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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訴衷情【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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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雪朝從浴池中起身, 隨意擰了兩把濕漉的發梢,開口喚道:“瀾郎, 送衣物進來。”

朦朦朧朧的濕氣中,有一人自屏風外走入內, 手上拿著疊得整齊的朝服,卻不是聞瀾。他透過茫茫水霧看去,看到池前立著一道修長的黑色身影。

聞雪朝心頭一凜, 想起昨夜那個全身素黑的刺客來。他游過浴池, 趴在池邊上細瞧,卻是黑氅束冠的五殿下。

“滿院都守著護院, 殿下是怎麽進來的?”他看到面無表情的趙鳳辭,面上有些驚詫。

這人全身膚白如玉, 眼下卻浮現了一圈青色, 想必昨夜並未睡好。趙鳳辭沒說話, 拾起了欄上掛著的棉帕, 為聞雪朝擦拭起長發。

聞雪朝有些受寵若驚,也只能坐在杌凳上, 任著五殿下伺候自己。隔了半晌, 只聽趙鳳辭緩緩開口:“你無事便好。”

清晨聽說聞雪朝昨夜遇刺,趙鳳辭心裏一沈,便朝聞府急馳而來。沒想到行至半途又聽到了雁蕩關開戰的消息。

聞雪朝猶豫了片刻, 忍不住忐忑道:“殿下,涇陽將軍受傷……可是真的?”

趙鳳辭的手微微一頓,聞雪朝回頭看去, 只見五殿下眼中有幾分暗沈。

想必此消息是真的了。

果然,他聽趙鳳辭隨即說道:“延曲部一直在關外與祖父打游擊,從未大舉進犯過邊境。他們部族勢單力薄,亦不是鎮北軍的對手。此次卻不知為何,派出了部中大半軍力,直襲關隘而來。鎮北軍大多在渝北口駐守,來不及往雁蕩關回援,祖父在陣前被尉遲碩砍中了數刀,如今還在昏迷不醒。”

擦拭好頭發和身子,趙鳳辭展開衣衫,一件件為聞雪朝穿上。屋內熏爐散發著融融暖意,聞雪朝見五殿下神色專註,一絲不茍地為自己整理袖扣,有些心神不定起來。他驀地上前,手忙腳亂地抱住趙鳳辭的背。

趙鳳辭瞳孔微微一縮,聽到懷中人低聲道:“雁蕩關……守得住嗎?”

他嘆息一聲,吻了吻聞雪朝的額角:“能守住。”

雁蕩關破,大芙危矣,鎮北軍必須死守,不能往後退一步。

早朝的氣氛十分凝重,太子在南邊巡查堤梁,還沒來得及趕回京中。靖陽帝拖著病體上朝,面上盡是惱怒之色。

“穆獻,再把鎮北軍報念給諸位聽聽。”

兵部穆尚書上前一步,沈聲道:“延曲糾合三部,於冬月初五朝雁蕩關發起突襲,鎮北將軍率關隘守軍抵抗,守軍死傷慘重,將軍亦身負重傷。軍報送出雁蕩關時,雁蕩關已向鎮北駐軍發出回援令。”

“渝北口駐軍既然已回援,延曲部區區數萬人馬,想必一時半會攻不下關隘。”軍報念畢,穆尚書繼續道。

趙鳳辭冷然出聲:“冰雪嚴寒,行軍緩慢,鎮北軍十天半月內趕不回。雁蕩關如今仍在死守。”

眾朝臣一聽,心中大駭,紛紛望向殿上的靖陽帝。

靖陽帝將軍報狠狠拍在案上,厲聲道:“國庫每年撥給鎮北軍那麽多輜重軍餉,涇陽霖卻連一個關隘都守不住,真是老糊塗了!”

見靖陽帝動怒,整個大殿一時陷入沈寂之中。

聞雪朝擡頭望著肅然立在前方的趙鳳辭,上前一步:“臣以為——”

“父皇。”趙鳳辭說,“延曲部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外強中幹。尉遲碩行事激進,此次突然夜襲雁蕩關,或是帶著試探的意味。等到鎮北駐軍從渝北口回援為時已晚。朝廷需盡快派兵出征,將延曲部打回關外。”

“臣以為,五殿下能解雁蕩關之憂。”聞雪朝隨即接著趙鳳辭的話道。

眾人皆有些意外。聞大人與五殿下一向不對付,如此緊要關頭竟率先站出來支持五殿下,也不知是抱著保國安民的大義,還是在把人往火坑裏推。

靖陽帝面色微微緩了些:“老五,那你說說,該如何解?”

“兒臣可帶領一萬羽林軍先行馳援雁蕩關,守到鎮北軍回返,便可聯合兩軍一同將延曲部打回關外。”

“老臣覺得此事不妥。”樞密院一位閣老出列,“羽林軍是守衛陛下和廣陽都的親衛軍,若派羽林衛北上,京畿重地守備空虛,恐怕隨時會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啊。”

“微臣以為,陛下可留數營羽林衛巡衛皇城,其餘營隨五殿下北上馳援。”禮部侍郎柳巖衷躬身道,“羽林衛有一萬五千人,若五殿下帶八千兵馬北上,雁蕩關可能守得住?”

“能。”趙鳳辭道。

眼見殿中陷入爭執,靖陽帝卻良久不語。眾臣不敢擅自揣測聖上的心思,只能垂目低首。

待殿內靜下來,靖陽帝卻問及起毫不相幹的事情:“太子還要在南邊待多久?”

