吥——

深夜的客棧臥房中, 宋琰的被窩裏偶爾發出一聲不是很和諧的聲響。

響過之後, 宋琰這才翻了個身, 睜著眼睛不敢繼續睡，身邊睡著的季昭直挺挺的躺著，雙眸緊閉, 似乎睡的挺好。

吥——

宋琰被忍住, 在被窩裏又放了個屁，這一聲讓宋琰的臉色愈發的難看了, 雖然是大半夜的，可宋琰還是覺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他可是堂堂一國之君，雖然也是凡人，要吃喝拉撒睡，可畢竟這種事都是比較隱私，眼下竟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肚子，一直後門出氣。

從文成府出來的時候, 宋琰懷裏抱著一袋自己掏的番薯，供這一路在野外烤食, 宋琰自然是吃的最多的人，然而他卻不知道這番薯吃多了最後會是這樣的結果。

吥——

又是一聲，宋琰實在忍不住, 從床上坐了起來, 季昭的身體動了一下, 引得宋琰的註意, 他有些不高興了, 連忙將季昭推醒：

“起來，起來，你笑什麽笑。”

季昭睜開眼，看著坐起來的宋琰，黑發披肩，窗外的月光傾瀉進了屋內，襯得宋琰的模樣格外的溫柔，尤其是那雙眼眸，望著季昭時，總是能夠勾動他的心。

宋琰忍著不再放屁，只是直視著季昭：“朕也是人，也會吃喝拉撒睡，出虛恭這事兒，朕怎麽就不能有了，你笑笑什麽。”

季昭坐起來，湊近攏了攏宋琰身上的被子，怕這深秋的露重濕氣讓他著涼了。

季昭的氣息突然湊近，使得宋琰不自覺屏住呼吸，直到季昭離開後，他看著季昭那俊美的臉上露出了些許的羞怯。

宋琰這就不明白了，放屁的是自己，怎麽季昭還臉紅了呢。

正要開口問，就聽見季昭道：“從前只覺得陛下是高高在上的君王，須得供奉起來，可是後來見著陛下吃飯睡覺，眼下還出虛恭，就覺得陛下也是真真實實存在的人，供奉著，不好。”

宋琰直視著季昭臉上並未有多變化的雙眸，湊近他面前道：“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季昭的心口一窒，似被戳中心思一般驚訝的望著宋琰，正欲開口解釋便聽得宋琰繼續拍著他的肩膀安撫道：

“朕知道，朕性格好，待人和氣，從不與人結仇，所以許多人都挺喜歡朕的，你呢幼年吃苦，朕待你若子侄，你喜歡朕依賴朕，朕都知道。”

季昭又恢覆了心跳，看著宋琰那略有些得意的表情，再次躺回被窩裏，季昭又覺得胸口有些酸酸的。

——他才不是把他當父兄那樣喜歡呢，他是……或許連他自己都說不上來，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真的是很喜歡宋琰。

“你十六歲的生辰，想要什麽禮物？”

忽的，宋琰直勾勾的看著季昭，季昭有些驚訝，他回想起來自己十四歲生辰時，宋琰給了他快玉佩，甚至為他全家沈冤得雪。

十五歲的生辰，他被宋琰親自點名進入神策營。

如今快十六歲了，他依然能和宋琰一起過，季昭覺得這天底下所有的生日禮物都抵不上。

季昭道：“我希望陛下能夠一輩子都開開心心的，不要愁眉苦臉。”

宋琰有些不解，望著季昭：“你就不為你自己求點什麽？”

季昭搖頭：“眼下我生活的很好啊，在神策營做陛下的近身護衛，待得成年以後，我就請命去守衛邊境，我外公是私塾先生，他跟我讀了很多名人傳記，可我就是喜歡大將軍，將軍百戰死雖然悲切，可卻能夠青史留名，保家衛國，正是我所想的，況且，有陛下這樣愛民如子的君王，我更願意做大將軍去守護陛下。”

宋琰側首淺笑，心中盡生出無限的暖意，他想了許久才道：“朕許諾過你，等你成年了，朕就封你做大將軍。”

“謝陛下。”

季昭笑著抱拳行禮，卻被宋琰一把拽進了被窩裏。

吥——

剛剛躺好，宋琰又沒把持住，惹得季昭忍不住笑了起來。

深秋的早晨總是帶車露氣，眼見著入了荊楚地界，氣溫也一下入墜冰窖，逐漸冷了起來，就連馬車上的一些保暖物件都開始用上了。

荊州城近在咫尺，山間的車軲轆聲與馬蹄聲作伴，襯托的官道格外寂靜。

不過這一到荊州城宋琰便找了家客棧住下了，完全不想去打擾楚王。

客棧的上房中，領著他們進入房間的店小二被宋琰留下了，季昭會意，連忙給店小二遞了塊碎銀子。

宋琰道：“小二哥，跟你打聽點事兒，這楚王殿下可在王府之中？”

店小二楞了楞，作勢就要把銀子還回來：“這王府裏頭的事兒，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怎麽知道呢，公子這錢我不能收。”

宋琰想了想又問：“那你們可有聽說過這楚王有什麽愛好麽？比如修煉成仙？或者喜歡聽些佛法什麽的？”

