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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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輩子都忘不掉那個吻。

蘋果味的。

他閉著眼睛,輕柔地吮吸我的嘴唇。我全程沒敢閉眼睛。

一吻結束之後他說他要洗澡睡覺了,讓我早點回去。

我手足無措地站了一會,不知道他究竟什麽意思。

他回頭跟我說:“你初三畢業了是嗎?”

我茫然地點頭。

“你想一輩子待在這裏嗎?”

我不知道他什麽意思,難道是要包養我?像我姐之前被人包出去一樣?我以為他是這個意思,要能跟他在一起怎麽都行,包養也行,我立刻堅決地搖頭表示不想一輩子在會館裏。

“那你先去考雅思,你什麽時候雅思上7.5,我什麽時候考慮。考試費我給你報銷。”

我麻木地點頭,不知道這是什麽走向。我那個時候甚至不知道雅思是什麽。

我現在想想,都不知道是該感激他,還是該怨恨他。我本來是一個鐵籠子裏的人,因為無知,所以毫不痛苦,就像魯迅先生說的鐵屋子裏要悶死的人,但是他給我喊醒了,讓我出去,等到我跑出這個籠子卻發現路上全是碎玻璃,發現有許多事,我窮盡畢生之力也無能為力,於是我更加清醒,也更加痛苦。我不知道是該感激他讓我清醒,還是該怨恨他讓我痛苦。

無論如何,我那個時候把他奉為神祇,不願讓他失望。

我買了單詞書,在手機裏下了聽力的材料,買了無數本教輔。我的基礎很差,早就無心學習,但是因為他一句話,我覺得充滿了希望。但是我那個時候忽略了,其實他並沒有給任何承諾。

我學得很吃力,因為我還要在會館裏上班,時間零零碎碎的,很難有整塊的靜下心來的時間。中間甚至有兩次因為聽聽力太入神,沒有聽到領班的吩咐被扣了錢。

杜朝安聽說後,直接讓我在領班那請假,他說工資他發給我,我可以隨便用他包下來的那間房,在那裏學習,但是只有三個月。三個月我考不到7.5,一切就不算數。

我從來沒試過這麽拼命地學習。

學到兩眼犯花,頭昏腦漲,做夢都是白天背的單詞,午睡的時候打盹都是聽聽力聽不懂嚎啕大哭的情境。然後我第一次去考,考了6.5,我狂喜這一個半月的努力沒有白費,也驚慌,那個時候距離三個月之約還有一個半月。

我不敢睡覺,甚至沒有胃口吃飯,我特別怕考不到他定的要求。

但是很多東西真的不是短期內就能提升的,奇跡不在我這種人身上出現。

考上6.5已經是遠超過我的能力,我再考的時候考了7該謝天謝地了,越想往上提高越難。直到三個月結束,我也沒有考到7.5。我去見杜朝安的時候是哭著的。

杜朝安那天很忙,一直在跟人打電話飆英文談生意。

他把電話掛掉之後,對著還在哽咽的我說:“剛剛我說的東西,能用中文大概覆述出來嗎?”

我猶豫地點點頭,只覆述了五六成的樣子。考試的英語跟實際應用的英語還是有很大差別,而且聽力是我弱項。

我以為我們徹底完了。低著頭難過。忽然感覺到有一只手揉過我的頭發。

杜朝安笑得很溫柔:“別哭了,進步很大。雖然沒有到7.5,但是我看到了你的努力。我公司的業務現在跟英國那邊往來很多,再過兩個月我可能基本就待在英國了,你願意跟我去嗎?”

我楞楞地看他,他抽出一張紙巾給我擦拭淚水。

“真…真的嗎?”

