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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最高樓【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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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粲有雲,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映入涇陽霖眼中的, 首先是那雙秀窄白皙的手, 其次才是手腕上的那枚翡色圭璧玉鐲。

轎中人修長的手緩緩落入皇帝的掌心,趙鳳辭鄭重地合攏起手指,俯下身軀, 將人從輿駕中扶了出來。

涇陽霖看著眼前二人, 只覺恍惚了一臾。

四十年前,鎮北軍府。來自中原的大小姐也是這樣坐著輿轎,千裏迢迢遠嫁到北境來。年少的涇陽家主身披玄銀軟甲,甲前佩著紅綢,胸中心跳聲如鼓,也是這樣站在鎮北府前將此生摯愛迎下轎來。

涇陽夫人坐鎮軍府, 陪伴了自己近二十年。她辭世前, 親自將玉鐲放入自己手中,囑托夫君將此物傳給子孫後代, 以作憑思。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奈何玉鐲易得,人心難逢。

趙鳳辭見聞雪朝腳步仍有些趔趄,隱隱有些懊悔自己昨夜的索取無度。他伸出手, 不留痕跡地在腰後攬了聞雪朝一把。直到被聞雪朝無聲地瞪了一眼,才心虛地縮回手來。

趙鳳辭原本準備了許多說辭,譬如他與聞雪朝是如何相識,兩人十年間又歷經過多少刻骨銘心之事。他甚至已想好,若祖父勃然大怒,仍執意不允, 他便要拿出帝王威壓作脅,定不會退讓分毫。

聞雪朝不知趙鳳辭帶自己來見鎮北大將軍是有何意。他上前一步,有些忐忑地對涇陽霖開口:“涇陽大帥。”

涇陽霖的視線掠過兩人交握的手,落在聞雪朝的臉上。

聞雪朝感到趙鳳辭握著自己的手緊了緊,好像正在沁出些汗來。

“聞大人,好久不見。”涇陽霖輕點了下頭。

涇陽霖引著趙鳳辭入了上座,又讓人給聞雪朝在趙鳳辭身旁添了個位,“陛下和聞大人此番奔波勞碌,實在是老臣考量不周。府中今日特地設下家宴,為陛下和聞大人接風洗塵。”

好不容易醞釀好的一番說辭沒了用武之地,趙鳳辭難以置信地看了祖父好幾眼,似乎不敢相信祖父的反應。

眾人入座,酒席喝過兩輪,涇陽霖手捧著玉盞,繞到了趙鳳辭跟前。

涇陽霖舉杯將酒一飲而盡,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問:“辭兒,實話告訴祖父,你是從何時對聞家小子——”

“是不是那年廣陽秋獵……”涇陽霖試探著開口。

永平二十七年,太子秋獵遇刺,聞雪朝替太子擋下了一箭。這麽多年,涇陽霖一直未弄明白,為何太子遇刺的時候辭兒會在場,右臂又為何會被人撕咬地鮮血淋漓。

“是。”

趙鳳辭坦然地回望祖父,印證了他心中的猜想。

十年間,他無一日不渴求著,掙紮著,想昭告所有人。

還在少年時,他便滿心都是對聞雪朝的念想了。

*****

家宴散席,涇陽霖請陛下移步正堂,商酌營救東海王的詳盡計略。

陽疏月接連怏了好幾日,直到昨日從延曲部傳來了趙焱晟的近況,他心中的大石才稍稍放下。

“延曲部先前放出話,要朝廷拿出籌碼換四王爺的命。”涇陽霖指著壁上的疆域圖,“軍府曾派一撥特使前去延曲部周旋,問他們想要以怎樣的籌碼作為交換。沒想到延曲部那邊一直拿不出交換的條件,如今仍想盡辦法在往後拖延。”

“遵陛下安排,羽林軍的暗衛精銳隨特使一同潛入延曲,探出四王爺如今被安頓在王庭屬城善鄆的一座府邸中。府邸雖看守森嚴,卻並非天衣無縫。”

