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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訴衷情【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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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膽聞玓, 挾持親王,你可知是多大的罪?”三司副使嚴青大怒, “聞氏早已罪無可赦,還不快束手就擒!”

聞雪朝譏諷一笑:“既然左右不過是個死, 我又為何不拉個趙家人一起?”

懷王頸處流下一道刺目的血痕,眾臣知道聞雪朝這回是來真的,紛紛閉口噤聲, 一時間不敢輕舉妄動。

趙鳳辭咬緊牙關, 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從昨日聞雪朝獨自一人去馬場遛馬開始, 他便察覺到這人有些不對勁。昨夜回到王府,他見聞雪朝時不時就恍惚出神, 似是有心事, 便將人抱到塌上去, 想陪他安穩入睡。清晨醒來時, 聞雪朝卻坐在塌前靜靜看著他,一頭青絲垂抵腰際, 好似一夜未眠。

他蹙眉:“為何不好好睡覺, 一直盯著我看?”

聞雪朝笑了笑,說殿下眉眼如畫。

此時想來,恐怕聞雪朝昨日就已得知他會在早朝上被人為難, 心中早已下定了決心。

聞雪朝聽到趙鳳辭的沈聲詰問,手中劍微微一顫,仍牢牢抵在趙鳳辭頸側。

“你明知我不會放人, ”趙鳳辭沈聲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聞雪朝顯然沒料到趙鳳辭會這樣說,眼中閃過一絲怔然之色。

趙鳳辭垂落在身側的手動了動。

白紈看懂了懷王殿下的手勢,趁聞雪朝分神須臾,帶著身後兩名羽林衛迅疾上前,三人如影般掠至懷王身側,一人架住聞雪朝的一支臂膀,麻利地將他雙臂擰到背後,反手扣在殿前的丹墀上。

趙鳳辭向後掠了幾步,輕盈脫身。他抹去頸間的鮮紅,冷冷看著雙手被縛,被羽林衛按在地上的聞雪朝。

眾人見懷王與羽林衛配合自如,片刻間便扭轉了局勢,心中紛紛松了口氣。懷王手握南北兵權,若是今日真出了什麽差池,朝堂可又要大亂了。

這聞大人也確是不自量力,憑區區一己之力就想挾持懷王,不是自尋死路又是什麽?

趙鳳辭走上前幾步,在半跪著的聞雪朝身前停下了腳步。聞雪朝的唇角在玉石階上磕破了一道口,溢出一道殷紅的血絲。

他聽到趙鳳辭說:“將人押入天牢,嚴加看管。未經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入內。”

聞雪朝的臉被羽林衛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用餘光看到趙鳳辭繡金邊的氈靴,低低笑了一聲,扭過頭去閉上了眼睛。

自己是怎麽離開集英殿到的天牢,腦中混混沌沌,已記得不太清了。他只記得被拖出大殿時,朝臣們都湧上前去察看王爺的安危,將前殿圍了個水洩不通。聞雪朝回過一次頭,看到趙鳳辭的視線穿過重重人海,落在他的身上。眸中暗濤翻湧,浸著撕裂萬物的寒意。

白紈挾人上了馬車,便解開了他身後的束縛。白紈看到聞雪朝唇角血紅,面上露出愧疚神色:“聞大人,今日下官實在是無奈之舉。閣老們個個虎視眈眈地在身後盯著,殿下他也很為難……”

聞雪朝延展了一下僵硬的雙臂:“那群老匹夫居心叵測,你做的無錯。”

白紈心中有些忐忑,殿下這回難不成真要將聞大人關入天牢?天牢陰森寒冷,比起詔獄有過之無不及。他並未收到殿下的下一步指令,不知殿下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

聞大人一路上倒是頗為坦然,下了囚車,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入牢中,背對著牢門躺下了。白紈叮囑了獄卒幾句,便要及時趕回去覆命。臨走之前,他忍不住回頭看了牢中人一眼。聞大人身上依舊是那襲一塵不染的雪白袍子,背影看上去卻隱有些寂寥。

聞雪朝聽到白紈腳步走遠,終於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了雙目。他摸了摸身下硬邦邦的木板,忍不住自嘲地想,京中大牢如今被自己待了個遍,連這硌人的木塌都快睡習慣了。

他知自己今日又擅作主張,五殿下定是憤怒至極。如今宮變剛過,整座皇城被大軍血洗了一遭,按民間的說法,便是凡世遇龍劫,觸犯了天道。如今五殿下正位於風口浪尖,朝堂上下都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就想趁其不備,抓住他的把柄。

想起趙鳳辭看向自己的眼神,聞雪朝剎那間心亂如麻。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抱歉。”他對著無邊黑暗,艱難地低喃出聲。

*****

熹微晨光透過窗欄,斜斜照進了朱瓦高墻。

自從被關進天牢後,聞雪朝便再沒見過趙鳳辭。倒是白紈時不時來牢中探望,給他帶來些外邊的消息。

殿下前些日子派出人馬,將京中與聞氏及太子派有幹系的世家大族徹查了一番,揪出了許多藏在暗處的心懷不軌之人。大皇子趙啟陽破罐子破摔,率太子舊部包圍京畿,被鎮北軍打了個措手不及。六部官員遭大換血,十餘位朝中大員丟了烏紗帽。原禮部侍郎柳巖衷深得殿下信任,調任刑部尚書一職。聞府被官府查封,一應家眷盡數關進了詔獄。

過了月餘,白紈又來了天牢,為聞雪朝送來換洗的衣物。聞雪朝見他滿臉欲言又止,開口問道:“白大人可是有什麽話想說?”

