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傳來霹靂啪啦的雨聲，像似豆子落在盤子裏，燕紅覺著自己被包裹在濃濃的白霧中，什麽都看不見，只能聽到嘈雜的聲音，似有若無的□□聲，嬰兒的啼哭聲，還有劈裏啪啦的雨聲。燕紅使勁的掙紮，雙手胡亂的拍打著，要把遮住視線的白霧打散，打亂。

紅兒，紅兒，你要好好的，要活下去，活下去……快跑……跑……別回頭，忽然炸雷般的聲音在旁響起，閃電劈開了白霧，一瞬間恍如白晝，寒光閃閃的刀影向自己劈來，燕紅一個哆嗦睜開了眼睛。

死亡的陰影帶來了渾身的戰栗，感覺自己寒毛都豎了起來，她不管不顧的猛地向前沖去。哎呦……咣當一聲，腦門好似撞到了一堵墻，整個身子不受控制的被反彈到地上，尾椎傳來的酸麻感和疼痛讓燕紅整個兒的蜷縮到一起，眼淚不受控制的嘩嘩往下流。

“紅兒啊，你這是咋地啦，不怕啊？”燕紅被整個兒的從地上撈起來，抱在懷裏，輕輕的晃著。“快別哭了，受傷了嗎？二叔來給你送藥和吃的了。你爹上山打獵去了，不在家，快趁熱吃吧，你梅姨做的雞湯和油餅，可香了。你爹就是個粗人，這麽小的女娃娃咋好處罰的這麽重，教訓幾句就好，還罰禁閉，不給吃喝，這要是病了怎麽整。”男人嘮嘮叨叨的，嘴就沒停過，和他龐大的身軀相比顯得那麽維和。

燕紅這會兒緩過勁來了，看了一眼黑塔似的男人，身軀魁梧，穿著帶著補丁的短褂子，洗的發灰的褲子，一雙草鞋，濃眉大眼，滿臉的絡腮胡子，渾身肌肉緊繃，就像傳說中的李逵或者門神，總之是那種一提他就會止小兒夜啼的那種人，很難想象這麽粗糙的漢子居然會溫柔的抱著自己，細聲細語的說著安慰的話。

燕紅一個打挺從漢子身上下來了，自己抹了把眼淚，摸摸腦門被撞出的大包，揉揉尾椎，一瘸一拐的走回窗邊，蔫蔫的，也不說話，還沈浸在一系列的打擊中沒有回神。

絡腮胡子也沒在意，把身後的瓦罐舉起，輕輕放在屋子中央的紅木桌子上，又從身上背的包袱裏拿出了油紙裹著的餅。打開瓦罐，霸道的香氣一個勁的往鼻子裏鉆，燕紅的肚子忍不住咕咕的叫起來。

是嘍，你都一天沒吃飯了，快來吃吧，趁你爹沒回來吃的飽飽的，等你爹回來好好承認錯誤，撒個嬌兒，女娃娃就得有女娃娃的樣子，掉兩滴眼淚，拽你爹的袖子搖一搖說聲對不起，這事不就過去了嗎？何苦來受這個罪？你才幾歲呀，就倔成這樣，吃虧的時候在後頭呢，這也不怪你，都是你爹教的不好，把他那個倔強的脾氣教了個十成十。我當初就說讓你梅姨帶你，你爹不聽，非要自己帶，哎，真是白瞎了我們紅兒這張漂亮的小臉，軟綿綿的小閨女讓你爹教成了硬邦邦的石頭，要我說現在讓你梅姨帶你也不晚，總比以後成了茅坑的石頭強，別又臭又硬的，女娃家兒還怎麽找婆家啊。

這時候一雙又白又嫩的手拽在絡腮胡子的耳朵上。殺豬般的慘叫聲響起，哎呦，梅妹輕點輕點。一道潑辣又輕快的女聲響起，我說黑大個兒，讓你送飯送藥，你在這兒嘀嘀咕咕的說啥呢？誰是石頭，誰是茅坑的石頭？我們紅兒這麽乖巧的女娃娃，讓你說成什麽了，還找婆家，想把我們紅兒打發出門子也不問問我同意不同意？現在這世道對女人有多難你不知道，只要還有我玉梅一口吃的，就絕不會讓紅兒挨餓。