白紈接著涇陽霖的話道:“微臣派出去的人馬回報,四殿下並未受到嚴刑拷打,反而被尉遲父子奉為座上賓,日日山珍海味供著,尉遲景還時常入府去與四殿下把酒相談。暗衛怕打草驚蛇,便沒敢再進一步去探聽他們談話的內容。不過,依據目前傳回的消息,四殿下的確已……完全看不見了。”

陽疏月眼睫低垂,將雙手交叉疊在一起,情緒看起來有些低落。

“如今尚不知四殿下有何打算,不過暫且無性命之虞。”白紈在腦海中斟酌著措辭,“四王爺與尉遲景日日相談甚歡,甚至還有些……”

白紈不知該如何對陛下說,四殿下哪止與尉遲景相談甚歡,他與尉遲景如今看起來倒是一拍即合,都快要稱兄道弟了。

“趙焱晟在拖延時間。”聽完白紈所言,聞雪朝與趙鳳辭同時開口。

他倆瞥了對方一眼,又十分默契地同時閉上了嘴。趙鳳辭盯著聞雪朝看,聞雪朝努了努嘴,示意他先說。

趙鳳辭斂起眸中笑意,將目光從聞雪朝身上收了回來:“延曲部將趙焱晟綁回府,卻遲遲不同朝廷提出放人的籌碼,還以貴客之禮相待。唯一的可能,便是想要籠絡四哥,以及他背後的東海王府。”

在座人心中紛紛了然,提起東海王,天下誰人不知他腰纏萬貫,這幾年經營東海諸島海陸商路,府中財力已可與國庫相媲美。尉遲父子定是盯準了這條大魚,欲將這座鎮守東境的大金庫據為己有。

“陛下的意思是,四殿下假意與延曲部交涉,實則是想讓尉遲父子放下戒心,為朝廷勻出乘虛而入的時機?”翟墨忍不住岔了一句。

他心中存著些思慮,不知是該說還是不該說。四王爺本就富可敵國,威鎮東海。若他真對宮中那個位置有意,此次與延曲部合謀反將陛下一軍,又該如何是好?

然而待聽到陛下和聞大人無庸置疑的語氣,他終還是打消了心中所想。

人人皆道皇家無真情,陛下卻信東海王的忠心。

眾人接著便談及起如何解救東海王的法子。涇陽霖帶著陽疏月在雁蕩關布置了幾日,已打通了雲州到善鄆一帶潛入的暗道,只等陛下下令,便可前去救人了。

聞雪朝聽著鎮北軍的安排,漸漸皺起了眉頭。趙鳳辭稱他少時有數次潛入王庭的經驗,此次營救計劃,應當由他帶著白紈等羽林衛精銳,扮作北上的商隊親自前去。鎮北軍留作後手,掩護他們帶著趙焱晟撤退。

趙鳳辭見聞雪朝欲言又止,在袖下捏了捏他的手心:“雪朝,你可是有別的考量?”

聞雪朝揉了揉眉心,緩聲道:“尉遲景此人,比你們想的陰險許多。若是要求個萬全之策,便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而要令他受制於旁人。”

“聞大人的意思是……”

“趙焱晟不是與尉遲父子交情匪淺嗎?想辦法給趙焱晟遞信號,讓他邀尉遲碩入府相談。”

“尉遲景綁走我大芙的東海王,”聞雪朝說,“咱們便也綁了延曲的老賢王。”

趙鳳辭看著滿堂瞪目結舌的鎮北將軍和羽林衛,盡力壓了壓上揚的嘴角。

得了,雖然忘了不少事,還是當年那個瑕疵必報的聞大人。

*****

纖纖玉手捏著顆青翠欲滴的葡萄,停留在了貴人唇邊。

腳踝處響起清脆的鈴鐺聲,一具溫軟的身子倚在貴人的腳側,左手緩緩撫過貴人的唇角,右手百般輕柔地攬過貴人的肩。

“奴婢來給王爺送果子了。”耳邊傳來一陣含嬌細語,女子身上淡淡的幽蘭香氣撲鼻而來。

趙焱晟接過女子手中的葡萄,遞入了口中。

女子眉目間霎時大喜,伸手便欲搭上貴人的衣襟,卻被貴人一把扣住了手腕。

“滾出去。”