店小二一臉恍然大悟，這才將銀子全部收下：“公子怕是想給這位楚王殿下送禮謀官職吧，我告訴你吧，沒戲，這楚王殿下去年年初開始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好好地王府也不住了，就在這城裏僻了三進三出的院子，平日裏這楚王殿下就在街頭擺口鐵鍋，烙餅賣！”

宋琰有些驚訝，甚是不解：“他可是堂堂楚王，怎麽會當街賣餅。”

“可不是呢。”店小二也覺得神奇：“起初我們就是覺得這楚王是一時興起，沒想到這一做就是這麽久，這都快兩年了，除非下大雨，這楚王一定會去街口賣餅的。”

宋琰不解的撓撓頭，然後示意店小二離開。

宋琰還是有些不太相信他所聽到的，楚王當街賣餅！

作為當今聖上的親叔叔，竟然當街賣餅！

他這是過的什麽親民生活，宋琰竟然也想體驗一下了。

季昭看著宋琰雙眼開始冒光，連忙喚著他：“陛下，陛下，咱們還要去見楚王嗎？”

宋琰抿唇想了想：“見！咱們偷偷摸摸的見！不能暴露身份，我倒要看看這楚王烙的餅好不好吃！”

季昭楞了一下，十分不解，楚王當街賣餅這可是丟的皇家的顏面，這任誰都會說一句他堂堂一個王爺成何體統，沒想到宋琰竟然什麽都不關心，只想知道他烙的餅好不好吃。

不過又想想，有如此稀奇古怪想法的宋琰，才是他最喜歡的那個皇帝啊。

翌日一早，這宋琰也沒叫旁人跟隨，只讓他們自己去玩兒，他自己則帶上季昭去找楚王當街賣餅的那個檔口。

楚王肉餅。

遠遠的，宋琰便瞧見了那飄揚著的招牌旗幟，旁邊有個小攤兒，三張桌子，格外簡略。

而楚王也不過三十□□的年歲，正當壯年，此刻竟然一臉認真的做起了肉餅。

他將所有的肉餅都貼在爐桶的內壁，讓桶內燃燒著的炭火將肉餅烘烤至兩面金黃，肉香四溢。

宋琰咽了咽口水：“明月餓了麽？請你吃楚王肉餅。”

季昭瞧著宋琰的模樣，略微頷首便跟在宋琰的身後，穿過川流不息的街道，走向楚王肉餅的攤前。

為其他人包了餅，收了錢的楚王瞧見了站在攤前的宋琰，神色有些審視，許久才道：“這位公子也是要買肉餅的？”

宋琰點頭：“我聽荊州城的人說，來荊州一趟不吃你楚王肉餅，算是白來了，所以啊，我這就帶著我兄弟來嘗嘗。”

宋琰說著話，便與季昭落了坐，楚王連忙提了茶壺為他們二人斟上茶水，這才撿了兩個自己的肉餅放在他們的面前，得意道：

“這肉餅，可是我親手做的，得趁熱吃，餅皮酥嫩，這餅內的肉是我妻子親手剁和調制的，一般地方沒有這個味兒。”

宋琰嗅著餅香，徒手抓了一個，還挺燙，不過這香氣引誘的他不得不再次拿起餅，咬一口，肉汁浸到了餅中，加上餅又格外酥嫩，的確是要趁熱吃，一旦涼了，即便是再熱一次，也會失去肉餅原有的滋味。

宋琰美滋滋的吃了一個，又要了一個，最後還打算帶走幾個回去給常祿餘伯言他們分享。

宋琰喝著茶，不解道：“我有個疑問，他們都說你是皇帝陛下的叔父，明明是楚王，怎麽還當街賣餅了。”

楚王邊做著餅邊道：“很多人都這麽問過我，問我是做王爺舒服，還是賣餅舒服，做王爺呢前呼後應，吃香喝辣的，穿的也是錦衣華服，行走坐臥皆有人伺候，這賣餅利潤微薄的小本生意，每天起早貪黑，還這麽辛苦。”

宋琰也點頭：“對啊，那麽辛苦，為何你還會舍棄楚王之位，而來當街賣餅呢？”

楚王四下瞧了瞧，然後沖著宋琰一笑道：

“因為別人做餅是為了賺錢，我做餅是為了愛好，我吃穿不愁的對不對，這做餅呢一來是可以親近黎民百姓，二來是可以打發一下每日的閑暇時光，若是下雨下雪身體不好，我還能躲懶不去，所以啊，賣餅是愛好，做王爺是底氣。”

宋琰原以為他自己會聽到什麽發人深省的人生感悟，最後沒想到聽見的竟然是一絲絲的炫耀。

宋琰不知道該不該笑，他這王爺做的也太任性了，為什麽他有這樣的人生感悟，前幾世還要進行謀亂呢？

難不成他現在才找到了人生的樂趣嗎？

不行，他不能這樣耗費自己的人生，如果楚王都放棄了自己的人生，那麽他這位還怎麽退！

於是宋琰決定，他應該幫助楚王找回做王爺的威儀與樂趣，而不是當街賣餅，這種事，就讓自己代替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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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琰：皇叔莫怕，朕幫你找回人生理想。

楚王：我沒有，我拒絕，我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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