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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戲中愁是心裏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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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記板一打,雲曦在《孤城》劇組的最後一場戲正式開拍。

這一場的布景位於疏勒國異姓王莎阇的寢殿之中,相對而言不算太大,只不過擺設較多,所以相對有點覆雜。前半場蕭亦古和莎阇的戲份已經拍攝完畢,現在場內如同疾風驟雨剛剛掠過,一片杯碗狼藉,蕭亦古手中的長劍滴血,如蛇出鞘一遍吞吐著毒光,刺向已經負傷倒地,無力掙紮的莎阇。

正待劍入血肉之時,突然間橫向裏沖出一道纖細的身影,舉鞭一檔,金鐵相交的聲響刮刺著耳膜,蕭亦古的劍收勢不及,將面前阻擋之人震地吐出一口血來,踉蹌著退了好幾步後,猛地撞到了殿中的石柱之上,面色蒼白如紙,襯地一雙黑眸越發分明。

兩人遙遙相望,一時靜默不語。蕭亦古原本古井無波的眼神裏突然起了些變化,劍勢的兇悍之氣也卸去不少。只聽得莎阇呼哧呼哧帶著血沫子的粗重呼吸聲。

“抱歉,蕭大哥,他到底是我的父親。”雲曦捏著鞭柄捂著胸口,擡頭定定看著舒江白,“你可否……放過他?”話未說完,眼淚已經順著面頰撲簌簌地滾落。

跟她對戲的舒江白敏銳地覺察到雲曦的不對勁,與平時的圓融感不同,雲曦身上的情緒像是隔了一層,讓他覺得十分別扭。果不其然還沒等舒江白接下一句臺詞,任高飛就皺著眉又一次叫停了拍攝。

“雲曦你今天怎麽回事?”任高飛對雲曦的語氣難得地嚴厲,“為何這個鏡頭你始終要莫名其妙地哭?劇本上寫的不夠清楚嗎,你沒讀過劇本,還是嫌棄方造型的工作量太輕,或者是想讓我們每個人這一上午都待在這兒陪著你耗?”

“抱歉。”雲曦起身道歉,面上因為窘迫而發紅,瞧著頗有些手無足措的感覺。她一直是那種對自己精益求精的性子,從來沒有因為自身的疏忽被如此直白地當面責備過。她也不是喜歡哭訴的人,她的事兒別人自然也並不清楚。即便是今天吃了這麽多次NG算是事出有因,但歸根結底也是她自己的問題。

道理誰都懂,可是做起來卻並不容易。

雲曦在開拍之前做了那麽多的心理建設,告訴自己是專業的演員,要敬業,要學會克制,然而至親的突然去世對她打擊實在是太大,短時間心情無法平覆,淚腺壓根就不聽她使喚。

更何況這一場戲本就是莎勒親眼目睹父親被殺的戲碼,同樣的親人死亡,以景帶情之下,情緒更是難以自控地肆意奔流。

“任導,可否暫作休整,給演員一點調整情緒的時間?”副導演董恬看了看雲曦的模樣,低聲跟任高飛建議道:“雲曦瞧著像是有點心事,聽說好像家裏親人過世了。”

任高飛聞言掃了一眼雲曦,看著小姑娘眼圈紅紅的模樣心裏也是一軟,嘆了口氣,然後有些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好吧,那就休息一陣子吧。”

聽到可以休息一會兒,雲曦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瞬,但是心裏的焦灼感依舊沒有減輕半分。拍攝的時候她一直捏著雙鞭,這會兒手因為過度用勁而有些發酸,邁步的時候還一腳踩住了戲服下裙,被絆地差點一頭栽個跟鬥。

幸虧舒江白向前一步堪堪扯住了她的胳膊,這才免了她姿勢狼狽地跌一個狗坑泥。

“小心!”舒江白一手把她扶起,氣兒還沒喘勻,突然掰著她的肩膀將她的整個身體轉過來,盯著她的眼睛道,“你今天情緒很不對勁。昨晚發微信你也沒回,出什麽事兒了?”

雲曦低下頭,眼淚開始在眼眶裏打轉。從開始喜歡的偶像,到現在如同兄長一般親密的友人,一路過來舒江白對自己一向照顧有加。

她雖對他生出了些情愫,但是那份感情裏對他如兄長般的依賴心理所占據的份量絕對不輕。明明她平時性格還算冷靜理智,但被舒江白關心的眼神一看,她就立刻變成了一個嬌氣的小姑娘。

“奶奶昨晚去世了。”啜泣聲在片場的嘈雜聲裏被淹沒,低低地幾不可聞,雲曦的聲音也異常地含混,夾雜著哭意和濃重的鼻音。

不過舒江白還是聽明白了,所以他用手安撫地拍了拍雲曦的肩膀,替她理了理碎亂的劉海,又用大拇指溫和地替她拭去快要滾落而出的淚珠。

這種無聲的安慰莫名地熨帖,雲曦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落地更急。她實在是很想撲進眼前這個人的懷抱裏,然而理智不住地提醒著她,不能這麽做,這裏眾目睽睽之下也不適合這麽做。

正在糾結之時,舒江白扶著她的肩膀向前走了幾步,轉過一個布景拐角,正好能夠遮擋住所有窺視和好奇的視線。

“我覺得你應該需要這個。”舒江白俯身,伸開雙臂將她輕輕地摟入懷中,像哄小孩兒一樣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她的脊背。

雲曦將整張臉都埋到他寬闊的肩膀裏面,鼻尖全部都是舒江白身上那種令人安心的氣息。雖然因為剛才的打戲他的身上摻雜了汗液的味道,但是並不臭,也不難聞,反而比平時他身上那種幾乎冷淡的味道更吸引人。

眼淚迅速滲透衣料,溫熱的潮意浸潤了眼角的皮膚,雲曦的情緒也慢慢地平覆了下來,但是耳朵卻因為羞意微微地紅了起來,她吸溜了下鼻子,悶悶地道,“謝謝。”

舒江白放開她,隨意地用手按了一下被洇潤地顏色暗了一塊的戲服,問她,“今天這場戲……你的狀態行嗎?眼睛這麽容易浮腫,昨晚哭了很久?”

