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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最高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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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十六州, 清西郡,靈撫城。

天還未大亮, 郊西的紮帳外便響起嘹亮的牛角號聲,整座大營從沈寂中蘇醒了過來。於明昨夜和同帳的石工打賭輸了, 背著工頭喝了幾兩小酒,被號角聲震醒時,他的腦袋還有些暈暈沈沈。他在榻上睜眼時, 已過了清晨集合的時辰。

話雖如此, 畢竟是營長的親兒子,整座西郊大帳無人敢說一聲於明的不是。

於明草草盥漱完畢, 並未同尋常工匠一樣去石料場集合,而是沿著整座大營繞了大半圈, 來到了東南角落的一處小帳外。

父親昨日特意交待了, 職掌靈撫的委署驍騎校今日要上門查賬, 讓他早早就將夫子帶過去。

於明在小帳外站了半晌, 沒聽到帳內有動靜,只能將簾子掀開一個角, 小心翼翼地問道:“夫子, 你醒了嗎?”

與夫子相熟的人都知道夫子睡眠淺,半夜極易被驚醒,故而平日都不會擅自入帳打擾。然而今日鎮北府的軍爺要來石場, 他只能來將夫子叫醒。

於明剛掀開簾子,臉便倏地紅了。他張口楞了半晌,正準備將簾子放下, 就聽到帳內傳來一道清和的男聲:“是阿明麽?你稍候我片刻,馬上便好。”

於明“嗯”了一聲,匆匆轉身出了營帳,整張臉還是紅的。

他自小便隨父親在營帳長大,日日見到的都是石場裏那些皮糙肉厚的老大爺們。方才掀開簾子,恰好看到夫子背對著自己,正在舀起井水沖洗長發。上身的衣裳褪至腰際,露出修長纖薄的脖頸和白皙的脊背。

於明使勁用手掌搓了搓自己的臉,又賞了自己幾個巴掌。飲酒真的誤事,今後不能再多喝了。

在帳外站了片刻,夫子便掀開簾子從帳內走了出來。於明忍不住又瞥了夫子幾眼,許是今日要去大帳見軍爺,夫子穿的比往日要工整些,一身灰色麻衣雖有些破舊,卻洗得幹幹凈凈。

夫子手腕上總帶著一枚有瑕疵的玉鐲,平日有人問起,夫子便說這是家裏的祖傳之物。營帳規矩森嚴,夫子也受眾人尊敬,倒是無人敢打這枚玉鐲的主意。

夫子見阿明這半大小子一直盯著自己看,輕輕笑了下:“怎麽,我臉上有東西?”

於明匆忙收回視線,支支吾吾道:“無事。”

夫子手上捧著幾沓賬本,於明緊跟在夫子身後,兩人朝著石場北邊的大帳走去。

行至半途,夫子翻了翻懷中的賬本中,挑出一本稍薄些的,遞給了身邊的於明:“扉頁的字,能看懂多少了?”

於明翻開冊子,指著扉頁慢悠悠道:“八,庫——田九分——”

“……後面的看不明白了。” 他怏怏地垂下頭去。

夫子嘴角笑意不減:“較之從前,長進倒是不小。”

於明得了夫子的誇獎,眼神霎時亮了起來。他撓了撓頭,不好意思道:“是,是夫子教的好。”

他還清楚地記得自己是怎麽認識夫子的。

兩年前元夕剛過,郡府守軍就帶了一批勞役入靈撫城,承擔靈撫至雲州一段關隘與烽火墩的覆修加固。靈撫城分了三百餘人來郊西大帳的石料場做工,夫子便是其中之一。

這批人大多是武夫和青壯年,都被父親派去石料場當苦役和工匠。唯有夫子和他那堂弟站在隊伍末尾,一舉一動十分文雅,像是個有風骨的文人。父親曾說,被下放到北境十六州的文人,大多都是在廣陽犯過事,忤逆過大官的清流之士。父親看夫子身板單薄,身上還受過不少傷,並未給他安排粗重的活計。而是讓他每日待在大帳,負責核算整個石料場的新舊賬。

夫子見自己早已過了開蒙的年紀,仍然大字不識一個。便向父親提議,教自己習書練字。父親自然一口應下,還順便找了幾個工頭家的兒子,每日留在大帳兩三個時辰,由夫子領著識字。

他曾問過夫子的名姓,夫子卻總是笑而不語,他又不能跟著父親喚夫子“小五”。日久年深,“夫子”這倆字便叫慣了。

於明胡亂想著兩年間的舊事,不知不覺間已跟著夫子進了大帳。

說是大帳,實則也只是個比尋常工匠住得稍大一些的營帳。於明與夫子掀簾走進帳中,看到案前已坐著一個身穿銀白軟甲的軍爺。於明見過他幾次,是從鎮北軍來的驍騎親兵,專門掌管靈撫城的軍役及輜重事宜。

驍騎校尉看到走入帳中的兩人,眼神在夫子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便移開了。於明有些忐忑地拉住夫子的袖子,示意夫子對校尉行禮。這位驍騎可是主掌靈撫軍務的軍爺,若是因禮數不周怠慢了,今後恐怕不會有好果子吃。

可還未等夫子有所動作,校尉便率先開口:“既然人來齊了,不如先將賬目報來。”

營長連稱了幾句“是”,對夫子使眼色。

夫子不緊不慢地展開手中賬目,將半年來郊西大營加固關隘所耗費的石料銀錢詳盡念了一遍。聽完夫子呈報,校尉似是很滿意,連連頷首:“靈撫今年的賬目倒是算得比其他地方清,辛苦於兄與這位——”他頓了頓,擡頭看了眼前人一眼。

“王五。”夫子說。

“辛苦王兄。”校尉接道。

校尉又問了幾句烽火墩的重修進程,趁著日頭還未升起,便準備回鎮北府覆命。營長將校尉送出帳外,半路上突然想起了什麽,開口問道:“驍騎大人,近日清西郡來了許多軍爺,烽火臺戒備也森嚴許多,是延曲部那頭又有動作了嗎?”