貴人雙眸緊閉,嘴角仍帶著笑,語間卻已浸起了殺意。

女子捂著泛起紅紫的右臂,嚇得花容失色。她匆忙拾起了脫落在地的衣裳,手腳顫抖著退出了庭院。

以貴人方才的力道,若是再晚一步,她這只手恐怕就保不住了。

趙焱晟甩了甩左手,眉間隱約浮上一絲厭惡之色。過了半晌,院外漸漸傳來了平穩的腳步聲,他側耳聆聽了須臾,掩去了眉間不耐,面目又重歸平靜。

腳步聲愈來愈近,趙焱晟清了清嗓子,對著來人輕哼出聲:“不是讓你別再送女人來了嗎?”

尉遲景將大裘扔給一旁的侍衛,意興闌珊道:“剛才那位可是我從西疆千金買來的美人,東海王還真是掃興。”

“還是東海王是怕在外面沾花惹草,平白惹得王妃不快?”尉遲景意味深長地又道。

他早已打聽到這位東海霸主有家室,奈何趙焱晟將東海王妃保護得太好,他派出了許多拔手下,還是沒能尋到那位神龍不見尾的王妃下落。

趙焱晟想了想陽疏月張牙舞爪的小模樣,淡定自若道:“本王懼內。”

尉遲景也不欲再打趣他,徑直坐到趙焱晟身前,倒上一壺茶:“東海王今日怎麽想到邀本王來府中坐坐了?”

趙焱晟接過尉遲景遞來的茶:“老賢王後日來我這下棋,想問谷蠡王,可來一起切磋切磋?”

尉遲景手中動作頓了頓,冷笑出聲:“東海王這是想看我笑話麽?”

延曲部人人皆知,尉遲父子面和心不和。若依常理,尉遲碩才是整個延曲部的王,奈何他帳中正妻所生的幼子近幾年的勢頭越來越旺,已隱隱有壓過老賢王之勢。尉遲碩雖將尉遲景當繼承人培養,卻無時不在提防著這位野心勃勃的小兒子。尉遲景這幾年在延曲部雖愈發肆無忌憚,但心裏仍清楚父親在部族中的聲望,並不敢太過囂張。

這對父子兩看相厭,卻一直維系著表面上的平和。

趙焱晟邀尉遲碩來下棋,他避開都還來不及,哪還會自討苦吃,平白無故與父親起齟齬。

尉遲景正坐著與趙焱晟飲茶,府外有人來報,說阿雲來了。

府外走進來一位戰戰兢兢的少年,尉遲景一把攬過來人的肩,迎著少年臉頰便親了一口,對趙焱晟大笑:“本王先同阿雲快活去了,東海王慢用。”

趙焱晟聽著少年囁嚅的說話聲,放下了手中茶盞。

這座坐落於善鄆的偌大府邸,聽說是尉遲景自己蓋的別院。趙焱晟剛被軟禁在府中時,雙眼尚且明晰,還未淪落到如今這目不視物的地步。

他見過這被喚作阿雲的少年不止一面,還曾留心多看了幾眼。

至於為何會對這人多做留意,趙焱晟並不欲往深處想。

阿雲的長相乍一看去,竟與聞雪朝有七分神似。

後院中還養著幾位俊秀的少年,眉眼五官皆與聞雪朝有相似之處,然而都沒有阿雲這般相像。因此在這偌大別院中,就屬阿雲最為受寵。

趙焱晟想起自己剛入別院時,曾偶然誤入過內府的一處私院。

私院書房的案幾前,掛著一幅名家所繪的畫像,整幅畫工筆絕倫,栩栩如生。

畫中人眉目溫柔韻致,唇角勾起漂亮的弧度,看起來靈動又驕傲。

十七歲的聞雪朝站在畫中,身後一片白雪皚皚。

作者有話要說: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郭茂倩《白石郎曲》

有獎競猜:叛逆非主流青年尉遲景第一次與聞雪朝相遇,是在?

獎品:九殿下飛吻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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