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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訴衷情【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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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然屹立數百年的垂拱大殿, 在烈焰火海中轟然坍塌。

趙鳳辭將祝容交給匆匆趕來的太醫令,顧不上被烈火灼傷的腿, 開始四處尋找聞雪朝的身影。他方才沖進殿內救人前,曾叮囑聞雪朝站遠一些, 以免被坍塌的木梁傷及。如今垂拱殿被大火夷作平地,鎮北軍與羽林衛都已先後趕去後宮救火,柱廊燃燒的“劈啪”聲作響, 四周陷入了一片沈寂。

一塊燒焦的令牌從趙鳳辭袖中滑出, 掉進滿地餘燼中。他伸手將令牌拾起,指尖倏地傳來一陣灼燒的刺痛, 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太子已經死了。

皇城燃起的滾滾濃煙直達天際,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身後羽林衛牽來馬匹, 趙鳳辭用麻布綁住了膝上傷口, 咬牙翻身上了馬:“走。”

他得立刻持太子令牌去後宮, 制止太子安插在各宮的人馬點燃火信子。

至於聞雪朝,就算翻遍整個宮城, 也要找到他的去向。

趙鳳辭持太子令牌對幸存的玄袍軍發出號令, 鎮北軍和羽林衛通力協作,不到半個時辰,便將太子安插在各宮的耳目抓出了大半。他確認悅妃無恙, 剛走出仁明宮,便見白紈帶著羽林衛來報。

“殿下,中宮裏發現的那具焦屍不是皇後。”白紈滿臉凝重, “羽林衛稱亥時有車輦自中宮而出,皇後恐怕那時便逃了。”

白紈話音剛落,延東軍的一名副將也在仁明宮前下了馬,上前對趙鳳辭稟報:“殿下,南城門守軍來報,聞仕珍見太子事敗,帶著府中家眷及百名護院,殺了城門守衛,連夜逃出了城。”

趙鳳辭僵了一瞬,隨即沈聲道:“馬上派人去追。”

他頓了頓,似是突然想到什麽,叫住了退下的副將:“若遇聞府家眷,無論男女,務必活捉。”

“是!”

他雖然知道心中想法太過荒謬,那一絲念頭卻總是揮之不去。聞雪朝憑空從宮城中消失,會不會是跟著聞家走了?

後宮的火勢漸漸得到控制,除去中宮及周遭幾座宮殿被大火燒毀,其餘宮苑大多因火信子發現的及時,並未受到波及。

趙鳳辭帶著人馬翻遍了宮中殿宇,四處尋找聞雪朝的蹤跡。太監宮女們在廊前站了幾排,戰戰兢兢地等著軍士上前搜人。

他們將目光悄悄落在不遠處的懷王身上。這位爺勝了太子殿下,一夜之間成了皇城新的主子,面上卻看不出絲毫狂喜神色。全身上下散發著瘆人的冷意,令人不寒而栗。

趙鳳辭沒在後宮找到人,正欲帶著人繼續往前殿搜,卻聽白紈派羽林衛來報,說人找到了。

有了聞雪朝下落,趙鳳辭的心驟然落了下來:“他人在哪?”

羽林衛垂首:“白大人說,公子在延福宮外的馬場裏。”

*****

聞雪朝與趙鳳辭目睹祝容沖進垂拱殿,人影漸漸被火光淹沒。

還未待聞雪朝開口,趙鳳辭便道:“你先去找白紈的人,莫要亂走動,我去救她。”

此事情況緊急,容不得多做考量。趙鳳辭站在昏暗的死角處,趁四周無人,伸手撫過聞雪朝的眼角,便帶著殿前的羽林衛,徑直向起火的垂拱殿沖去。

眼尾還帶著些許餘溫,聞雪朝低低笑了笑,轉身朝階下留守的羽林衛走去。

白紈抽調了大部分羽林衛去後宮滅火,剩下的幾名都是羽林軍中武功佼佼者,留下來保護懷王安危的。眾人見聞雪朝走了過來,紛紛頷首向他示意。他們並不知聞雪朝的真實身份,只知他是白大人派給殿下的貼身守衛。

