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最高樓【九】

關燈
延曲部自從在廣陽圍城之役中落敗, 近些年來偃旗息鼓,再未靠近過雁蕩關半步。王庭到中原的商道幾年來重開了不少,以供西域商隊與北境親胡部的商賈大戶出關做買賣。

雲州到善鄆兩地間雖閉關絕市, 卻仍舊保留了四五條往來南北的商路。延曲部在雁蕩關外設下數道崗哨, 盤查身份無誤後,才放西疆和中原的商隊入善鄆城。

這支從江南運送玉瓷北上的商隊,攜帶著都護府統一下發的通商令牌, 浩浩蕩蕩地駛出了雁蕩關。商隊載有車馬上百輛, 商賈十餘戶,應延曲部之邀,前往王庭參加三年一度的南北互市。

白紈手執韁繩,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著馬肚。他聽到身後垂簾傳來“嘩嘩”聲響,下意識地拉緊馬首,放緩了隊伍行進的腳步。

“小陽大夫?”白紈瞥見掀簾而出的身影, 有些訝異地別過頭, “天色已晚,小陽大夫為何還不歇息?”

陽疏月摸了摸鼻尖, 他實在是不願承認,自己是因擔憂趙焱晟安危,整夜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他指了指身後的立乘,輕咳了兩聲:“我若一直待在廂內, 陛下和聞大人有些不方便——”

白紈面上立即露出了然於心的神情。

陽疏月心虛到了極點,幹巴巴地笑了兩聲,便上前牽過了白紈身側的馬:“左右也睡不著,我陪白大人守夜。”

聞雪朝想殺了陽疏月的心都有了。

方才陽疏月還在車廂內,三人還尚能交談些正事。譬如進入善鄆城後的分工謀劃,陛下離京後朝廷發生的諸事等等。待陽疏月尋了個借口溜出了車輿, 空蕩的車廂內便只剩他和趙鳳辭兩人了。

聞雪朝等了半晌,也沒等到陽疏月折返。他逼迫著自己轉移註意力,卻總是忍不住朝趙鳳辭的方向偷偷望過去。

除去白紈,他們三人都扮作京城商賈,換上了大戶慣穿的綢緞袍子。皇上此時正坐在自己對面,卸下了身上繁雜的綢緞外袍,就這麽半靠在榻前,就著昏黃的燭光辨看手中的善鄆地圖。他緊抿薄唇,低垂著眼臉,俊美的臉上毫無表情。

聞雪朝清楚趙鳳辭為何如此這般,只因他自己便是罪魁禍首。他昨夜出言不慎惹了帝怒,令整個鎮北府都噤若寒蟬。

昨夜,他對趙鳳辭說,想隨眾人一起去善鄆。

趙鳳辭立時否決,稱聞雪朝身不會武,他不會帶著心愛之人前去涉險。

聞雪朝對著趙鳳辭苦苦懇求,找了許多亂七八糟的理由。後來見趙鳳辭一直不允,便幹脆將心中所想直言道出。

“我得親自去見尉遲景一面。”他說。

趙鳳辭怔了一下,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理由。

聞雪朝思索了半晌,到底要如何對趙鳳辭開口。他腦海中唯獨漏去的舊憶,除去趙鳳辭,便只有尉遲景。他總是能頻頻夢見尉遲景,趙鳳辭卻從不入夢來。

夢中的尉遲景總是攪亂他的心緒,與他心底的沈著互相作對。聞雪朝已隱有所覺,或許這尉遲景,便是破開自己失憶之癥的關鍵。

“翟副帥曾和我說,我患上這失憶之癥前,曾在靈撫遭遇過潛入關內的胡人。”他的語氣萬般認真,“陛下,尉遲景於我這腦疾而言,興許是個突破口。”

趙鳳辭盯著聞雪朝看了半晌,生生捏碎了手中茶具,隨後便當著他的面摔門而出。聞雪朝一夜難眠,忐忑地等待著次日的到來。

次日清晨,趙鳳辭雖仍舊面色不善,卻帶著他一起出了雁蕩關。

聞雪朝發現這一路上,趙鳳辭對自己的態度都十分微妙。他一改先前幾日的體貼入微,反倒對自己有些愛搭不理起來。

他見趙鳳辭又翻過一頁,心中一時忍不住想,在過去那麽多年間,他與皇上,到底是誰更為主動一些?

就這幾日來看,趙鳳辭總是那麽不茍言笑,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況且,他還是這天下真龍,於尋常人而言更是望塵莫及。

難不成,自己果真才是主動的那個?

