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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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已經很久沒夢到那人了,久到他以為那人再也不會入夢,這次不是噩夢,而是他們第一次偷偷約會。

夏天傍晚,夕陽從玻璃窗灑進教室,給坐在桌子上的少年鑲了一個金紅的邊,那少年坐著也不老實,晃來晃去的,笑得時候總是先微微皺起鼻子,下巴上有一個好看的小肉窩。

秦淮站起來想要抱住他,他卻晃著躲開了,笑著問他:“秦秦,你會不會永遠愛我?會不會?”

當時他是怎麽回答來著,想起來了,他說:“永遠是什麽鬼?就這輩子吧,給哥抱抱。”

後來呢,少年瘦的只剩下皮包骨頭,襯的兩只眼睛大的駭人,他躺在病床上,仿佛一碰就會碎,秦淮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一遍遍的說:“曉然,好起來,哥養你一輩子。”

病床上的何曉然笑了,笑得萬分勉強,他說話時喘著粗氣,但秦淮還是聽清了,他說:“我不要你養我,我要你愛我。”

秦淮可以說謊,但對何曉然,他說不出口,他知道,他不會,也不能再愛他了,所以,他什麽也沒說。

他就那樣看著何曉然,看著他期待的目光漸漸暗淡,越來越暗,掙紮著熄滅了最後一點光亮,看著他眼角滑落下了一滴眼淚。

清晨,秦淮在生物鐘叫醒他之前先睜開了眼睛,他的臉上涼涼的,隨意一抹,滿手的濕冷。

迷迷糊糊中看到書桌前悄無聲息的坐著一個大活人時,他嚇了一跳,但隨即又反應了過來,他從懶人沙發上坐起,輕聲問了句:“媽,你今天起這麽早?”

一般情況下是得不到回答的,所以,秦淮問了一句後,就將身上的毛毯疊了起來,打算出去洗漱了。

“你朋友一大早就走了。”

背後突然傳來的略顯僵硬的聲音讓秦淮腳步一頓,他有些驚喜的回過頭去。

居然還破天荒的在她蒼白的臉上看到了一絲笑。

母親上次開口說話已經是幾個月前了,她的心理醫生上個月還跟他說,她的精神狀態又開始急轉直下了,這次突然開口,是精神狀態好轉了嗎?難道是因為昨晚父親回家了?

應該不是,以前父親回家時,也沒見她笑過。

秦淮心裏有些不安:“媽,你等我一會兒,我去洗漱,馬上回來。”

說馬上,還真就五分鐘之內解決了刷牙洗臉換衣服等全部事情。

等他再次坐到她面前時,她臉上的笑意又沒了,她張了張嘴,像是很疲憊似的說:“我聽見你叫那孩子了。”

秦淮一楞,沒吭聲。

這一句話似乎耗費了她很多精力,沈默了一會兒,她才又開口,聲音僵硬發緊:“你別恨你舅舅了,我不想你們這樣。”

秦淮垂眸,他怎麽可能答應?

但她還在殷切的看著他。

“他離咱們這有一千多公裏呢”秦淮故作輕松的笑了,打趣道:“我恨不了那麽遠。”

她聞言目光暗了下去,自言自語般的嘀咕:“你小時候可喜歡你舅舅了,你舅舅也最疼你。”

是,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他也不會一直在北方讀書,直到高二發生那件事才轉校回到星城。

他小時候有多喜歡舅舅,那件事之後,就有多恨。

“那孩子的事,不全怪你舅舅,他自己……”

秦淮握拳的指甲已經深深的嵌入掌心,他近乎粗暴的打斷:“你別說了!”

然後,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秦淮又耐著性子補充:“過去了,放過他吧,你好好休息,你要是能好起來,我就不恨他了,好不好?”

母親今天早上很奇怪,非常奇怪,比她不再開口說話還要奇怪,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何曉然。

秦淮心裏亂糟糟的,他想轉身離開,母親卻突然拉住了他的手,眼中掙紮著最後一點光亮。

他怕死了這種眼神。

“我替你贖罪好不好?你的罪我都替你贖。”

“你在說什麽!我有什麽罪!”秦淮耳朵裏全是嗡鳴聲,震的他腦仁生疼,他又近乎乞求的說:“心理醫生讓你不要情緒激動,不要想太多,今天天氣還算好,要不你嘗試著出去散散步?”

母親不再說話了,又變成了眼神空洞,沒有絲毫情緒的狀態,像是一件雕塑,那與他幾乎一模一樣的五官死氣沈沈的十分陌生。

秦淮覺得既是無力,又是抓狂。

母親信上帝,相信原罪論,認為他的性向是一種罪孽,需要贖罪。

贖罪!贖罪!贖罪!

他的整個青春期都在聽這兩個字,他都特麽的快要相信了。

秦淮有些粗魯的拿起桌子上攤開的《芥川龍之介文集》,看到了左下角的話。

······公主好像要斷氣了,只是反覆地說同樣的話:“什麽······什麽也看不見了,一片黑暗,只有風在吹······只有寒風在吹·······”

秦淮克制的呼出一口氣,將書合起來,放回到書架上,他雙手壓著書架,低垂著頭,使勁平覆了一下心情,這才開口:“以後別看這本書了,不適合你。”

說完,不管母親有沒有反應,他轉身離開了。

秦淮有的時候真的很想逃,逃開這一切,或者砸碎這一切,砸碎這生活表面的平靜,與深埋海底的驚濤駭浪同歸於盡,他都不知道他該怎麽做,還能怎麽做。

他們怎麽就不明白,他也知道“李生大路無人摘,必苦”,但那是他非要去摘的嗎?他跟別人不一樣,彼之□□,吾之蜜糖,他招誰惹誰了?