白紈沈默了半晌:“政事堂今日頒了斬殺令,判聞仕珍及家眷四十餘人斬刑,其餘太子派餘孽流放塞北,永世不得歸都。”

聞雪朝將面容藏在暗處,白紈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嗯,知道了。”

白紈張了張口,像是還想對聞雪朝說什麽,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來之前殿下特意叮囑過,讓他一個字都不要多言。

臨走在即,白紈還是狠下心,轉身對聞雪朝說道:“聞大人,殿下不是不願見你,他——”

“我都明白。”聞雪朝笑了笑,“入冬寒涼,還要勞煩白都督替我轉告殿下勤增衣,莫要因政事繁忙耽擱了身子。”

白紈撓了撓頭應下了。

他原以為聽到聞仕珍將被處以斬首之刑,自己會有所反應。待白紈走後才發覺,原來聞仕珍在自己心裏,已激不起一絲波瀾。

半夜三更,天牢又闖進了一名熟悉的不速之客。

聞雪朝看到燭影下撬開柵欄的瘦小身影,困頓中有些怔忪:“石公公?”

石寶兒靈活地卸下門前的枷鎖,躬身鉆進了狹窄的牢房中。他並未多作解釋,只是單膝跪在地上,對聞雪朝道:“聞公子,奴才奉殿下之命,來帶公子走。”

聞雪朝蹙了蹙眉,面上有些不解。

石寶兒低聲道:“政事堂對公子下了流放令。明日一大早,公子便要跟著流放的人馬啟程去塞北了。”

殿下與政事堂對峙了好些時日,最後拿出了興隴查到的證據,才將公子從太子謀逆案的處斬名列中摘了出來。怎料到閣老們依舊不願讓步,稱公子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殿下吩咐寶兒,今夜護著公子逃出廣陽,無論是東境還是西域,只要公子想去,寶兒便陪著公子一起。”

殿下說,讓他帶著公子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回到京都來。

石寶兒話說完,正欲上前扶著聞公子起身,卻聽公子平靜出聲:“天下之大,我能逃到哪裏去?”

“如今殿下免我死罪,已遭天下人詬病,明日若又讓人發現我僥幸逃了,他又該如何自處?”聞雪朝淡道,“你身為殿下貼身內侍,理應思及這些。”

石寶兒被聞公子說得啞口無言:“可是公子——”

他要如何對公子說,公子口中說的這些,殿下其實根本就不在乎?

聞雪朝神色清冷:“我如今已走至絕路,無關人等若沾染上,只會平白無故惹一身腥臊。石公公還是請回吧。”

石寶兒還欲再勸,卻見聞公子態度格外堅決,已存了逐客的意思。他略思索了一番,還是打算先回宮去稟報殿下,再作定奪。

石寶兒走後,聞雪朝在木板上坐了許久,遲遲未動。他曾聽到獄卒私下議論,說尋常人逢生死之事皆有大喜大悲,聞大人整日波瀾不驚,倒像是個無情無義之人。

只有他自己清楚,不是無情無義,也不是心無悲喜。只是歷盡世事浮沈,倦了累了。

拋開心底為那人留的一方凈土,塵緣羈絆種種於他而言,早已是無物。

*****

聞雪朝見到兵士們拉著蓬頭垢面的聞瀾走來,心緒霎時覆雜難寧。聞氏滿門抄斬,將於午時三刻就地正法。他沒料到聞瀾會逃過此劫。

剛見到聞雪朝,聞瀾便紅了眼眶:“少爺——”

聞瀾已有許多日未見到少爺,聞府被抄家後,他便在暗無天日的死牢裏待了很長時間。直到昨日,刑部一位姓柳的尚書來牢中宣讀了處斬令。整座大牢哭聲一片,他卻被獄卒單獨提了出去。聞瀾原以為自己會被刑部拉去嚴刑拷打,沒想到是被帶入刑部牢獄單獨關押。柳尚書給了他一疊銀票和一枚玉鐲,讓他轉交給少爺。

聞瀾提心吊膽了一整夜,終於得與少爺團聚。

流放的隊伍就要啟程,聞雪朝趁帶隊軍士未留意,伸手接過了聞瀾遞來的玉鐲。這枚玉鐲年代久遠,鐲面上已有了剮蹭的痕跡。聞雪朝發現鐲子內側刻著一行小字,正欲低頭細看,前方便傳來了軍士的吆喝聲。他只好將玉鐲妥帖收入懷中,跟著流放塞北的隊伍緩慢向前行。

隊伍即將走出琊山地界時,聞雪朝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回頭往琊山外望去。

透過濃稠霧色,可以看到山巒之外影影綽綽的宮殿輪廓。整座皇城被萬家燈火籠罩,燈火如長龍般沿著山麓蜿蜒往上,映亮了山頂的金閣臺。

君自帝王家,今朝各一涯。

聞雪朝了然一笑,沒有再回頭。

作者有話要說:《訴衷情》一卷到此結束,下一卷最終卷《最高樓》。

這一周應該都是隔日更,下一周應該就能恢覆日更啦~

最高樓不虐了,最高樓很甜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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