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生死

關燈
梁竹音迅速更換了一套騎服, 坐在鏡前將螺髻打散,熟練束發後看著桌上的玉簪和竹葉簪,掙紮一番還是選擇拿起竹葉簪插在發髻上。終究還是女孩子, 愛美總是天性。

男子常規發式左不過結發髻而已。但大齊民風開放, 男子尚美, 尤其士族郎君變著花樣在發簪上標新立異, 並不滿足一根光禿禿的發簪。所以在發簪上增添墜飾,短流蘇很是常見, 看上去別有一番韻致。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背過手去,挺直了腰身。那荼白色騎服,搭配發髻上的竹葉簪,竟然也顯得玉樹臨風。她輕咳一聲, 學著蕭繹棠那嘲諷的表情,模仿他的語氣指著鏡中的自己, “孤最見不得你這傻裏傻氣的樣子。”竟然頗為神似,自己先笑了起來。

突然覺得惹怒他,著實有意思極了。

這一路,帶著好心情去了麗正殿。

進得殿門後, 見他拿了一本書冊不知在看些什麽, 身上還是那身公服。

她想了想方才模仿他的樣子,眉眼彎彎,笑著請了個安,“殿下, 臣為您更衣。”

蕭繹棠見她含笑而來, 頭上那枚玉簪並未因為換了發髻而摘下,眼中亦含了笑意, 起身詢道:“何事讓你如此歡喜?”

“並……沒有,”梁竹音摸了摸自己的臉,太明顯了麽,她走至寢殿打開檀木衣櫃,借著為他挑選衣物躲避盤問,嘴角亦微微上揚著。

蕭繹棠喜愛深色,但其實他穿淺色更能凸顯高華的君子氣韻,她掙紮一番,還是選擇遷就他的喜好,挑選了一套墨灰色蝠紋常服,搭配金冠,玉帶等彰顯身份之物也相宜。

蕭繹棠見她拿出的衣物,覆又看了一眼她身穿的荼白色騎服,徑直走到衣櫃前,挑選了一套竹月色常服,“穿這套。”

梁竹音一怔,難道換了口味,哦了一聲,接過他手中的衣物。

待幫他換上常服,系上腰帶,擡頭看了一眼發絲未亂的金冠,退至一旁,“殿下,您看看還有無問題。”

“有問題。”蕭繹棠坐在鏡前,指著頭上的金冠,“換了。”

梁竹音再次一怔,這金冠也不戴,如何彰顯天家身份。

蕭繹棠拿起一枚玉簪,“戴這,”他飛快看了她一眼,輕撫額間,“今日有些頭疼,那金冠過於沈重。”

“殿下,您若不適,奴婢這就為您喚太醫。”小路子趕忙上前請示。

蕭繹棠給了他一個你閉嘴的眼神,生硬回道:“暫時不必,過會子就好了。”

小路子看著換上玉簪的他,又瞧了一眼梁竹音,恨不得咬斷舌頭,都不好再提自己宦海沈浮了十載,連連應是,“殿下龍馬精神,怎會有恙。”忍不住還是抽了自己一個嘴巴,悻悻站在後面。

這殿下的行為太隱晦,梁大人又一根筋,真是應了那句話,一個天聾一個地啞,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看的旁人直起急。他這該提點的也提點了,就差對著梁大人直接喊,我們殿下喜歡你。

若直接告訴梁大人,恐怕殿下那性子還不將他殺了,唉,他可太難了。

梁竹音看了自抽嘴巴的小路子一眼,如今這逢迎拍馬都到了這等地步,她還是堅守本心比較好。

蕭繹棠站在銅鏡前,脧了一眼鏡中那遠遠站立的人,刻意往她的方向移動了一步。雖然距離有些遠,但從鏡中看,竟然像是兩個人並肩站立。

“殿下,稍等一下,我去為您拿件披風。”梁竹音想著這一去一回,他本來鬧頭疼,別再著涼,趕忙將衣架上的披風拿下。

回來時,見他興致盎然,以為是他開始不適了,擔憂地跟在他身後,下玉階後登上了那輛皇太子出巡的馬車。

她嘲笑自己沒見識,還擔心沒有金冠,大理寺的官員不認得他的身份。這輛馬車,以及跟隨的東宮禁衛軍則說明了一切。

“臣,大理寺卿薛由道,參見太子殿下……”

在大理寺一眾官員的叩拜聲中,蕭繹棠下了馬車,照舊轉身伸出了手。

梁竹音迅速進入狀態,熟練扶著他的手下了馬車。

因這次未穿宮裝,眾官員面面相覷,不知如何見禮。只有大理寺卿知曉她是何人,微微躬身,喚了聲,“大人。”