驍騎校尉搖頭:“不是延曲部。”

“既然消息已到郡府,提前告知你也無妨。”校尉說,“朝廷已向鎮北府發了詔令,殿下登基在即,命北境十六州嚴陣以待,嚴防大典前後延曲部生亂,誤了京中大事。”

於明發現夫子的身子微微一僵。

營長感慨了一聲,眸中已顯欣喜之色:“咋們鎮北千盼萬盼那麽多時日,總算是等到了。”

校尉也笑了起來:“懷王殿下威望素著,內政修明,天下人有目共睹。”

於明看著父親送軍爺出了帳,正欲拉著夫子也跟著出去,卻見夫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好像正在出神。

他在夫子眼前揮了揮手:“夫子,夫子,該去上早課了。”

夫子聽到於明的喊聲,似乎才剛剛回過神來。他手指摩挲了幾下腕間的玉鐲,面上露出淺笑:“好,昨日上到哪兒了?”

幾位工頭的兒子也到了帳外,於明將他們放入帳中。一群毛頭小子大清早便在帳內相互嬉鬧,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夫子也不惱,只是坐在案前,翻開了手中冊子。夫子溫潤的音色不高不低,卻剛好壓住了整個大帳的喧鬧聲響。

於明看了夫子好幾眼,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夫子今日比往常要高興一些。

*****

石寶兒站在大殿前,看著從大殿內踉蹌走出的長史大人,面上露出同情神色。

“葛大人慢走。”他笑瞇瞇道。

這已經是葛長史第三次被殿下從垂拱殿轟出來了。

這位葛大人是禦史臺出身,以敢為直諫而著稱於世。先皇駕崩後,葛大人頭一回上諫,稱殿下應依先祖法制將帝後合葬。殿下那日一言不發,只是差人將葛長史帶了出去。

葛大人卻仍不死心,時隔數月又再次上諫,稱太子是因謀逆身死,殿下卻將太子妃私自養在別府,還派親衛層層守衛,此舉於禮不合。只因葛長史的這次上奏,廣陽的大街小巷紛紛開始流傳,懷王覬覦兄長之妻,在別莊中行金屋藏嬌之事。民間更有甚者盛傳,懷王此番率軍大動幹戈,並不是為了那九五之尊的位置,而是為了將太子妃據為己有。

此類傳言愈演愈烈,直到懷王殿下在早朝時將折子扔在葛長史的腳前,讓他滾出去。朝臣們才不敢私下議論了。

眾人以為葛大人已吸取了前車之鑒,不敢再觸懷王殿下的逆鱗。直到今日,禮部剛擬好登基大典的草案,葛長史便又在早朝上奏,稱殿下應在大典前夕冊封三宮正側妃,以顯新朝乘龍配鳳,後宮興旺。

就算立在大殿外,石寶兒都能聽到殿下語間夾雜的怒意。

殿下說,若再有人在朝上提無關緊要之事,明日便可直接致仕還鄉了。

下了早朝,石寶兒便亦步亦趨地跟在殿下身後回了懷王府。殿下住不慣空空蕩蕩的皇宮,除非政務繁忙需留宿宮中,殿下每日都會回到王府,考察完九殿下的功課才回屋歇息。

九殿下如今已年滿十歲,涇陽將軍總說,九殿下與殿下長得似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性子卻迥然不同。九殿下性子單純活潑,日日在府中上躥下跳,倒是襯得兄長愈發沈悶內斂。

趙鳳徽知道兄長每夜都要在樹下練劍,平日並不敢擅自入院打擾。今日府上的夫子稱病告假,他有一處行略總是看得一知半解,在屋中咬著筆桿較了半晌勁,卻依舊沒有頭緒。他趁著阿申哥不註意,披上小鬥篷,便從側門溜到皇兄的院子裏去了。

自從仙子離開後,兄長便再沒笑過。他懷揣著這幾日刻好的兔子木雕,不知能否偷偷給兄長一個驚喜。

趙鳳徽繞過繁茂的樹叢,躡手躡腳地走到假山背後。利劍劃破半空,發出了“沙沙”聲響。趙鳳徽在隱蔽處站了片晌,方才聽到長劍入鞘的清脆之音。

他捧著剛做好的木兔子,正欲上前去給兄長獻寶,卻在半途倏地停下了腳步。

長劍早已被扔在一旁,掉落在滿地泥濘中。清冷月光下,兄長正半跪在地上,前額抵著樹幹。左手撐地,右手正捧著什麽東西,牢牢捂在心口處。

趙鳳徽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只見兄長指尖繞著一道紅色長線,雙手正在止不住的顫抖。

趙鳳辭聽到背後傳來窸窣聲響,立時直起了身:“誰?”

待看清了趙鳳徽的身影,他才收起冷凝神色,聲音變得柔和起來:“是鳳徽?”

“天色已晚,怎的還不回去歇息?”趙鳳辭對趙鳳徽笑了笑,“練劍太乏,五哥停下來歇一會。”

趙鳳徽低聲說道:“五哥騙人。”

趙鳳辭神情一怔。

趙鳳徽咬了咬嘴唇,他知道五哥剛才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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