趙鳳辭用餘光瞥了眼聞雪朝,發現這人一直在望著自己發呆。他想了想昨日發生之事,一時氣不打一處來,擡袖一揮,便熄滅了案上的燭光。

角落那人似是僵了須臾,身體微微蜷了起來,一雙晶亮眸子在黑暗中眨了眨,仍看著自己所在的方向。

趙鳳辭輕嘆了一口氣,心裏霎時又軟了些,將手伸入案下,欲取出新的火芯子點燃。

聞雪朝悄無聲息地往右挪了挪,見趙鳳辭沒有反應,停頓了少頃,又往右挪了挪。

還沒等自己取出火芯,趙鳳辭便發覺身前多了一道單薄的身影。溫熱的氣息撲進了他的頸窩,他僵硬地側過臉,下巴碰到了一頂冰涼的發冠。

聞雪朝摩挲了半晌,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抓住了他的手。

趙鳳辭突然記起,聞雪朝在花間島的暗道中,也曾這樣微不可察地發著抖,轉身握住了自己的手。

這人一直都怕黑。

趙鳳辭只覺心底顫了顫,下意識地攬過了聞雪朝的肩,將人緊緊擁入了自己懷中。

他在黑暗中溫柔地撫過懷中人的額頭,鼻尖,又沿著眼角慢慢往下,點在了聞雪朝的唇縫間。那只抓住自己的手握得更緊了,身子卻漸漸不再顫抖。

他在塞外的月光下親吻他的愛人。

結束了冗長而細致的吻,趙鳳辭緩緩放開了懷中的聞雪朝,沙啞出聲:“朕並非不願讓你出關,只是怕……怕你再出閃失。”

痛失所愛的滋味太過刻骨銘心,他此生不願再嘗第二次了。

聞雪朝取出火芯,點燃了案上燈燭。燭光映在他的睫毛上,搖曳出柔和的光影。

“我二人的舊日悲歡,不能只有一個人來扛。”他的眸子溫柔而堅定,“趙鳳辭,這不公平。”

他想找回往昔所有。

他要讓趙鳳辭破開黑暗,走進他的夢。

*****

出關的車隊經過層層盤查,終於抵達了王庭的署城善鄆。商隊將在此停留五日,待王庭開了集市,再啟程北上。

商隊中有些商賈盈財心切,就連這休整的五日也不停歇,在善鄆的市集上搭建了臨時的鋪子,想要先出手一批王庭公族看不上的次等瓷器。

趙鳳辭一行人的目的地便是善鄆,為了不露出馬腳,白紈也帶了幾位羽林精衛,扮作小廝,在市集上搭了個小鋪子,以買賣交易為幌子,在市井中打探尉遲家的消息。

皇上和聞大人自然不便出面,便日日候在客棧中,等著前方傳來線報。白紈帶著陽疏月在善鄆城晃悠了幾日,倒是打探出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比如谷蠡王近幾月時常到善鄆小住,待在王庭的時間倒是少了許多。又比如善鄆城最近增了許多巡衛,許是在防著什麽人。

白紈見陽小大夫思東海王心切,還順道帶著陽大夫去別府門前蹲守了一番,沒料到反而弄巧成拙。胡人士兵領著一大群鶯鶯燕燕的美嬌娘入了別院,恰好被門口的陽小大夫撞見。陽小大夫當場惱羞成怒,回到客棧後,不知從哪裏翻出一個棉布封的小人,拿著銀針就戳。

白紈看著那歪鼻子裂嘴的小布偶,覺得和東海王長得也不大像,或許報應不到王爺身上。

眾人在善鄆待到第四日,埋在別府的暗線終於傳出消息,老賢王應東海王之邀,明日會從王庭擺駕善鄆,來同趙焱晟下棋。

內線查不到尉遲景的確切行蹤,只說尉遲景如今不在王庭也不在善鄆,暫時尋不到蹤影。

趙焱晟果然會意了內線的暗示,將尉遲碩邀至別府,營救之計至此,已算是成功了一半。趙鳳辭將帶來的人馬分作兩撥,一撥隨他一起潛入院救人,另一撥則配合商路上埋伏的鎮北軍斷後。陽疏月執意要親自上陣,趙鳳辭便安排了四名羽林衛精銳陪同,在別府保護陽疏月的安危。

聞雪朝則被安排留在別府暗處的車輿上,待趙焱晟被救出後,隨眾人一起離開。若此次未能在延曲部尋到與聞雪朝腦疾有關的線索,便就再從長計議。

聞雪朝知道趙鳳辭武功蓋世絕倫,比起羽林衛精銳有過之無不及,故而不是十分擔憂他的安危。卻仍拉著趙鳳辭叮囑了半晌,反反覆覆皆是一句話,就是讓他小心尉遲景。

趙鳳辭明白聞雪朝心中顧慮。他與尉遲景交手數次,早已知曉此人不簡單,亦對自己恨之入骨。

“尉遲景雖有勇謀,但胸襟狹隘,並無恢宏氣量,極易意氣用事。”他用眼神安撫聞雪朝,“此番盡量不打草驚蛇,速去速回。”

未正時辰,一輛低調卻奢華的黃木輿駕駛入城中小道,緩緩停在了別府的側門前。府內片霎湧出了幾十名身材高大的延曲軍士,將整座府邸團團包圍了起來。

聞雪朝坐在車輿上,遠遠看到一名頭發花白,與涇陽將軍年歲相仿的老人下了轎。別院的側門朝兩側大開,將精神矍鑠的老人迎了進去,待老人入了院,軍士又從院外將門緊閉上了。

聞雪朝倏地瞇起了眼瞳。

陛下早已帶著白紈等人潛入院中,尉遲碩也進了院子。他不信尉遲景會放任趙鳳辭捉走自己的老子。

好戲要開場了。

作者有話要說:忙碌的事告一段落,之後盡量日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