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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最高樓【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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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北府院門大開, 府中親兵手持大帥符節,分四路進發,朝關隘飛馳而去。

亥時三刻, 雁蕩關至平成關守軍聽從鎮北府軍令, 點燃了千裏烽火臺。

關內烽火延綿,關外旌旗連天。八萬鎮北軍主力於戌時集合,列營駐紮在雲州城外。整座大營寂靜得落針可聞, 只有雪地中燃起的篝火在劈啪作響。

關隘之上烽煙四起, 雁蕩關的垣墻外發出震天動地的巨響,是胡人正在架設投石機,準備攻城的聲音。

守軍已在雁蕩關前列陣,鎮北軍主力仍留在雲州營區,等候著大帥的號令。

就在五日前,北境十六州徹底封鎖了雁蕩關隘, 扣下了在中原做買賣的數千名胡人獵戶。延曲部隨即撤下了關隘沿線的行商驛站, 向後退守五十裏,至此與中原形成僵持對峙之勢。

涇陽將軍下令, 命鎮北全境進入戰時狀態。八萬鎮北軍聯合兩萬關隘守軍,枕戈待旦,靜待著廣陽傳來的消息。

十六州城厲兵秣馬,誓以牢不可破之勢, 共同拱衛京師。

天色又暗了些,雲州以南的郊外,有數百人馬正肅然佇立在林中,目光一動不動地望著遠處的山野。

領頭人騎著一匹純白色的蒙古馬,身披銀白軟甲,一頭墨發高高束在羽冠之中, 在皎潔月光下十分引人註目。

聞雪朝用手撫過身下躁動不安的馬匹,白馬在原地踏了幾步,刨了刨蹄下的泥土。

他轉頭對眾人道:“冰饕反應這麽大,想必是察覺到了大軍行進的動靜。”

白紈擡頭看了看天上的明月:“聞大人,時辰的確已到。”

白紈帶著數萬羽林衛作為先遣軍,比陛下率領的北大營提前數日抵達雲州。他將陛下行軍布陣的部署一一告知了聞大人,聞大人將羽林軍在雁蕩關稍作布置了一番,便隨自己來郊外候著聖駕。

聞大人在京中練了幾年騎射,如今整個人的氣勢果真與從前不大一樣了。在中書院時的儒雅書卷氣淡了些許,卻增了些年少時的蓬勃朝氣。

就連冰饕都能看出是匹老馬了,聞大人仍舊如往日般仙姿佚貌,臉上完全看不出歲月留下的痕跡。

天地間漸漸傳來馬蹄踏雪的轟響聲,荒原盡頭出現了一支明火執杖的隊伍,火把星星點點,染紅了雲州的半邊天。繡著九須真龍的鑲金軍旗呈遮天蔽日之勢,迎著塞外烈風,在半空中翻滾飄揚。

天子禦駕親征,親率十萬大軍,朝雁蕩關浩蕩而來。

冰饕率先察覺到了夥伴的氣息,打了個響鼻,撒開蹄子便朝遠方的大軍奔去。聞雪朝險些沒坐穩,堪堪抓住馬背上的韁繩,已被冰饕帶到了北伐大軍的最前列。

冰饕親昵地蹭上了琥珀的鼻頭,聞雪朝執緊了手中韁繩,對著眼前的帝王未語先笑。

聞雪朝的氣息仍有些不穩,拍打著冰饕的背,示意它往後退一些。趙鳳辭看了半晌身前眉目含笑的人,不由得伸出手,想要替他撫開被北風吹亂的發絲。

聞雪朝稍稍偏過頭,避開了趙鳳辭的手,翻身下馬:“恭迎陛下聖駕。”

趙鳳辭看到聞雪朝的目光游移了一下,落在了自己身後的方向。

在他的身後,是行兵列陣的千萬京師軍士。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到了隊伍最前列的二人身上。

北大營的精兵大多是些年輕人,皆是趙鳳辭即位後方被征召入營的軍士,並無太多人知曉聞雪朝的身份。

身後將士們看向聞雪朝的目光各不相同,有的敬畏,有的好奇,有的亦有些困惑,卻無人如先帝時那般,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聞氏族人,滿臉露著不屑且厭惡的嘲弄神色。

朝堂上下這幾年來倒是議論紛紛,稱新帝即位後清洗朝堂,征召新軍,變更六部,是為了不重蹈永平年間世家掌權的覆轍。

為江山社稷也好,為一己私欲也罷,趙鳳辭自己也說不清。

他只是想讓聞雪朝擡起頭來,能堂堂正正站在人前。

趙鳳辭並沒有如三年前在靈撫城與聞雪朝重逢時那般,失落地收回伸至半空的手。

“可與朕同乘?”

跪在地上的人微微一怔,難以置信地擡頭看著馬上的帝王。

“後面還有那麽多人看著,你瘋了?”聞雪朝用唯獨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咬牙低聲道。

趙鳳辭仿佛並未聽清聞雪朝所言,亦或是故作不知,停在半空中的手一動未動:“聞卿,可與朕同乘?”

北大營的新兵們紛紛露出了膛目結舌的神情。不知這位大人到底是什麽來頭,祖上到底是積了幾輩子的陰德,才得以有幸與帝同乘?

