張楚寧的不良畫面。

誰知道後來發生這些事，以為狹小的化妝室早就被警察翻個底朝天，小型攝像頭也早就蕩然無存。本來以為功虧一簣，誰又知道那只極為隱蔽的攝像頭沒有被人發現？

看完攝像頭內容的楊曼舟也曾猶豫過，畢竟事關重大，曾經的張楚寧也對自己多加照拂而下不了狠心，也怕自己將U盤抖給警方會惹了一身臟。

良心未泯的楊曼舟己經猶豫，打算給張楚寧也給自己一個機會，就在那晚打電話約張楚寧出來見一面。

楊曼舟打好小算盤，要是張楚寧拒絕替她向章樊導演說句好話，那麽自己也就不用良心不安。要是張楚寧答應——自己就把張楚寧遇襲那晚的關鍵視頻交出來。

不能不說，身處逆境的張楚寧一口答應下來，為楊曼舟著想的樣子，楊曼舟還是有點感動——也就只是那麽一丁點而已，相比張楚寧廁所回來之後的態度，還是有點懸殊。

不足以讓計算精明的楊曼舟心生愧疚。

那晚，楊曼舟是有點惱怒張楚寧的態度，她不太明白，只不過是上個廁所的事，張楚寧怎麽判若兩人了呢？沒等她想明白，真正讓她惱怒的事情來了。

楊曼舟得知章樊導演的女主角，自己是沒戲了，心裏有點可惜，也有點惱火，讓她更惱火的是——張楚寧的態度。

居然叫自己去陪！睡！

所以日思夜想矯情到極點的楊曼舟終於做出了決定——一開始，她打算交給警方處理，後來再事態一步步發展中，她隱約覺得某人像視頻中的某人。

便抱著試試看的態度，發送了一封郵件。得到回覆的楊曼舟也是不知所措，心裏甚至有些害怕，只是無法拒絕對方提出的見面吃飯，因為這正是她想要的——走上人生巔峰！

楊曼舟也是心大，瞞著修理經紀人所屬公司親人朋友等一切人物，獨自赴了方知深的約。

方知深給楊曼舟的第一印象：沈斂。

再接下來的了解中，方知深恰到好處的幽默，優雅紳士的舉止，謙和恭謹的風度，無一不讓楊曼舟扭轉印象，哪能是壞人呢？誤入歧途的小羔羊罷了。

楊曼舟松懈防備，燭光晚餐也是吃得津津有味，刀叉玻璃杯碰響中她從未註意到方知深的眼神，是如何的陰鷙危險。

方知深手指壓杯座，晃了晃，酒色宛如猩紅的血沿著玻璃內壁緩緩流下：“楊小姐，味道還可以嗎？”

“嗯。”楊曼舟毫無心機地點頭。

“楊小姐發給我的視頻，反覆看了不下十次，很有趣。”方知深笑得十分柔美：“打算怎麽辦？”

“啊——”其實楊曼舟還真的沒想過要怎麽辦，她頓了一下，故作高深地反問：“你覺得如何？”

“商人的解決辦法，當然是用錢。”方知深的手指翻開外套裏兜，拿出一張支票，壓在桌面：“這個數，楊小姐滿意嗎？”

楊曼舟要的可不是錢，自然沒有接受，她有更高深更宏偉的想法：“不知道方少有沒有關心集團旗下的影視公司？”

“怎麽？”

楊曼舟心直口快：“投資的影視劇，都沒怎麽把我當回事，這讓我很不爽。”

“他們不知道我和楊小姐的交情，回頭我就交代一下。”方知深輕松一笑：“你看怎麽樣？”

“聽說方少你現在還單身？”楊曼舟又問。

方知深一聽，臉上的笑容變淡了：“怎麽？”

“不知道方少，對我怎麽樣？”

方知深點評：“蕙質蘭心，不錯。”

楊曼舟不知死活：“跟你的未婚妻比起來怎麽樣？”

六年前的G市，廣為流傳著動人的愛情故事——方知深的未婚妻在結婚前夕車禍身亡，情深似海的方知深從此單身未娶。

物欲橫流的娛樂圈，導致楊曼舟更加向往著這種純粹明凈不摻雜質的愛情，由於自己捏住方知深的把柄，自然有恃無恐，又經不住女人的攀比心，沒有頭腦地問了出來。

方知深的笑意全無，他覆而笑了一下：“楊小姐，當然和我的未婚妻一樣……有魄力。”

餐廳安靜下來，流動著方知深不喜不怒的呼吸，小林推門走進來，好久未看見少爺這副病態，大概是準夫人離世的時候，曾見過。

“少爺，上次你叫我查的安作家。”小林將文件放在桌子，快速地說了起來：“張楚寧口中的安作家是一個叫韋安的編劇，活躍在圈子裏，得過不少導演的賞識。”

“我又查了查，發現韋安和準……”小林瞄了一眼方知深的表情，立馬改口：“陳家表小姐是校友關系。”

“繼續說。”

“不僅如此，她們還曾是鄰居。陳家表小姐十六歲出國，兩年期間，曾多次回國，行蹤不可查，但是據我推測，表小姐在國內無親無故。”小林頓了頓，解釋：“應該是為了探望韋安才選擇回國——”

方知深擡頭：“那天，她為什麽會出現在城西區？”

“啊——那天是表小姐的忌日，韋安為了祭拜表小姐……”

方知深打斷他的話，一下子抓住整個事情的重點：“我是說，張楚寧。她為什麽會出現在城西區？”

“根本沒有理由——”

小林望著窗外濃郁深沈的夜色，一個激靈醒來。

作者有話要說：

柳絮：我是益達，要笑出強大﹋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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