“嗯……”雲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微微的刺痛感從接觸的地方傳來。想到一會兒還要拍攝,頓時又有些焦躁。舒江白看著雲曦急得團團轉,有些無奈地拉住她,“別慌。”說罷就雙手用力地搓熱掌心,對著雲曦道,“過來,把眼睛閉上。”

雲曦不解地看著他,舒江白嘆了口氣,伸手握著她肩膀把她轉過身去,又搓了會兒掌心,然後直接覆上了她的雙眼,“這樣眼睛能舒服點,一會兒再做一套眼保健操,按摩穴位,消腫效果很快。”

眼前一片黑暗,舒江白的指節帶著一種粗糙的溫暖,輕輕覆在她薄薄的眼皮上,讓人有一種近乎恍惚的親密錯覺。熱乎乎的掌心讓雲曦被折磨蹂躪了許久的眼周感覺十分舒適,神經也慢慢地舒緩下來。

“雖然這個時候說這種話可能顯得有些無情。”舒江白的聲音從身畔傳入雲曦的耳朵,溫和而鎮定,“但是作為一個專業的演員,你必須要克服自己的情緒對角色施加的影響。等到可以哭的時候,再放肆地哭吧。”

他的帶著些方言的口音雖然在說臺詞的時候不甚自然,但是在這個時候偏偏異常地入耳。

雲曦輕輕地“嗯”了一聲,長長的眼睫毛輕柔地刷了刷舒江白的掌心。

這種安心的情緒,雲曦從沒有在其他別的異性身上體會到過,除了她的父親。不過舒江白帶來的這種感覺,跟長輩的呵護又不太一樣,亦師亦友,就好像他真的是她的兄長一般。

不過她也不太好意思老讓舒江白給她捂眼睛,所以就自己搓起了掌心,學著舒江白的方式,用掌心的溫度安撫腫脹的眼皮。這個地方沒什麽可以坐的東西,所以雲曦只能站著做眼保健操,起初她還有點不太好意思,瞄了舒江白好幾眼。

舒江白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於是為了陪雲曦,他也只好無奈跟她站著一起做了一套眼保健操。雖然這事兒聽著不太靠譜,看著還有點搞笑,但是這麽一套做完下來,她眼睛的確舒服了不少。

等到厲芒找過來的時候,雲曦的眼睛已經恢覆地差不多了。

回到休息區,厲芒又給她貼了兩片便攜冰敷眼貼,等到準備開拍補妝的時候,雲曦的臉上已經沒什麽哭過的痕跡了。

任高飛見眾人都休息地差不多了,就吩咐各組準備一下繼續拍攝。機器的運轉聲又開始在片場響起,任高飛神色嚴肅地看了一眼雲曦,見她微微點頭,這才坐下去,盯著鏡頭。

場記板一打,《孤城》中雲曦的最後一場戲份開始繼續拍攝。

舒江白扮演的蕭亦古用長劍指向扮演莎阇的那位演員,五官之間盡是冷冽之色,黝黑的眼眸盯著莎阇,其中全是冰冷的殺意。雲曦看準時機,調整好情緒後就直接入了場。

“抱歉,蕭大哥,他到底是我的父親。”莎勒捏著鞭柄捂著胸口,擡頭定定看著蕭亦古,眼睛中閃爍著覆雜而痛苦的神色,“你可否……放過他?”

眼淚洗亮了莎勒的雙眸,但是那脆弱的淚珠始終堅強地沒有滾落。

看到這裏,任高飛也放下了高懸的一顆心,微微地松了口氣。看來休息調整還是有點效果的,雲曦在這裏情緒的拿捏相當到位,比起之前的情緒滿溢失控,這樣收斂的演繹好了太多。

蕭亦古在這裏的臺詞極少,幾乎所有的心理轉換都需要微表情,肢體動作以及目光的變化來協助完成。這一點舒江白做地非常好,只要他不開口說臺詞,任高飛對他還是十分滿意的。

蕭亦古的眼神覆雜至極,其中有震驚,有憐惜,也有動搖和猶豫,不過最終他還是出手劈暈了莎勒。

作為扮演者的雲曦當然不會真的暈過去,她心裏很清楚故事的情節會發展向何方。

蕭亦古的腳步其實很輕,但卻像是步步都踩地很重。她的心似乎和莎勒緊緊地重疊在了一起,那種失去摯愛親人的悲傷迅速蔓延開來,使得她的整個身體都在微微地顫抖。

做完一劍封喉的動作,舒江白轉過身,立刻就註意到了雲曦這邊的動靜。

他停下了腳步,鏡頭也隨之掃了過來。這個時候莎勒本應該是暈厥的狀態,不應該身體顫抖。如果他繼續按照原來的方式表演,那麽很可能任高飛會直接叫停。這些念頭在他的腦海中轉的極快,面上迅速掠過一絲不忍。

蕭亦古本應頭也不回地走出大殿,但是舒江白卻停下了腳步,緊接著就是一聲輕嘆,然後直接收劍入鞘。他走過莎勒身邊,腳步一頓,然後很快又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

莎勒長長地眼睫不住地顫動,兩顆淚珠終於沿著單薄的下巴蜿蜒而下,在鏡頭之中令人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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