“我從不騙你。”

“可是為什麽……”

“因為你哭的樣子很可愛。”他看了我一眼,然後又去打他的電話了。

所以就是這樣。

莫名其妙的,好像有命運的手在推動,又好像是我自己努力掙得的。

我不願意待在會館裏,一方面是我真的喜歡杜朝安,我那個時候很小,想法不覆雜,我覺得我喜歡他,我就想跟他一直在一起。一方面也是因為我已經厭倦了會館裏的生活,一眼看到頭,完全沒有希望的人生。

我那個時候開始相信神跡。它真的會出現,出現在我這樣普通,沒有任何閃光點,生活在泥淖中的人身上。

我姐對於我要跟著杜朝安走完全沒有反應。

她似笑非笑地說:“我祝福你永遠別回來。”

然後她問杜朝安要了一大筆錢,她說她就當我死了,這筆錢當做我的保險賠償金,她把我拉扯大總該有點補償。

我去英國先讀了預科,杜朝安幫我安排的學校。

我跟杜朝安住在一起。

我的功課底子很差,所以學起來很吃力,杜朝安有空的時候會教我一些功課。我到現在還記得學數學的時候,有一些拉丁字母,我念的總是有生硬的口音,杜朝安一邊笑我,一邊糾正,我還記得他笑我總念成“那麽大”笑得直不起腰,後來為了逗他笑,我有時會故意裝蠢念錯。但是不能總裝蠢,他其實喜歡聰明人。

我記得有一次學校有活動,要求每個人都要帶小點心,要跟家長一起完成。杜朝安那個時候在歐洲的生意在逐步擴張中,比以往忙碌千百倍。即使我們住在一個房子裏,其實也甚少能碰上面,多聊幾句。

我在冰箱上留小紙條說我下周要帶自制小點心,如果他沒有空我就自己隨便買兩個,制作感想我可以瞎編。

我心裏是期待他能看到的。

然後半夜兩點鐘的時候他來敲我房門,把我從被窩裏喊起來,他說:“我六點鐘要去趕飛機然後出差一個星期,如果你要我跟你一起做就現在爬起來。”

我隨便套了件衣服就跟著他去了廚房。

他用iPad查了好幾個菜單,然後從廚房裏找出材料,開始笨手笨腳地和面粉,他那個時候工作繁忙,睡眠其實很不夠,我們一起勉強把東西按分量捏好,扔進烤箱以後,他就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到英國一年了,他對我的示愛毫無表示。但是在細枝末節上,他又這樣撩撥地人心煩意亂。他供我衣食住行,卻從來沒有說過要在我身上索求什麽。我寧可他對我有所求。可是他太強大,我太弱小,即便他有所求,也不是我能幫忙的。

也許他只是好心,看到一個前途一片灰暗的少年有了惻隱之心,拿我來行善積德了。但我那個時候每天夜裏都在給他喜歡我找證據,自欺欺人,我覺得他是不願意跟未成年人發生什麽,他不想傷害我。在這種幻想中,我把他塑造地十分完美,然後更加愛他。這就是一個循環。

我們關系的變化也是在那一年年末,他終於有了一些閑暇的時光,我隱約記得是拿下了一個大工程。他晚上在家跟人打電話心情很愉快,模模糊糊地我聽到他跟人要約去酒吧,並且讓人找一個幹凈點的男孩子作陪。我明白他什麽意思。

我當然知道他不是守身如玉的那種人。他對性愛看的很開,彼此都玩得起,都健康沒毛病,都沒有另一半就可以玩。反正都是尋歡作樂,陌生人反而安全。

他要出門的時候我攔住他,不許他去。

其實我是沒有這種立場的。

我攔住的時候手也在抖,我怕他揭穿其實我沒有資格管他的事,我也不是他的誰。

但是少年意氣總是沖動行事,我手比腦子快了一步,當然沒有後路。

我說:“你別找別人,我不好嗎?我長得不好看嗎?我不幹凈嗎?不是你喜歡的樣子嗎?”

杜朝安有點好氣又有點好笑地說:“你玩不起。我只想找炮友。你陷得深對我們彼此都不好。”

我說:“那你為什麽千裏迢迢把我從中國帶到這來,既然你不要我!”