他真想說,我把命都給你們,把血把肉都還給你們,讓我自由,讓我做自己,成不成?

但他不能說,他得用盡全力克制自己,他不能再讓身邊的人痛苦了。

心中湧起的驚濤駭浪很快又被秦淮壓了下去,他臉色平靜的仿佛剛才只是跟母親討論了一下“早餐吃什麽”。

秦淮有些恍惚的拿了鑰匙,換鞋,坐電梯,沿著長長的小路走向小區東門。

直到到了東門門口,他才猛地看見附近地下車庫入口旁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竟然是一早就走了的衛許。

衛許還穿著昨天的黑色機車衣,高高大大的往那一站,就惹得路人不停回顧,他旁邊是那輛拉風的改裝版哈雷機車。

秦淮心裏突然有些羨慕,倒不是因為衛許買得起改裝版的哈雷機車,當然這也挺值得羨慕的。

他就是羨慕衛許可以這麽肆意,被發現了就出櫃,被暴力對待也毫不在乎,一條道走到天黑,撞了南墻也不用回頭。

他不行,他得乖乖的蜷縮在櫃子裏,甚至從縫隙往外望一眼天光的勇氣都沒有。

衛許這邊也看到了秦淮,打個招呼後向他這邊走來:“走,請你吃早點。”

秦淮本來見他專門等在這還有些尷尬,生怕他突然提起幾個小時之前那場連擦槍走火都算不上的小尷尬,都是男人,那種一時沖動的事,兩個當事人都當做沒發生過也就過去了,一直糾結也沒什麽意思。

以後,註意別跟衛許同處一室就行了,說起來,昨天也是自己沒考慮周全。

幸好此時衛許看起來毫不扭捏,秦淮不禁暗暗松了口氣。

那種事,沒準衛許心裏已經在後悔了。

秦淮:“我請你吧,債主。”

衛許笑了,表示同意。

秦淮本來想帶他去附近的米粉店,但走了兩步才想起來,衛許是北方人,估計不怎麽愛吃米粉,林則佑就不怎麽愛吃,但星城人習慣早上嗦碗粉,不嗦粉一時還真不知道該吃什麽了。

米粉店就在前面了,秦淮打算還是多走幾步去包子鋪吧,但就在他路過米粉店而不入的時候,衛許突然叫住了他:“不吃米粉?”

秦淮回頭,以詢問的眼光看他,衛許一下明白了,直接進了米粉店,找了個位置坐下:“今天正好想吃粉。”

秦淮挑眉,沒看出來,衛許還挺會察言觀色,或者說,挺體貼。

老板照常問要圓粉扁粉,秦淮要了份辣椒炒肉扁粉,又讓老板打包了三份,衛許不吃辣,要了份紅燒牛肉圓粉。

衛許就坐在對面,秦淮也不好自顧自玩手機,兩人不熟,不說話還真有點尷尬,他只能沒話找話說:“你,今天起得挺早?”

“嗯”衛許把看向外面的目光收回,有些漫不經心的說:“因為在你家遭遇了血光之災。”

秦淮一楞,接著想到,不是幾個小時前他把他掀翻到地上,摔壞了吧?不對啊,他不記得自己武力值什麽時候這樣爆表了啊?

“就這兒”衛許一本正經的將右臂衣袖擼到手腕處,伸到了秦淮面前。

秦淮看到了衛許小臂上一個疑似蚊子叮的小紅包。

“······這樣,你下次來我家之前,先買件上古神器,要網狀的,然後把自己罩在裏面,這樣就能避免一場血光之災。”

說完,還特嚴肅的點了點頭。

衛許:“······你是想笑死我,然後繼承我16G的小黃片嗎?”

秦淮:“不是,我只是想繼承你剛剛解鎖的小黃車。”

“操!”

衛許先憋不住笑了,然後,秦淮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講冷段子能被對方穩穩接住,感覺還不錯。

而且,秦淮莫名覺得跟衛許待在一塊兒挺放松,那種好像認識了很長時間的輕松愉快。

就那什麽來著,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吃米粉時,衛許可就沒有進米粉店那麽幹脆輕松了,明晃晃的將嫌棄和無語掛上了眼角眉稍。

秦淮低頭吃粉,餘光看著衛許暗暗幸災樂禍,在星城,告訴店家不放辣椒基本沒什麽用,因為星城廚師不放辣椒就根本不會做飯。

一碗米粉,衛許就挑挑揀揀了幾根勉強放進了口裏,嘖嘖,真是難伺候!

秦淮咋舌,一碗米粉因為看著衛許吃癟而分外的香。

吃過早點後,衛許先走了,秦淮又回到了家裏,先把兩份打包好的米粉放在了餐廳,叮囑了句:“媽,記得吃。”

然後,拿起最後一份米粉走出門外,按響了隔壁的門鈴。

門鈴至少了響了三分鐘,房門才哢的一聲被打開,沒見到人,迷迷瞪瞪的聲音先傳了出來:“二淮,你大爺!剛七點,你是要造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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