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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最高樓【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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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鳳徽實在嫌那胡人吵鬧, 不知他在嘰嘰喳喳嚷著什麽鳥語,努嘴示意孟樓,讓他尋了塊破布, 隨意堵住了胡人的嘴。

壯碩的中年男子躺在正堂中央, 手腳被麻繩綁得嚴嚴實實,輕易掙脫不得。

趙鳳徽問旁邊的副將:“五哥可來了?”

副將看著地上掙紮不休的延曲人,禁不住拭了把額角的汗:“末將已差人前去稟報陛下。”

趙鳳徽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 用胳膊枕著頭, 靠在交椅上打了幾個哈欠。

堂外傳來一陣匆促的腳步聲,孟樓看到十殿下耳尖動了動,倏地從座椅上站了起來:“五哥!”

皇上大步走進了堂內,冷冷掃了眼躺在地上的胡人,對十殿下道:“你綁的?”

聽皇兄提及此事,趙鳳徽頃刻間來了精神, 一把拉住了孟樓的手腕, 將他帶到了趙鳳辭的跟前:“五哥,此事還要多虧了孟樓。那胡人連彎刀都掏出來了, 幸好被孟樓一掌劈暈了過去。”

孟樓下意識地垂下了眸子,眼看就要下跪行禮,卻被皇上攔了下來。

“辦得不錯。”趙鳳辭對他道,隨即轉身敲了下十殿下的後腦勺:“盡是胡鬧!”

十殿下縮了縮脖子, 瞬間乖巧地像只羊羔。

從孟樓站立的方位,恰巧能看到十殿下掩在鬢發下的泛紅耳垂。看來十殿下酒勁還沒消,這時恐怕是擔憂被陛下察覺,仍在強裝著沒喝醉。

陛下身後之人看到趙鳳徽挨了腦瓜子,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

孟樓擡眼一看,發現那位聞公子正倚在大堂的廊柱旁, 一雙笑眼彎彎。聞公子身上披著件玄白色的鶴氅,頭發用冠笄松松挽著,似是剛從榻上起身不久。

聞公子像是察覺到了自己的目光,無聲地揚了揚唇角,隨即攏起衣襟,掩住了頸間的紅痕。

孟樓想起府中流傳的那些關於公子與皇上的傳言,臉微微有些發紅,匆忙別過了頭。

“你站著醒醒酒,朕晚些再罰你。”趙鳳辭不再多看趙鳳徽,將目光落在了堂中的胡人身上,“先談正事。”

孟樓得皇上示意,上前將延曲胡商翻了個身,順便除去了胡人嘴上的禁錮。胡人嘴上得了空子,立時絮絮叨叨嚷了起來,對眾人怒目而視。

趙鳳辭翻了翻鎮北府呈上的名冊:“延曲商會領事達勃勒,母親是遠嫁延曲部的漢人。南北行商十餘年,其長姐五年前嫁入尉遲府,是尉遲碩的第五房妾室。”

趙鳳徽大怒,恨不得立刻上前踢地上人幾腳:“還說不會講中原話,敢情是在路上騙小爺呢?”

達勃勒見這中原皇帝輕而易舉便識破了自己的身份,眼珠子骨碌轉了轉,開口已是流利的中原話:“王誠心與中原往來通商,爾等卻肆意羈押我延曲部商戶。王說的無錯,中原人果然容易出爾反爾。”

語畢,還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副將正要持刀上前,便被趙鳳辭擡手揮退了。他扣了扣桌面,立時有人呈上了一個潔白漆紅的小瓷瓶。

達勃勒見中原皇帝將瓷瓶拿在手中把玩,臉上神情頓時一變。

“這是在你身上搜出的物事,”趙鳳辭道,“倒不妨讓諸位猜猜,此物可做何用?”

聞雪朝沖眾人一笑:“餵給他試試不就成了?”

孟樓接過皇上手中的瓷瓶,徑直便朝達勃勒走了過來。達勃勒臉色一白,突然開始拼命掙紮:“莫要開瓶!”

