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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訴衷情【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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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吹來的晚風帶著淡淡血腥氣, 長階盡頭還立著一群滿身帶傷的玄袍親衛,執劍守在垂拱殿前。

玄袍軍血染長階, 這是太子僅剩的人馬了。

眼見懷王的身影越來越近,軍士舉著長劍的手有些不穩。平日在太子府宴上見到懷王, 只覺得他一身正氣,不同於尋常人。今日懷王手上沾了血,全身上下皆散發著冷峻肅殺的氣場, 倒像是個從地獄來人間索命的閻羅。

可太子殿下還在殿內, 玄袍軍別無他路,唯有浴血死守。

懷王在殿門前停下了腳步。他並無入殿的打算, 只是靜候在廊前,聽著殿內人歇斯底裏的怒吼。

垂拱殿內不斷傳來重物落地的碎裂聲響, 趙啟邈已將能身邊能砸的物事都砸了個粉碎。趙啟邈紅著眼睛, 在滿地碎瓷爛瓦中擡起頭, 聽到外殿傳來了懷王淡漠的聲音。

“趙啟邈, 都結束了。”

聞雪朝跟在趙鳳辭身後上了長階,將身形隱在了廊下的暗影中。兩人在殿外站了片刻, 便聽到大殿內有腳步聲響起。一雙蒼白的手拔開守在門口的玄袍軍, 趙啟邈從垂拱殿走了出來。

聞雪朝看到趙啟邈此時的模樣,一時間有些怔住了。昨日趙啟邈用手掐住他的脖頸時,整個人還是意氣揚揚, 帶著獨屬於儲君的倨傲之氣。今日從殿內走出來的趙啟邈,卻滿頭鬢發散亂,腳踝上盡是碎瓷割破的血痕。趙啟邈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 看著站在廊下束手而立的趙鳳辭,眼中滿是血絲。

長階下的喧鬧聲漸漸停了。明眼人誰都看出來,太子如今已到了窮途末路的境地。

趙啟邈緩緩擡起手,指著趙鳳辭的鼻梁:“趙鳳辭,你奪走了我的一切。”

若世上沒有趙鳳辭,他趙啟邈便將是這天下之主,聞玓會輔佐他一生一世。太子妃眼中不會有旁人的存在,只等著來日入主中宮,鳳儀天下。

左右虎符如今皆在趙鳳辭手,二十多年儲君之位上的如履薄冰,不及他一夕救駕之功。幼時手足那麽多年以來的忠心耿耿,因他的出現而化為烏有。太子妃的一片真心,亦全落在他一人身上。

他憑什麽?

老天憑什麽把父皇的恩寵,他在意之人的真心,全給了趙鳳辭一個人?

趙啟邈死死盯著眼前的懷王,眸光似是要將他千刀萬剮。

正當兩人正在僵持不下時,站在暗處的聞雪朝卻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一股刺鼻的焦煙味從長廊外飄來,似是有什麽東西焚燒了起來。趙鳳辭隨即便反應了過來,拉了聞雪朝一把,將他攔在身後。

趙啟邈這才看清廊下還站著一人,他瞇起眼睛,朝趙鳳辭身後垂眸不語的羽林衛看了半晌,倏爾冷笑出聲:“聞玓,你這是來看我怎麽死的?”

聞雪朝見趙啟邈已認出了自己,抿了抿嘴角,從黑暗中走了出來。趙鳳辭伸手拉過聞雪朝的袖子,想叫他不要上前,卻抓了個空。

聞雪朝走到趙啟邈身前,與他坦然直視:“趙啟邈,自打闖入垂拱殿那日起,你便成了輸家。”

趙啟邈見聞雪朝就這麽走上前來,一時怒火攻心,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他抹去了唇角血痕,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水:“聞玓,好兄弟。”語罷,便徑直轉身朝殿內走去。

趙啟邈將後背暴露在眾人面前,只要趙鳳辭願意,便能在瞬息間將他一箭穿心。

半空中的煙熏味愈發濃烈,不知何人發出了第一聲驚呼:“後宮走水了!”

從垂拱殿遠遠望去,中宮的殿宇燃起了滾滾濃煙,兩側的靈儀兩殿也起了零星火光。隨著人群發生騷動,白紈當機立斷,立即命令羽林軍前往後宮撲火。

趙鳳辭盯著趙啟邈的背影:“站住。”

趙啟邈脊背顫了幾下,好似自顧自笑出了聲,卻並未因此停下腳步。

門前的玄袍親衛將殿門合上,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兩側。趙鳳辭正欲拔劍追上去,卻聽聞雪朝在身旁沈聲道:“殿下,垂拱殿也起煙了。”

階下的人馬又開始騷動,只見垂拱殿的殿頂燃起了滾滾濃煙。擡頭乍一看,偌大宮城竟有四五座殿宇驟起火光。

“看來趙啟邈派人在各宮埋下了火引子,他若事敗,親信便縱火燒殿。”聞雪朝心中一冷,“他是在拉整座皇城給他陪葬。”

各路人馬趕至後宮救火,卻仍止不住火勢在宮中蔓延開來。垂拱殿頂傳來一聲巨響,一道燒焦的木板從長檐處頃然墜落。

“垂拱殿要塌了。”聞雪朝說。

趙鳳辭一把攬住聞雪朝的腰,帶著他騰空向後退了幾步。兩人剛在階下穩住身形,便看到一道輕盈的身影從人群中奔出,掠過長階,朝著火光沖天的垂拱殿淩空而去。還未等眾人看清來者何人,那人已避開坍塌的長廊,徑直沖進了殿內。