他想了想說:“我把你帶過來,以為是對你好的,你上了這麽久學,眼界也開闊了不少,怎麽還會拘泥於這種事?你會有很好的未來,不用浪費在我身上。”

他說的對,他從不騙我。他根本不介意實話對我的作用。他有足夠的底氣永遠講實話。這真是比騙我還讓我難受。

因為害怕失去所以才會撒謊,只有對著家裏的貓貓狗狗桌子椅子,你才忌憚暴露醜惡與自私。

我賭氣說:“那我就當你炮友,當你床伴。你也別想太多,我這麽年輕,過幾年沒準我就不喜歡你了!我就愛上別人了!誰陷得深還不一定呢!”

他靠著門框,陽光下他的鼻子筆挺,嘴唇很薄。

他似乎是斟酌了一番我話裏的可信度。最後他說:“你先去洗澡,我打個電話。”

挑明之後,我們的關系沒有任何緩沖,就直接進入了新篇章。

我坐在浴缸裏腦子裏一片混沌,不知道剛剛自己到底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杜朝安就直接進來了。

他一邊往我這裏走一邊脫掉衣服,等到我跟前的時候已經不著一縷了。

他把浴缸上的淋浴打開了,水噴了我一臉,我眼睛一時都睜不開了。

我感覺他坐了進來,沒等我用手抹掉眼睛上進的水,他的嘴唇已經貼過來,開始吻我的脖子。

我摟住他,接受他的唇齒的恩賜。

他的吻是濕的,淋浴的水也是。

我是大雨中的一片落葉。

他沒有吻我的嘴巴,只是不停地用嘴唇摩挲我的耳垂,脖子,鎖骨的敏感帶。他開始吻我的時候我就硬了。杜朝安好像笑了一下,他說少年人是厲害啊,一碰就硬。我臉紅地湊過去吻了他的臉頰。

他讓我反身趴在浴缸邊緣上,整個人從我後面壓上來,我感覺他沈甸甸的器官在摩擦著我的後面。但是他遲遲不動作,只是啃噬著我的後背。

我有點急切地拉住他的手,希望他能幫我舒緩下面的腫脹。

我的坦誠逗樂了他,他讓我乖,不要著急。

然後我們就在背後抱的姿勢裏繼續忘情地吻,他的手指裹挾著潤滑的液體開始搗弄。我的腿軟了,我身上被抽去了力氣,我是一片被抽去脈絡的落葉。

我開始半真半假細細地呻吟。我知道呻吟會催情。

我把手背過去抓住他的器官,討好地用臀部往那裏蹭。

但他只是不急不忙地用手指搗弄,直到他覺得那裏足夠柔軟濕潤,他才開始嘗試著往裏放入他的兇器。

很疼很疼。進入的時刻如同淩遲,我瞬間挺直了脊梁。

他抱著我,一個挺身全部沒入。我額頭冒出冷汗。

但這個時候我腦子裏居然莫名想到了會館裏曾經直男裝gay的那些MB,不知道他們跟人做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百爪撓心。

然而杜朝安不許我分心,沒等我緩過神,他就節奏飛快地撞擊起我的裏面,我整個上半身好像要被擠出浴缸,我的靈魂要被撞出五臟六腑。我苦苦哀求他慢一點,又苦苦哀求他快一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想要他快還是慢。

他把手指伸進我的嘴巴裏攪動我的舌頭,我諂媚地用舌頭勾住他的手指,努力壓下自己的腰給他提供最方便的姿勢。

我感覺我下面已經開始出水了,全是濕噠噠的。我的眼角已經被刺激出淚水。浴室裏全是淫靡的啪啪聲和我的呻吟。我自己擼動著,被他發現了,他再次把我的手別到後背上,不許我碰我下面。

我前面硬得難受,後面空虛地難受。

好在他真的是床上的老手,不多時他已經能找到我的敏感點,狠狠地戳著,我呻吟地聲音都變了調,整個人綿軟無力地趴在他懷裏。他把我從水裏捧起來,是一種給小孩把尿的羞恥姿勢,端著我的兩條腿,下身還緊緊連著。

我為這個姿勢羞憤難當,同時感覺到奇異的快感。我們身下的水已經漸漸涼了,只是身上還滾燙的。在我沒有察覺到的時候,我的後腦勺好像有根線崩斷了,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射了。被杜朝安草射的。