聞雪朝見他們幾人正圍作一圈交談,並未上前打擾,而是靜靜立在不遠處,將面容隱在了頭盔之下。

“白大人以前便說,太子一派已不成氣候,跟著懷王殿下才能成事。”一名羽林衛道,“如今太子大勢已去,上面那個位子,懷王殿下怕是穩了。”

“那可不好說,”另一名羽林衛瞥了不遠處的聞雪朝一眼,低聲道,“今日入宮輪值前,父親同我提及,明日早朝,二院閣老要聯合六部彈劾懷王殿下呢。”

聞雪朝皺了皺眉。羽林軍多是武藝高的官宦子弟出身,想必這名羽林衛的父親便是朝中官員。

“懷王殿下手持左右虎符,行的是名正言順,這有何好彈劾的?”又一名羽林衛插話。

“你們沒有聽說?懷王殿下昨日率兵圍了詔獄,放走了那位通敵叛國的聞大人。”羽林衛道,“聞右丞不是犯了死罪麽,聖上頒了斬殺令,明日本該處斬了,誰知又出了這檔子事。”

“太子事敗,聞家這回恐怕也要受牽連吧?”

“豈止受牽連,聞氏仗著朝中勢力,在廣陽都作威作福了那麽多年,早已成了大人們的眼中釘。”那羽林衛挑眉道,“你等著瞧罷,聞家這次怕是死罪難逃了。”

幾名羽林衛還在津津樂道地談論聞氏與皇家的恩怨,並沒有留意站在不遠處的那名貼身侍衛是何時離開的。

整個皇宮今夜亂作一團,自然無人往延福宮外的馬場來。

聞雪朝繞過路邊小徑,走入了馬廄。月光灑在廣闊空寂的草場上,將他的身影與夜色溶於一處。

冰饕首先發現了主人的存在,它對走近的聞雪朝甩了甩鬃毛,頸前的鈴鐺發出悅耳的響聲。聞雪朝借著窗外月色,解開了冰饕身上的桎梏。冰饕許久沒有見到主人,垂下頭,使勁用馬首蹭聞雪朝的肩窩。

“走吧,再帶你跑一場。”聞雪朝摸了摸冰饕雪白的鬃毛,柔聲道。

自打入了中書省,他便整日忙於朝堂政事,已經很久沒來馬場跑過馬了。聞雪朝翻身上馬,拉緊了冰饕的韁繩。冰饕得到號令,如箭矢般沖入夜色中。

身下顛簸咯到了後背的傷疤,聞雪朝微微有些吃痛。然而沿馬場跑了幾圈後,馬背上的熟悉感便回來了。他漸漸忘卻了後背傷痛,沈浸在馳騁天地間的自由中。

秋風貼著頰側呼嘯而過,聞雪朝想起十五歲那年,自己使計將趙鳳辭引至馬場,纏著他跑馬時的場景來。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

冰饕撒開蹄子往前奔去,跑得十分盡興。聞雪朝望著遠處濃稠的黑夜,緩緩松開了持繩的右手。那年他在馬背上搖搖欲墜,有趙鳳辭從身後抱住。此時他身側無人,若真的不慎跌落下馬,也算是一了百了。

恍惚間,他竟聽到身後傳來趙鳳辭的聲音:“聞雪朝!”

聞雪朝以為是自己的錯覺,趙鳳辭怎麽可能知道他在此處?待他回過神來時,一聲銳利的馬鳴已撕破長空,趙鳳辭騎著身下戰馬,疾速朝聞雪朝奔來。

“你不要命了?”趙鳳辭厲聲低喝,隨即傾身上前,一把拉住了冰饕垂落的韁繩。

冰饕放慢了速度,與趙鳳辭的馬齊步並行。趙鳳辭看著馬背上的聞雪朝,見他嘴角揚起了肆意的笑,眼中星輝在月色映襯下炯炯發亮。

一如少年時。

趙鳳辭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殿下,今日我可沒飲酒了。”聞雪朝笑著說。

“嗯。”趙鳳辭沒再說什麽,只是低頭吻住了他。聞雪朝閉上眼睛,認真回應著他的吻。

月色透過雲端,灑在冰饕雪白的鬃毛上。

“雪朝,一切都結束了。”