進門的女人30歲上下，眉目清麗，自有一股韻味，穿著藍色的裙襖，烏黑的秀發挽成發髻，上面插著鏤空的白玉蘭形狀的銀簪，耳朵上兩點紅珊瑚耳墜，腰間別著長長的軟鞭，是個利落且十分打眼的女人。

燕紅在看到玉梅擰黑大個兒耳朵的時候，忍不住笑了起來，一手扶著腰，一邊慢慢的往桌子方向挪動。直到吃完了一張油餅，才慢吞吞的說，梅姨，還是你最好，油餅好吃，雞湯也香，紅兒最喜歡你啦。

聽到燕紅笑聲，玉梅才松開手，走到紅兒身邊仔細端詳，然後一個帶著些微香氣的懷抱把燕紅包圍了，黑大個盛了一碗雞湯送到燕紅的手邊，笑呵呵的說，笑了就好了，看你個女娃娃蔫蔫的樣子可真讓人擔心啊，吃飽了，上點藥，好好睡上一覺養足精神頭，不用怕你爹，不是還有我和你梅姨呢嗎？我們不會讓你爹亂來的。

吃過了飯，梅姨給我檢查了一下身上有沒有受傷後，囑咐我好好休息，就和黑二叔走了。受上午那個被刀砍的噩夢影響，我一點困意都沒有，躺在床上把最近的事情好好的捋順一下。我叫燕紅，今年6歲了，家住在川澤縣下轄的安寧鎮虎林村，位於中國的東北部。我爹叫燕大，剛才那個黑大個兒叫黑二，梅姨叫玉梅，排行老三。因為我們是外來戶，自我出生後才定居於虎林村，我爹又是獵戶，所以住在村子最外圍的山腳下，這裏零零散散的就三五戶人家。黑二叔以打鐵為生，十裏八鄉的人都認他的手藝。梅姨是個裁縫，繡活尤其好，縣城的裁縫鋪子也會定期來上門取貨。我爹就更厲害了，據說還打到過老虎，是個打虎英雄。

他們三個是結拜兄妹，都住在山腳下這一片地方。爹和黑二叔是男人，養家糊口是沒有問題，就是生活很粗糙，因此梅姨當仁不讓的起到了照顧大家的作用。平時晚飯大家都在一起吃，梅姨還會為大家縫縫補補各類衣物，定期清洗打掃房間，最主要的是照顧我這個小嬰兒。

三個人都沒有成家，這一直是被村裏人詬病的地方，剛開始還有媒婆不停的登門，被家裏的獵狗給攆跑啦，自那以後關於他們三個人的流言就一直沒斷過。

我從來都沒見過我娘，也沒聽我爹提起過，偶爾問他，他也支支吾吾的說不出來啥，一直都是梅姨照顧我，再小的時候還以為梅姨就是我娘。後來為了扳正梅姨不是我娘這個事情，我爹足足打斷了三根木條。有時候我也在想我可能不是他親生的，咋就這麽狠呢。不過看看家裏經常缺胳膊斷腿的家具和碗筷，這也不怪我爹。

我就是力氣大，比正常人力氣都大，聽梅姨說滿月那天她給我一個蘋果，我一把就抓碎了。會走的時候就能搬動家裏裝滿各類衣物的紅木箱子，箱子比我都高，甚至稍稍一使勁就是一個手指大的窟窿。

爹還以為是被老鼠咬破的，特意在家養了一只貓，我叫它大花。大花也沒在家待長久，獵狗大黃總轉著圈的咬它，無奈它離家出走了，大花走丟了後我傷心了好久，想想也許是被我拽毛拽禿了才走的？所以我爹叫我改口，即使是威嚇性質的打我，木條也是應聲就斷的。