杜朝安把我轉過去,我這才能看到他身上的肌肉文理,並且為自己精瘦沒有肌肉塊而不好意思。他抹掉我高潮時眼角的淚水,然後把我壓在浴缸裏,繼續聳動著腰。過了一會,他也拔出來釋放了,白色渾濁的液體噴到我鎖骨上。他靜靜地在我身上趴了一會。

他說:“阮遇,你是粉紅色的。”

我們倆做了,這個認知讓我高興。甚至他把我做到流淚,也讓我產生了安全感。

因為是他。

我們喘勻了氣之後,迅速做了清理,回到床上去了。

杜朝安說:“我沒有跟炮友過夜的習慣。你坐一會回自己房嗎?如果哪裏不舒服再叫我,可以嗎?”

我說行,然後抱著自己脫掉的衣服,裸著身子一步一艱難的回房了。

我身上都是他留下的痕跡,我感到快樂。

他身邊不缺別的,只需要床伴,我就可以當那個床伴。是我自己上趕著耍著的陰謀詭計,我那個時候還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比如也許做愛會做出感情,炮友可以變真愛,向所有爛俗的劇本裏寫的那樣,有一天他願意真正接受我。

也許這個世界上有一些人真的這樣幸運,但是不會是我,我的神跡在遇到杜朝安的時候就用光了。

三.

杜朝安的欲望很強,說不好什麽時候就會來一發。

大概是察覺到家裏有個隨時可用的床伴,安全又保險,比在外面方便多了,他漸漸的也不在外面找人了。

那四年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候。

我甚至產生了我們在相愛的錯覺。

我那個時候少年身量初長成,不禁撩,隨便一摸就能幹柴烈火,甚至聞到杜朝安的氣味我就能發情。

我們在流理臺上做過,奶油擠在我的乳頭上,他用力地舔舐,直到那裏變得又紅又硬。我被抱著坐在臺上,兩腿打開,露出粉紅的吞吐他手指的地方,任由他看,我的衣服都被脫光了,而他依然穿著正裝,只露出那萬分險惡的器官。

我們也在書房裏做過,他跟人語音開會議的時候我就趴在他的膝蓋中間,給他舔,聽他壓抑地倒吸涼氣。等他掛掉電話之後把我抱到他膝上,讓他在我的脖子上種草莓。

我們也在車上做過,車裏最後全是精液的氣味,我們倆身上全是汗,濕噠噠地摟抱著喘氣。我的脖子上戴著choker,手上是手銬,屁股上還掛著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做愛的時候我只可以發出“喵”,不可以說其他的話。

他公司的廁所也做過。我去給他送文件,把他拉到廁所隔間裏讓他後入我,我不停地低聲用中文跟他說浪言浪語,他那天很興奮,在我後肩咬過一個很大的牙印。過了四五天才勉強消掉。

我們在床事上真的很和諧。當然主要是因為我什麽都行,只要他想嘗試的我都可以,我根本無所謂羞恥心。

除了這種事,那四年算得上平靜快樂。因為他很忙,所以我們基本上有超過半小時能待在一起的時候我們都做愛了。他每次出差都給我帶各種糖。

那四年裏我們只在一起過過一次春節。我專門跑到唐人街買了紅紙,自己在家研磨寫春聯。以前杜朝安曾經笑我字跟狗啃過似的,所以我到了英國之後每天睡前都練字,像是在賭氣。練了兩三年居然大有起色,自己從中也體會到了平心靜氣的樂趣。

我問杜朝安寫什麽好呢。

杜朝安那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難得閑暇地坐在書房裏喝茶,他說:“人隨春意泰,年共曉光新。”

我再三運筆之後一氣呵成,他看了看,挑眉道:“刮目相看啊。我還在想你的狗爬還想寫春聯,是不是英式教育太強調自信,讓你都自負了。”

我笑得特別傻,像是得了骨頭的小狗,一口氣又寫了好多福字。到準備貼的時候我問:“貼哪呀?”