趙鳳辭面上神情猛地一滯。

是祝容。

*****

高堂上火光滔天,趙啟邈卻覺得清凈。

皇兄弟間的爾詐我虞,父皇與母後的貌合神離,死在自己手下的冤魂,全被大火擋在了大殿之外。嗆鼻的煙塵在殿中彌漫開來,他任著地上碎瓷紮入腳心,整了整身上的明黃蛟龍袍,一步步踏上了殿前的丹墀。

過不了多久,待垂拱殿在大火中坍塌,後宮的玄袍衛便會點燃火信子,將整座宮城燒成灰燼。

這本該是他二十年來最從容的時刻。卻被太子妃的闖入打破了這份安寧。

祝容身上穿著的,正是嫁進太子府時的那件鑲銀紋杏黃色長袍。她推開半掩的殿門,隔著漫天火光,與丹墀之上的夫君遙遙相望。

趙啟邈撐著廊柱緩緩起身,面色蒼白如紙。他因顧慮祝容牽扯進宮變中,早已將她同府上貼身照料的嬤嬤送至城外的別莊。她又是何時跑回廣陽,跑進宮中來的?

“容兒……”趙啟邈朝前踉蹌走了幾步,“你快出去!”

祝容收起防身用的短劍,臉上神色淡然:“我帶懷行來陪你。”

懷行是他們一起為腹中胎兒取的名字。

趙啟邈目眥盡裂,他想沖上前將祝容推出垂拱殿外,奈何大殿內火勢愈發洶猛,火舌舔著丹墀,已快要燒到堂上來。

他看到明火點燃了祝容的衣擺,心裏狠狠一顫,語中帶上了一絲狠戾:“你大婚那日對我說,你心悅之人並非我,嫁進太子府不過是因父命難違。如今趙鳳辭就在殿外,你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態,自尋死路。”

“趙啟邈,我問你,我嫁給你幾年了?”

還未等太子開口,祝容便自答道:“五年來你對我從一而終,我是你的妻,為何不能陪你最後一程?”

民間津津樂道的皇家逸事有不少,太子夫婦伉儷情深算是頭一件。

自永平二十七年迎娶太子妃後,太子府中再未納過妾。太子妃身患隱疾,很難懷上龍子。太子便尋遍天下名醫,日日為她調養身子。太子妃出身武將世家,不似尋常閨中女兒家嬌弱,反倒獨愛舞槍弄棒。太子不怕惹人非議,在府中興建馬場,為太子妃豢養了許多好馬。還找了鼎鼎有名的刀劍匠人入府,為太子妃煉刀鑄劍。

祝容聲音顫抖:“趙啟邈,你起兵時可曾想過?若你一敗塗地,來日待懷行長大,世人便會戳著他的脊梁骨,說他是弒父弒君之人的兒子。懷行一生都要背負著你的罵名。”

趙啟邈眼中閃過痛苦神色,他捂住胸口,沿著廊柱緩緩滑落在地。殿檐上的鬥栱從半空中掉落,淹沒在火海中。嗓音已被濃煙嗆到嘶啞:“容兒,你走,算我求你。”

他手上沾了無數人的血,祝容是他的最後一片凈土。

垂拱殿外漸漸傳來了淩亂的腳步聲,趙啟邈睜開幹澀雙目,模模糊糊中看到幾個銀甲銀盔的羽林衛正往殿內奔來,為首者一身素黑,定睛一看,竟是趙鳳辭。

趙啟邈見趙鳳辭遠遠望向自己,掙紮著坐起身:“快將祝容帶出去!”

祝容的四周已被火圈包圍,後殿已呈半坍塌之勢,沒有落腳之地。趙啟邈見烈火燒上了祝容的衣袂,面上已顯懇求之色:“救她……”

趙鳳辭的確是進殿來救祝容的。他允諾過祝帥,要保祝容平安無事。

然而殿內火勢極大,隨時會有坍塌的危險。他輕功雖算上乘,但若此時莽撞行事,不但救不祝容人,還會讓其他無辜的人陷入性命之虞。

祝容卻已抱著決然的意味,踏著烈火朝趙啟邈走來。趙啟邈見趙鳳辭遲遲沒有動作,以為他依舊猶豫未決,情急之下將身上的玄袍軍令牌扔了出去:“趙鳳辭,你救祝容出去,玄袍軍可聽你號令!”

趙鳳辭眸如沈淵。若持此牌號令太子藏匿在各宮的人馬,火信子便不會被點燃,皇城亦能逃過一劫。他入殿本為救人,沒想到歪打正著,拿到了挽救整座皇宮的籌碼。

趙鳳辭讓幾名羽林衛往後退,他借香爐使力,腳蹬廊柱騰空而起,朝殿中的祝容疾掠而去。還未等祝容反應過來,趙鳳辭的身影便躍至她的身前。

他見祝容幾欲掙紮,伸掌徑直將祝容劈暈了過去,抗著人便匆忙往回奔。

幾名羽林衛候在殿外,見懷王與太子妃身上都著了火,匆忙脫下身上衣裳撲火。還未等二人身上的火星被撲滅,垂拱殿的主梁便砸落在殿前的丹墀上,發出巨木燃燒的“劈啪聲。

趙鳳辭將昏迷不醒的太子妃輕放在地,這才發現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已是懷胎數月之兆。

垂拱殿在巨響聲中轟然坍塌,太子的身影消失在了漫天火海中。

祝容終還是沒能見到趙啟邈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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