其實他的官職可比梁竹音的高了不知多少級,這聲大人,使得蕭繹棠看了身旁慌忙拱手回禮的梁竹音一眼,忍住了笑意,由等候在此的衛恒陪同著進入了內堂。

梁竹音被那大理寺卿一鬧,也沒來得及打量這朝中最高階的監獄,只好快步追上他二人,也跟著進了內堂。

見堂內寬敞明亮,烏木桌椅看上去雖然恭肅莊重,卻不似傳說中的那般煞氣沖天。

大理寺卿欲引著蕭繹棠坐在了堂上主審的位置上,卻被他擡手制止,笑道:“孤今日來,是陪客,就不越俎代庖了。”他坐在客座上的首位看向梁竹音,“還不與薛寺卿見禮,別怕,都是自己人。”

“崇文殿尚宮,梁竹音,拜見薛寺卿。”梁竹音依言行禮。

薛由道趕忙拱手,“使不得,使不得,此事我已聽皇後娘娘提起,大理寺勢必配合梁大人查案。”

蕭繹棠端起茶盞,看了看又嫌棄地放了回去。視線在梁竹音臉上一繞,“你便去罷,孤在這裏等你,速去速回。”

他又不動聲色看了一眼衛恒。

“諾。”梁竹音拱手,“有勞大人。”

薛由道自然是要留在正堂內陪著太子殿下,他示意身旁的大理寺少卿陪同,這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一行人穿過走廊,步入內廷,梁竹音這才見到一排排庭杖整齊擺放在院中,還有那叫不出名的鐵鏈與鐵球般的物件兒。

穿過偌大的廣場,走至一處重兵把守的石墻門前,大理寺少卿出示銅符與當值將領手持的一番比對,又出示了大理寺卿親筆手書,這才命人將鐵門打開。

迎面撲來一股酸腐的鐵銹味,衛恒擔憂地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梁竹音。

繞過石磚照壁,在小吏的引領下,進入拱形的甬道,石壁上雖然插有火把,但越往下走,越是陰暗潮濕。

“大人,註意腳下。”小吏笑嘻嘻提醒著一行人。

梁竹音強忍著胃中反酸的感覺,放慢速度,力求一個穩字。

走了一炷香時間,終於邁入了第二道鐵門,除了右手邊是一間改造的上值人員歇腳處,其餘四周皆為鑄鐵打造的牢房,。眼前這條狹長陰森的巷道,一眼望不到頭。

“大人請隨小的前來,那涼州罪臣家眷在丁字號末等房內。”

牢房內關押的罪臣聽到有人來了,紛紛握住鐵欄桿,有人伸出手臂嚎叫著,有人搖晃著鐵門哭泣著,被獄卒手中的鐵鞭“啪”的一聲,打在手臂上,一道道血痕歷歷在目。

衛恒見狀,將梁竹音護在身前,用軀體遮擋這血腥的場面,低聲說道:“別看。”

梁竹音只得屏住呼吸,加快了腳步。

隨著獄卒掏出一串鑰匙,在一陣鎖扣轉動下,打開了牢房的鐵門,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衛恒猶豫是否隨她入內,想來若他在場,梁竹音也不方便行事,他看了一眼牢房內的五六名被捆綁的婦人,稍稍放下了心。

“衛大人,你不必進來。”梁竹音對他笑笑,虛掩上房門,刻意留下窺視的空間。

她聽得門外的大理寺少卿熱情地邀請衛恒,“衛大人,想必梁大人還要審問一段時間,不若下官陪您去飲一杯茶,就在走廊前頭,不遠,這邊有動靜兒都能聽得到,您放心。”

“那,衛某恭敬不如從命。”

隨著腳步聲越來越遠,梁竹音心中明鏡兒,至少這大理寺少卿不是好人。

她不由得打起精神看向這牢房內的幾名罪臣家眷,背著手在她們那傷痕累累的臉上逐一掠過,走至涼州太守夫人前,笑道:“夫人,又見面了。”

“你你想做什麽……”太守夫人驚恐地看著一臉笑意的梁竹音。

“只要你別誣陷好人,你家老爺或許還能有條命留下。若你被屈打成招了,那麽……”她靠近太守夫人,“張家便沒有了活路。”

太守夫人嚇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她被綁上了雙手雙腳,只得下跪頻頻磕頭,“我家老爺,無人指使,他是冤枉的。”

“狗腿子,我呸!”一名略微豐腴的婦人憤恨地瞪著梁竹音,啐了一口。

“你是誰?”梁竹音慢慢走了過去,她詫異地打量著這名婦人。

“我夫君乃是涼州府尹,你們與那魏綦狼狽為奸,害他受這般無妄之災。我家老爺清正廉潔,潛心苦讀二十年才考中進士,無端被卷入這場爭鬥中,成了替罪羊,你們終將會遭到報應!”