“回稟陛下,太子殿下聽聞鎮北有變,正欲近幾日加急回京。”

“多事之秋,就讓邈兒好好待在南邊,莫叫南邊也出了岔子。”靖陽帝沈吟許久,開口道:“朕撥給你一萬羽林軍,即刻北上馳援。”

趙鳳辭揚聲聽令。

靖陽帝長嘆一聲:“老五,上來接虎符吧。”

趙鳳辭怔楞了半晌,方才回道:“是,父皇。”

他終於明白,為何靖陽帝要遲疑如此之久。

羽林衛是皇城禁軍,若要調動羽林軍,便需要皇帝手上的右虎符。然而除了陽疏月與自己,無人知曉左虎符已不在皇帝手中了。

皇帝將右虎符交給自己,身上便已無虎符傍身。可如今北境傾危,他若不想當亡國之君,便必須把羽林衛的調遣之權交出來。

方才靖陽帝問及太子去向,恐怕是擔憂聞家手持左虎符,在羽林衛離京後對他不利。

然而靖陽帝卻不知,掌控天下兵權的左右虎符,如今都在他趙鳳辭一人手中了。

*****

趙鳳辭從靖陽帝手中接過右虎符,出宮後便策馬前往羽林衛大營,點兵準備北上。

羽林衛大多出身官宦世家,是守衛皇城最精銳的部隊。聽聞要前往雁蕩關馳援鎮北軍,將士們踔厲風發,很快就整頓完畢了。

持虎符者如聖上親臨,羽林軍整裝待發立在城門外,對著群山環繞的廣陽都高呼萬歲。趙鳳辭安頓好軍隊事宜,便獨自一人騎馬回了城。

三個時辰後,他便要帶著羽林軍北上雁蕩關,還不知何時才能歸來。他決意先回王府,交待府內管事照顧好鳳徽,隨後趕去聞府見聞雪朝最後一面。

趙鳳辭剛進了王府大門,便聽到府內傳來趙鳳徽奶聲奶氣的聲音:“我不要和你玩,你是壞人。”

聞雪朝把玩起趙鳳徽的垂髫:“九殿下怎麽又覺得我是壞人了?”

趙鳳徽騎上木馬,背過身子不理他:“宮中嬤嬤說,姓聞的都是大壞蛋。”

聞雪朝哭笑不得,還想繼續逗趣他,沒想到剛轉過身,便迎面撞上了趙鳳辭的胸膛。

趙鳳辭滿身雪塵,似是剛從很遠的地方急趕回來。聞雪朝退後一步,摸了摸鼻尖,對眼前人幹幹一笑:“我以為你早就離京了。”

“我率軍出征,聞大人也不來送送我?”趙鳳辭挑眉。

還未等聞雪朝回答,趙鳳辭便用大氅攏住了聞雪朝的身子:“進屋說。”

聞雪朝只眨巴眼睛。他全身上下被五殿下裹了個嚴實,只剩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管家忙抱起九殿下去了別院,趙鳳徽一路上委屈地想哭。五哥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見到聞哥哥,又不願再理會自己了。

屋內地龍燒得正旺,熏暖得讓房中人沁出汗來。滿地皆是散落的香幾巾架,一片狼籍中,兩個交纏的身影倒映在屏風上。

聞雪朝的長發垂落在桌案前,他用一只手堪堪撐住桌角,狠狠咬住了趙鳳辭的肩膀。

趙鳳辭對肩上劇痛置若罔聞,他眸中映著火光,似是想把面前之人活活撕裂。腦中血流成河的江海,刀光劍影的廝殺,統統在這一刻化作了聞雪朝的身影。

無論天下如何動蕩,那高堂前總是立著一人,拔地倚天,背後就是萬千百姓。

案上人終於發出低啞哭聲,趙鳳辭的眼中緩緩恢覆清明。

聞雪朝帶著他從無邊地獄回到人間。

趙鳳辭打了水,替聞雪朝擦拭出汗的鬢角。聞雪朝閉眼憩息了半晌,似是想到了什麽,突然擡起手,拔下了一根自己的頭發。

趙鳳辭以為聞雪朝瘋了,一把抓住他的手:“你亂搗鼓頭發做什麽?”

聞雪朝笑了笑,將頭發用頸上紅繩綁了一圈,遞給了趙鳳辭:“殿下之前送我的信物,在生死關頭曾救過我一命。今日便斷發回贈殿下,保殿下在雁蕩關一往無前。”

趙鳳辭怔楞了片刻,隨即接過手中青絲,也將自己頭發拔下一根來。他將兩根頭發結在一起,鄭重地放妥在胸口處。

“我不在這些時日,你要多保重自己。”

聞雪朝笑了笑:“好。”

出發的時辰已近,趙鳳辭穿上玄黑大氅,戴上堅硬的軟盔,轉身看向榻上人。聞雪朝此時衣衫半掩,頸間紅痕若隱若現。他正用手把玩著自己的頭發,在指尖纏繞了一圈又一圈。見趙鳳辭回頭望著自己,杏眼微揚:“此去鎮北,我信殿下。”

趙鳳辭想起,這是聞雪朝孤身上君留島前對自己說過的話。這人總是一如既往地信任自己,甘願以性命相托。他又有何故仍對聞雪朝相瞞?

他從內襟裏取出了一枚晶瑩玉令,雙玉左陰右陽嵌在一起,合成了一個“芙”字。

“左右虎符,而今皆在我手。”

聞雪朝見到趙鳳辭手中物事,突然直起身,眼中露出莊重神色。虎符相並,天下歸一。這是能調動天下兵馬的國之重令。太子如今不在京城,若趙鳳辭真有意,此刻便能集結天下軍馬,將那九五至尊之位據為己有。

但他心中十分清楚,如今家國受難,社稷不安,五殿下斷不會這樣做。

趙鳳辭等著聞雪朝的反應。聞雪朝卻只是走上前,為他撫平了鎧甲上的鶻尾。

“殿門恩澤不及關外勳功,臣候著殿下榮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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