他無所謂道:“春聯跟這小洋樓還是不太搭吧?你要實在想貼,可以在車庫門上貼一個。”

我很失望,但是他說的不無道理,確實這裏又沒有過年的氣氛,整個一片就我們這貼上紅春聯真的很怪,心意到了就行。然而寫了那麽多,扔掉太可惜,我挑了個最滿意的福字,貼到了車庫的門上。但是我忘了車庫門是電動的卷門,卷過兩次之後,那個福就不成樣子,破碎在風中。

等我上了大學之後,因為學校在英國另一個市,我不得不離開他的住處。

他給過我很多錢,給我買車,給我租房。反正我從來沒有缺過錢。

我上大學之後見面機會驟減,杜朝安說不方便就不用回去了,我應該開始我的人生。

“我就當做你這幾年是在報答我養你供你上學。你可以試試找一個同年齡段的男朋友,我不介意,你想什麽時候結束我們的關系都可以。”

那個時候我很愚蠢,以為主動權真的在我,其實不是的,主動權在沒有那麽愛的那個人手裏。我永遠不會選擇結束,除非杜朝安不需要了。他才是真正掌控的人。

等我大二放假回到杜朝安家中時,我才發現,我不再是他需要的了,我是一個床伴,床伴是可以替代的。我出去上學,他是需要有人來慰藉的。

何況他說的很清楚,他不幹涉我找男朋友,潛臺詞就是我也不能幹涉他找男朋友。我自己心裏知道,我就算賣屁股,換個人,我這幾年也賺不到杜朝安在我身上花的錢,甚至可能連他送我的車都買不起。我實在沒有資格抱怨他渣,因為他真的不欠我的。他從來沒有為難我,沒有騙我,一開始就說了他只會把我當炮友,我自己眷戀他的溫柔,給自己假象,沈溺於幻想,又能怪誰。

那天也是春節前夕,我回家的時候高高興興,拿著我全優的成績單,我覺得我沒有辜負杜朝安的期望,在某種意義上,我是優秀的。我也許有一天會配得上他。

我那個時候已經逐漸體會到學習的樂趣,意識到從前的自己活得多麽狹隘。但是我還是無法走出杜朝安給我畫的圈。

我開門的時候,杜朝安很意外。

正想跑過去給他一個擁抱,我看到一個快三十歲的男人裸著上身從樓梯下來了。

他身上是性愛過的痕跡。

我感覺有一把錐子刺到了我的中樞神經。差不多有兩分鐘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杜朝安跟那人說:“這是我資助的學生,來拜年的。”

那人不太好意思地笑了,說:“不好意思啊,我都沒穿衣服。我叫付光新,年共曉光新的光新。”

晴天霹靂。

我覺得我的臉色不是很好,但是我一向有自知之明,絕不可能給杜朝安添麻煩。我說:“我剛剛有點暈車,這會不太舒服,對不起啊。我叫阮遇,是杜老師資助的學生。”

我在杜朝安家裏坐立不安了一個小時,杜朝安跟付光新說說笑笑,他們聊股市,聊某集團一把手的緋聞軼事,聊如今的行情。他們倆真合拍。

我發現我自以為我的優秀其實完全沒有用,我根本聽不懂他們嘴裏的術語。我全A的成績是文學史,不是金融商業。我跟杜朝安從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一句話也插不進去,付光新好似才發現了我的存在,尷尬道:“對不起啊,我有點話嘮,一說起我們行業就剎不住車。”

杜朝安故意打趣道:”付老師行業巨子啊,你說的越多,我受教越多。“

付光新憋著笑,說:”我去穿個衣服倒茶,你跟客人多聊聊啊,總跟我說話是怎麽回事?”

付光新走之後,杜朝安問我近況如何。

我說挺好的,最後還是有點沈不住氣地問:“他住在這裏嗎?”

杜朝安眼睛裏是我沒見過的情緒,他說:“應該不,不過可能經常留宿。”然後他跟我說:“我想要進入一段比較正式的感情了,你明白我意思嗎?”

我點頭,死命掐住我的手指。

我說:“那我房間……會不會給他誤會?”