“我們回家。”

*****

太子宮變事敗,於垂拱殿中***而死。懷王起兵救駕,大勝而歸。聞氏全族連夜潛逃,被鎮北軍在遠郊盡數抓了回來。

京城一夜之間變了天,中樞二院連夜發出代令,召眾大臣入宮議事。朝臣們一夜未曾安寢,次日一大早便換上朝服,各懷心思地前往宮中上早朝。

垂拱殿已在一片大火中被燒作灰燼,早朝改至集英殿舉行。大臣們的車輿剛停在午門外,便看到宮道兩側燒毀的長廊,心中皆有些忐忑不安。

懷王雖救下聖駕,但皇上如今只有一息尚存。今日早朝由兩院閣老主持,懷王殿下也必定在場。不知這位如今存的是何心思,可對那九龍之位已有了打算。

眾人走進集英殿,便見懷王早已站在丹墀下,身旁除了一個帶刀侍衛,再無旁人。大臣們不知如今該如何稱呼他,只能紛紛叩首行禮,大呼“殿下千歲”。

懷王讓眾臣起身,滿臉波瀾不驚。

內藏庫諸司使將宮中耗損擬成折子呈上,閣老們逐一查閱後,便交至懷王手中。其餘大臣們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只是垂首聽著閣老們與懷王相談。

提及聞氏家眷已盡數抓獲,懷王臉上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朝身後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那名貼身侍衛倒是頗為盡責,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老夫有折要奏。”禦史中丞突然上前一步,對懷王不卑不吭道,“禦史臺昨日鑒百官奏,聯名彈劾殿下率軍包圍詔獄一事。”

懷王顯然未料到會被禦史臺為難,臉上神色冷了幾分。

“國有章法,堂有朝綱。百官啟奏,殿下包庇叛國罪臣,已犯朝中大忌。聞玓身為聞氏餘孽,禍國殃民,擾亂朝綱,還望殿下在此事上明斷,勿以一己私情罔顧國法。”

“望殿下明斷!”殿內烏壓壓跪倒了一片。

趙鳳辭草草翻了禦史臺呈上的折子,心裏已明了大半。參與彈劾的朝臣以眾閣老為首,與聞氏多多少少都曾有過瓜葛。如今若不趁此良機將聞氏趕盡殺絕,這些人唯恐東窗事發,恐怕會日日睡不安寧。

懷王冷眼掃過殿中重臣,目光落在白紈身上:“白大人也是這樣想的?”

白紈頓時有苦難言,他並未隨眾臣一起跪下,心知殿下這是在讓自己站出來撐腰。於是上前一步,拱手道:“微臣以為——”

白紈還未來得及開口,集英殿上便陡生變故。

懷王身後的貼身侍衛突然動了,他拔出腰間羽林劍,利落地架在了懷王的脖子上。

白紈發現情況不對,率先奔上前,才發現自己上朝前卸下了佩劍,現在已身無旁物。

那貼身侍衛將輕盔扔在地上,殿中人看清了他的長相,紛紛大駭。這名站在懷王身後的“侍衛”,不是聞玓又是誰?

“立刻放聞府的人出城,”聞雪朝沈聲道,“否則我便殺了趙鳳辭。”

劍刃朝前微微一送,懷王的側頸已浸出了血絲。

眾人皆未料到會有如此大的反轉,皆楞在原地。

白紈一時也怔住了:“聞大人,五殿下,這……”這又是唱的哪出?

趙鳳辭的目光由錯愕轉為狠戾,快要在聞雪朝身上戳出一個窟窿。

他明白聞雪朝想要幹什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 辛棄疾《醜奴兒·書博山道中壁》

下一章是第三卷的最後一章,不出意外的話還是後天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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