他見孟樓已解開封口,心念微轉,當即揚聲大喊了起來:“若是開了此瓶,方圓十裏內皆會死人!”

孟樓回頭看了看皇上,見趙鳳辭微微頷首,便又將瓶口封好,重新放回了案上。

達勃勒看著堂中人皆神色了然,饒有興致地望著自己,方才知道是被耍了一道。

趙鳳辭眸蘊沈色,並未給他再申辯的機會:“給他用刑。延曲商會在北境有何布置,尉遲景打的又是什麽算盤。事無巨細,統統報來。”

“是!”

達勃勒被鎮北府軍士牢牢按在地上,眼底已染上了血絲。他死死地盯著眾人遠去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喊出一句延曲胡語。

趙鳳辭與聞雪朝早已並肩走遠,倒是跟在隊末的孟樓聽到胡人的怒喝聲,剎那間便停下了腳步。

“怎麽了?”趙鳳徽見孟樓神色有些異樣,退後兩步問道。

“達勃勒說——”孟樓頓了頓,“罷了。”

這回輪到趙鳳徽不樂意了,他將雙眼睜得老大,非要聽孟樓直言。

“達勃勒說,天道悠悠,逆之必亡。皇上與聞公子……偷合茍容,是在逆行君道,蔑倫悖理。中原王朝如今綱常不既,人倫俱喪。天道自難欺,咋們終有一日會遭報應。”

孟樓話音剛落,便見趙鳳徽挽起袖子沖回堂中,對著達勃勒就狠狠踢了幾腳。達勃勒被趙鳳徽踢得鼻青臉腫,仍跪在地上大笑個不停。孟樓連忙走上前,一把抓住了暴怒的十殿下。

他見十殿下滿臉怒不可遏,還欲舉拳上手,只怕十殿下不慎鬧出了人命,便匆忙制住了十殿下的雙臂,將人連拖帶拉拽出了大堂。

趙鳳徽被孟樓半圈在懷裏,眼中還在冒著火星,一直不住地喘著粗氣。

孟樓自己還只是個半大小子,並不知道該怎麽安慰眼前生氣的小孩,只能俯下身子,拍了拍十殿下發抖的背,想替他順過氣來。

過了一會兒,十殿下顫抖的脊背漸漸放松了下來,果然也不再喘了。

孟樓暗自松了一口氣,正要放開懷中的十殿下,卻被十殿下反手抓住了手腕。

“孟樓,”趙鳳徽幽幽道,“原來你聽得懂胡人話?”

孟樓心道,糟了。

“屬下幼時跟著父母在關外行商,曾大略識得一些……”

“那方才達勃勒一路上對本王罵罵咧咧,你為何又故作聽不懂的樣子?”

孟樓看著十殿下倏然瞇起的雙眼,只覺自己百口莫辯。

那胡人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咒罵十殿下,說他如何如何,是無恥小兒,中原狗賊,沒娘養的毛崽……

他方才若不刻意裝傻充楞,又該如何瞞得過十殿下?

*****

尉遲碩的這位小舅子雖是個家財萬貫的胡部大商,卻算不上什麽硬骨頭之人。被鎮北軍嚴刑拷打了一夜,該招的便已吐了個幹凈。

這位延曲商會的大領事果真是受了尉遲景的指使,帶著商會下轄的數百支商隊,以南下買賣作為幌子,入關來尋人下毒。

鎮北府軍紀嚴明,此番極難得手,尉遲景便將投毒的對象放在了北境的商賈身上。這些行商之人走遍大江南北,倒是便於胡商與其接觸。待為巨商大賈們種下毒引,胡人的下一個目標,便是北境十六州的郡府官員。

尉遲景本給了達勃勒整整一年時間作準備,奈何商會裏的一名獵戶在卓氏村驗毒時無端惹上了麻煩,還失手害死了一名無辜村民。尉遲景擔憂東窗事發,便命令達勃勒將獵戶和女子就地處決。