梁竹音一眼覷見門口處的暗影,她咬牙揚起手“啪”的一聲,給了她一巴掌,“賤婦,你不分青紅皂白,聽信流言誣陷魏使君,不知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眼看著她眼中的警告並無效用,隨著一聲淒厲的呼喚,“老爺,妾來世再與你相聚。”那婦人一頭撞在石墻上,“砰”的一聲,軟軟倒了下去。

“娘……”一名總角幼童哭喊著撲在了已經氣絕的婦人身上,她頭上的血漸漸染紅了地上的稻草。

瞬間牢房內眾婦人見狀紛紛哭泣起來。

梁竹音雙手握拳,忍著鼻間的酸意,冷聲訓斥,“若膽敢再出口狂言,下一個就不是死這般簡單!”

她努力踩著虛軟的步伐,走向了大門,那名小吏立刻躬身低聲說道:“大人放心,奴定會將此人處理幹凈。”

“你們辦事,幹凈利落些,主子才能放心。”她學著蕭繹棠將絹帕掏出,擦了擦手,說了句模棱兩可的話。

小吏聽後更加恭敬相送。

衛恒聽得腳步聲,放下茶盞,起身出去相迎。見她面色蒼白,神情倒還算鎮定,但也是憂心不已,當著大理寺少卿的面,也不好說什麽。

“有勞少卿,這便向太子殿下覆命罷。”梁竹音腦海中一再閃現方才那淒慘的場面,她忍著嘔意含笑拱手,比劃了一個請的姿勢。

待一行人重見天日,梁竹音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加快了腳步,遏制著心中的悲意,想著馬上離開這個地方。

蕭繹棠早已坐不住,見他們還未回來,只得耐著性子聽薛由道拍馬屁。

終於見他翹首以盼的身影出現在正堂,見她面色不虞,心中一緊,起身說道:“時候不早了,孤有些累了,這便回宮罷。”

大理寺眾人見他絲毫不將公務當回事,也不敢挽留,紛紛跟隨著去了大門處。

“殿下今日來時有些不適,臣服侍您登車後,騎馬跟隨在側,您在車內好生休息。”梁竹音強忍著越來越難控制的嘔意,著實不能再坐車。

蕭繹棠看了看夜幕降臨的天空,“這從大理寺出來後,孤突然無事了。眼瞧著天氣不錯,”他看了一眼衛恒,“這快要馬球比賽了,你陪孤去趟禦馬監,挑選幾匹大宛良駒,這可是正事兒。”

薛由道聽了,神情越發放松,拱手笑道:“臣等提前恭祝殿下拔得頭籌。”眾人趕忙隨聲附和著。

衛恒知曉他是為了遷就梁竹音,命東宮禁衛軍先行回去,命人牽來兩匹馬服侍他二人上馬,朝著大理寺眾人拱手後,三人一同離去。

梁竹音騎上馬,想要找個僻靜地方嘔吐,又不願讓蕭繹棠看到,想著先吐完在請罪,於是頻頻甩鞭,穿過一條街市沖入了一條小巷,轉身一看他剛轉入巷口,便跳下馬跑到拐角處嘔吐起來。

她腦海裏再次閃現出那婦人的慘相與那幼童臉上的絕望,眼眶刺痛間聽到了身後那關切的聲音,“你沒事罷?”隨後繼續聽到他下令,“衛恒,去附近藥鋪買一些五味子磨成粉,快去!”

“臣無事,您莫要擔心。”她不願讓他看到自己這般無用,牽起馬並未回頭,就著漸漸濃郁的夜色,下意識向巷外的主路走去。

蕭繹棠看著她無助的背影,心中越發難過,甚至覺得安排她任務完全是自己的錯。他尚未得知方才發生了什麽,想是她見了那些骯臟有些經受不住。一時間竟然不知要如何啟口,默默跟隨在她身後。

眼瞧著她失魂落魄地牽馬走至主路中央,隨著一聲大喝伴隨著馬蹄聲,“你眼瞎了!”騎馬之人眼看著馬蹄要將她踩踏,蕭繹棠一個提氣,伴隨著一聲嘶鳴,在馬蹄揚起瞬間將她拉入懷中,剛要怒斥她,卻見她滿臉淚痕,一把摟住他的脖頸,喃喃哭泣:“她死了,我不想她死,可是我救不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

梁大人辛苦了,以後見慣了就無事了。

只是某人要心疼死了,以後還能讓她見麽……

一年後:

音音:臣早已見慣了生死,這些事又算得了什麽

狐貍棠:我媳婦威武!感謝在2019-11-20 23:38:24~2019-11-21 15:33:4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棲棲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