我心裏陰暗地希望付光新能知道我跟杜朝安的關系,並且為此嫉妒生氣。

然而杜朝安說:“你出去上學之後我感覺你房間可能沒什麽用了,所以讓人把你東西收起來放庫房了。你有空可以帶走。”

一盆涼水從頭上澆下來。

這是婉轉的逐客令,我不是不識趣的人。有一滴眼淚啪嗒地掉下去,我趁杜朝安沒註意飛快地抹掉,說:“我去庫房看看,有用的我今天就帶走,其他的下次你幫我扔了吧。我今晚回學校。”

我從庫房裏拿走了一個餅幹盒,裏面是所有杜朝安給我帶回來的糖紙。其他的所有東西我都沒要。

我跟杜朝安揮手再見,拉著行李箱走出院子,臨出遠門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回頭看。

他已經不在目送我了。付光新在門口摟著他,他們臉上是甜蜜的笑容。

他跟付光新的戀情持續了快兩年。我以為他們可能會一直這麽愛下去的時候,他們分手了。

內心不是不狂喜的。

我在網上人肉付光新,我知道他出身優越,家境良好,無論是學識教育,家庭背景還是能力水平,都跟杜朝安是一個世界的人。但是他們最終沒有走到一起。我竊喜,像個小醜。

杜朝安跟付光新在一起的那兩年裏,我只跟杜朝安見過一次面,他給我支付了高昂的學費,然後鼓勵了我,說成績很不錯,希望我繼續自己喜歡的事業,他可以一直資助。我們那天一起吃飯,我食不知味,中途他還接到了付光新的電話,他低眉斂目是我沒見過的樣子。於是我知道,他真的從來沒有愛過我,

也許喜歡過,也許想逗弄過。但不是愛。

知道他們倆分手是因為看到付光新的一個訪談上了雜志,他跟他的同性戀人,不是杜朝安。在那之後的大半年內,我跟杜朝安都沒有見過面。

再見面的時候,我已經是研究生了,比當年變化了不少。

跟杜朝安斷掉的那三年裏,我自己也有過不少床伴。找床伴的標準就是絕對不要跟杜朝安一樣,所以我拒絕所有的亞洲人,拒絕所有三十多歲的成熟男人。持續地比較久的是一個意大利來的小哥。是個肌肉發達的卻意外喜歡吃冰淇淋的男生。

他跟著我學中文,我跟著他學意大利語,聊中國文學和意大利文學,然後笑彼此發音奇怪。

有時候上完床氛圍比較好,我們會一起吸煙,他特別會吐煙圈,有時候會表演給我看。

他說:“你好奇怪啊,你不愛我。”

我笑:“這有什麽奇怪的,我們就是個炮友,你聽說過炮友有愛的嗎?”

他吸一口煙,說:“不是的,不一樣,我感覺你特別寂寞。”

我說:“不寂寞為什麽要約炮?”

他聳肩說:“有的時候你看我,我覺得你在透過我找另一個人。”

我說:“眼睛真毒啊。”掐滅了煙,我說,“我覺得每個人都有一個求而不得的人,不是嗎?”

他說:“哈哈,為什麽要得到,上床就夠了。”

我說:“不一樣,有的人存在,就是為了讓你得不到,上床不夠,表白也不夠,就是為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來刺激你,讓你無法入睡。但是你想到你可能會夢見他,你又會無比渴望入睡。”

他翻身抱我,給我唱了一首意大利的童謠。

後來意大利小哥畢業回意大利了,他最後跟我說:“我們做愛從來沒有接過吻,現在要告別了,可以給一個告別吻嗎?”

我說不行,但是可以打分手炮。

他笑了說:“不必了,我在你家放了兩桶冰淇淋,都沒吃完,你記得吃了,別浪費。算我留給你的禮物。”

我一向不愛吃冰淇淋,所以不以為意,等到快半年之後,我終於打開了其中一桶,發現裏面有一張字條,他用意大利語寫著:“我喜歡你,但是你心裏有別人,如果你什麽時候忘掉他,來找我。但是你要動作快點哦,我不會等你一百年的。”

我蹲到地上,最後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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