小時候很皮，總是漫山遍野的跑，山腳下人家少，小孩子更少。爹他們一直叫我瞞著村裏人自己力氣大的事情，怕將來找不著人家。在我還不能很好控制自己力氣的時候，爹、二叔還有梅姨也不讓我和其他孩子接觸。唯一與我相伴的就是大黃了，跟著它追逐獵物，每天都在大山外圍藏貓貓，有時候是我藏，大黃找我，有時候是它藏，我去找它。我從來都沒贏過它，真是讓人遺憾，所以這個游戲我一直樂此不疲，總想著贏它一把。懵懵懂懂的幼兒時期，記得的永遠是山林、小溪、石頭還有各種動物、野果。

直到上個月，我過完6歲生日，爹和黑二叔還有梅姨他們商量讓我去鎮裏的學堂念書，現在女孩子也可以念書，只要交錢就行，一個月10個大錢，幹糧自備，從村裏到鎮上也就20裏山路，對我而言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梅姨給我繡了一個精致的粉色書包，書包上一角是半開的紅梅，還有若有若無的香氣，另一面是蒼勁的兩三棵竹子與山石，很是逼真，我特別喜歡那個石頭，形狀像似大花的爪子，隱約的鋒芒藏在其中，就連睡覺我都想抱著它。

對於上學和與其他小孩子接觸我是很期盼的，想著以後交一兩個朋友，會有人和我一起爬山、捉魚、掏鳥蛋，會有其他小孩子崇拜的看著我，為我歡呼。村裏還有5個孩子會和我一起去鎮上讀書，大家可以做個伴，平時上下學也可以互相壯膽。

可誰能想到，上學的第一天，我就闖了禍，因此被我爹罰禁閉，要獨自呆在半山腰的守林人小屋裏不許吃喝一整天，好好反省自己的錯誤,事情起因就是那個書包。

上學的第一天，我早早起床帶著書包和幹糧，與其他孩子一起在村長的帶領下去學堂報道。石頭是村長的孫子，大名叫張大壯，人如其名，黑壯黑壯的。在村裏是孩子王，因為他爺爺的關系很得大家擁護，他身上的零食是最多的，有時候是瓜子，有時候是烤過的黃豆，在這個吃不飽肚子的年代，誰有吃的，大家夥兒就圍在誰身邊，加上那壯實的身板，在孩子中很有話語權。

猴子，大名叫張井。他和石頭是表兄弟，他的爺爺和村長也是表兄弟。猴子家做小生意的，他爸爸是走街串巷的貨郎，估計是家傳的關系，猴子為人很是活泛一直充當著石頭的軍師，兩個人常伴左右。

寶兒，大名叫張來財，三代單傳，寶兒的祖奶奶、奶奶、媽媽都是大仙，可能是天機洩露的太多了，或者大仙兒上身上多了，家裏的子嗣一直不旺，全家上下把寶兒當成眼珠子護著，真是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寶兒看起來嬌嬌的，像個小姑娘，尤其是笑得時候居然還有酒窩，我盯著他看了一眼又一眼，真是舍不得挪開眼光。

鄭文，那可是文化人，他爺爺據說還是滿清的秀才，家裏也一直以書香人家自傲，可惜他爹身子不好常年吃藥，家裏也不算富裕。鄭文個子高高的瘦瘦的，風一吹就能倒，身體力行的體現出百無一用是書生。說話總是搖頭晃腦，我都怕他把腦袋從脖子上搖下來，讓人怪擔憂的。

田富，家裏可是村子的大地主，村子周邊的地原來都是他們家，可惜他爺爺和他爹都迷上了鴉片，日子一天比一天的難過，全靠他奶奶和媽媽的嫁妝撐著，按它的話來說，要是在以前還會和你們這群窮小子走20裏山路去讀書？早就請好了先生在家念私塾了！他總拿鼻孔對著人，似乎是想保持著最後的體面。可惜他個子矮矮的，想對我們揚鼻孔，脖子需要擡得再高一點，我都替他累得慌。

最後再加上我，這群孩子裏唯一的一個丫頭，虎林村讀書小分隊集結完畢，整裝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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