達勃勒派人去村中毀屍滅跡,卻沒料到京城的反應會如此迅疾,不出幾日便派了刑部的人馬前來查案。

尉遲景仍怕下毒一事露出馬腳,便幹脆一了百了,派人偽造了山災襲村的假象,直接將兩座村子埋入了山石之中。村中那兩具已染了毒的死屍,從此亦失了蹤跡。

天還未大亮,鎮北軍已派出精兵,聯合各州守軍,在十六州境內設下數百個關哨,逐一盤查入城的商戶。趙鳳辭坐鎮府中,指揮各路人馬,欲將還未來得及出城的延曲獵戶挨個控制了起來。

往後三日,聞雪朝帶著趙鳳徽去了雲州周邊各郡,將與胡人接觸過的中原行商都篩查了一番,發現的確有少數人的身上已出現了中毒的跡象。

郡守們聽到傳聞中的十殿下親至,皆有些坐立不安,唯恐辦事未能投合這位小太歲的胃口。各地郡府依著十殿下吩咐,並未大張旗鼓地在城中進行盤查,而是偷偷派出人馬,將中了毒引的商賈們在暗中保護了起來。

趙鳳徽邊和各地郡守們打著交道,邊在腦子裏回想著仙子教給自己的應對之策,幾日下來,倒是比從前在京中從容自若了許多。上至各郡父母官,下至路邊的小販乞兒,仙子總是不疾不徐地跟在自己身後,耐心地聽著自己與他們相談。若是遇到處理不妥之處,仙子也不會刻意提醒自己,只待回府後才同自己細致地又講一遍。

每每看到身後人隱在冪蘺下的身影,趙鳳徽總覺得心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五哥不讓自己問,他便從未對仙子開過口。

從渝北口返回雲州的路上,趙鳳徽實在是沒忍住,瞥了一眼身旁沈默不語的孟樓,忐忑著對仙子開了口:“五哥同我說,你曾是朝中最年輕有為的一品重臣。”

仙子笑了笑,沒回自己的話。

趙鳳徽終是鼓起勇氣,別扭著說道:“你與五哥既然已……為何不重新入仕呢?”

明君賢相,生死相許,若列於後世史書上,亦不失為一樁美談。

孟樓低咳了幾聲,示意自己不要再多言。

“我與皇上相識時,與殿下如今一般大。”仙子的視線掃過身側兩名少年的身影,看向了遠方的大漠,“如今唯一後悔的,便是當年沒能早些認清自己的心意。”

“十殿下,你同陛下一樣,今後也會是個明君。”仙子抖了抖韁繩,身下馬撒開了蹄子,沿著駝道開始小跑起來。沒過一會兒,便把兩名少年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後來每每想起,他總覺得,仙子那日,好像並未回答自己所問。

不知怎的,卻又好像已經回答了。

一行人回到鎮北府時,雲州已將可疑之人排查完畢,徹底封鎖了雁蕩關隘。翟墨肩上積了薄薄一層雪,看似已在府門前候了許久。

看到十殿下與聞大人翻身下馬,翟墨匆匆上前一步,肅然道:“十殿下,聞公子。”

雁蕩關昨日傳來急報,延曲部已察覺到關內異樣,胡商接到族中命令,正抓緊時間向關外往回撤。接到消息後,陛下差他在此候著十殿下與聞大人,帶著羽林衛連夜趕回了京城。

聽完翟墨所言,聞雪朝沒說什麽,只是推開鎮北府的大門,獨自一人走進了院中。

又下雪了。

馬蹄踏破門前雪,斑駁印記沿著街道,漸漸消失在了長徑盡頭。月光灑滿雲階,映著夜幕下一群星疾馳的黑影。領頭之人帶著身後披銀執甲的隊伍,向著巍峨的琊山馭馬奔去。

十五歲那年,他站在皇宮殿頂,向聞雪朝立誓,此生不破胡夷終不還。

十五年過去了,他帶著十萬北大營人馬,來赴聞雪朝的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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