趙鳳辭聽到身後傳來了一陣不小的騷動聲,忽然低聲笑了。

他在萬千人前握住了聞雪朝的手。

*****

聖駕既臨,鎮北軍主力攜帥令而動,與十萬北大營人馬匯合,浩浩蕩蕩地朝雁蕩關奔去。延曲部聽聞中原兵馬動了,也當即整裝待發,朝著關隘洶洶襲來。

涇陽將軍與翟墨謹領聖命,率關隘守軍死守北境沿線關隘。皇上親領大軍自雁蕩關出,並未給延曲部留有回旋的餘地,直搗延曲王庭而去。

尉遲景率領的延曲主力軍剛過善鄆,便聽聞趙鳳辭棄了南北行軍的舊道,帶著數萬鐵蹄闖過冰河,強奪瑪清的吊橋,不出三日,便已挺進延曲部數百裏。

若繼續放任中原的軍隊向北行進,部族的老巢就要被趙鳳辭掀了。尉遲景只好半途折返王庭,留下一批人馬繼續攻打雁蕩關,自己先行在王庭郊外迎戰趙鳳辭的人馬。

聞雪朝展開手中的布軍圖,指給趙鳳辭看:“尉遲景如今已被我們打了個措手不及,此番回程,隨軍輜重想必並不如我們想的那般充分。”

趙鳳辭觀察了一會聞雪朝手指的方位,頷首道:“若是與尉遲景硬碰硬,延曲軍主力倒是不足為懼。就怕此人陰毒狠辣,又在戰場上使出什麽見不得人的手段來。”

“帶我一起去。”聞雪朝說道,“我——”

“不行,”趙鳳辭打斷了聞雪朝的話,“朕知道你的打算,你想都別想。”

聞雪朝所意,不過是捏準了尉遲景欲活捉他的心思。若是聞雪朝親臨陣前,尉遲景就算再怎麽狠毒,也定不敢為所欲為。

他想做陣前的活餌,然而戰場上危機四伏,若是出了什麽差池……趙鳳辭不敢再想下去。

聞雪朝沒給趙鳳辭多想的機會,他雙手撐著身前案幾,側身閃至趙鳳辭的身後,一把便抓住了趙鳳辭身側的佩劍。

他手握出鞘長劍,笑吟吟地望著眼前的帝王:“陛下,過兩招?”

趙鳳辭眸中閃過一道灼光,徒手便劈上了聞雪朝的後頸。聞雪朝舉起長劍,反手格擋,靈巧地攔住了趙鳳辭的攻勢。

“哦?”

趙鳳辭挑了挑眉,扣住聞雪朝的腰,伸手便要定住落入對方手中的佩劍。聞雪朝速度不快,手腳卻十分敏捷,趁著趙鳳辭轉身的須臾,對空挽了個劍花,以桌角的椅墩借力,向趙鳳辭的腋下直刺而去。

趙鳳辭沒給聞雪朝再動手的機會,他踩著劍尖傾身而上,在空中翻轉了半圈,雙指合攏點上了聞雪朝的右臂。聞雪朝頓時手臂一麻,劍從手中卒然松落,掉落在了地上。還未等他回過神,整個人便跌入了趙鳳辭的懷中。

“你何時學會的垂柳劍?”趙鳳辭緊貼著聞雪朝的耳畔,慢條斯理道。

聞雪朝的眼睫顫了顫,卻一時推不開俯在身上的男人:“日日看你練劍,自然而然就會了。”

垂柳劍,還是聞雪朝在東海王府,為此套劍法取的名字。

趙鳳辭眸色舒緩了些,過了半晌,終還是開口道:“戰場上刀劍無眼,隨時跟緊朕。”

聞雪朝的嘴角挑起一抹弧度,露出了一個得逞的笑容。

趙鳳辭自然知道,聞雪朝起早摸黑苦練了兩年六藝騎射,歸根結底是為的什麽。

盡忠君之事,領千騎還歸。

他所愛之人的淩雲意氣,本就不是甘於人後。

*****

延曲的先遣軍架起雲梯,朝著雁蕩關城門發起了猛烈攻勢。

數千名弓箭兵列陣在關隘之上,副帥一聲令下,裹著火石的利矢頃刻離弦,齊齊朝著城樓下的胡人射去。

趙鳳徽帶著數十名鎮北騎兵奔波於雲州街頭,在雁蕩關及鎮北府之間來回傳遞著消息。孟樓身為他的貼身親衛,自然也片刻不離地跟在他的身後,守護著他的安危。

剛帶著守軍輜重的清單從鎮北府返回關隘,孟樓便被守關的將領召了過去。

趙鳳徽欲跟著孟樓一起,卻被副將半路攔了下來:“大帥吩咐末將,務必保證殿下的安全。關隘上極為兇險,殿下還是莫要靠近為好。”

副將見趙鳳徽揎拳擄袖,仍想要跟著孟樓一起去關隘,語間盡是為難:“小孟是鎮北軍的神弓手,大帥這是專程召他上城樓,讓他射殺攻城部隊的頭領。此地實在是危險,十殿下還是快些回城吧。”

趙鳳徽急急朝孟樓揮手,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孟樓脫下外袍,換上了弓箭兵的甲胄。孟樓個子本就高挑,手持長弓,背著箭筒的背影,愈發像個英姿颯爽的少年將軍。

“殿下,等我。”孟樓在額前綁上了鎮北軍的鑲銀抹額,朝十殿下點了點頭,便頭也不回地上了城樓。

他轉過拐角,消失在了趙鳳徽的視野中。

城樓下傳來火器的轟鳴聲,震得趙鳳徽雙耳嗡嗡作響。

二十萬朝廷軍打頭陣,兩萬關隘軍死守後方。將士們前仆後繼,伴隨著箭光刀影,沖上前與胡人展開拼死廝殺。

熱血灑滿無垠大漠,萬夫當關擋在前方。

背後不是別的,是他趙家的江山。

作者有話要說:明後天要外出差旅兩日,會掛上假條~

回歸之後就正式進入結局線啦,還有三篇熱騰騰的番外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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