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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觀滄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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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雪朝沒聽到趙焱晟的絮絮不休,耳根終於落得清凈。他閉目小憩了一會兒,睜眼發現車馬還沒啟程。他揉了揉眼睛,發現身旁位置已經空了。

趙焱晟還未等陽疏月走近,便掀開簾子下了車駕。白紈站在不遠處清點人馬,聽到動靜轉頭,便看到四殿下摔了個四腳朝天。

原來趙焱晟此時看物全是霧裏看花,隱隱綽綽看不真切,起身時沒看到車輿下墊腳的木板,雙腳直接落了個空。

陽疏月捂住額頭,轉身便往回走。

他不認識此人。

趙焱晟見陽疏月轉身便走,不顧腳踝傳來的劇痛,大聲喝道:“陽疏月,你給我站住!”

陽疏月停下腳步立在原地,沒有回頭。

趙焱晟揮手推開了前來攙扶的便衣侍衛,撐著膝蓋緩緩站了起來,盯著陽疏月的背影不放。二人無言對峙了半晌,陽疏月仿佛終於認命,深嘆了一口氣,回過身來:“上轎去,我給你敷藥。”

聞雪朝將趙焱晟拉了上來,剛張口欲問些什麽,卻被趙焱晟用眼神制止了。趙焱晟一把將聞雪朝拉了過來,對著聞雪朝耳朵迅速說了幾句什麽。

“……”聽畢,聞雪朝有些一言難盡,“你當真要如此?”

“那是自然,”趙焱晟滿臉高深莫測,“你讓白紈按我說的做,這次就當我欠你個人情。”

陽疏月掀開簾子走進車輿,正好看到趙焱晟與聞雪朝湊在一起,兩人交頭接耳,不知在議論些什麽。

聞雪朝對陽疏月莞爾一笑,眼中盡是和善之色,隨後便下了車駕,獨留兩人在廂內。

他走到帶隊的白紈面前,展顏笑道:“白大人,可否接一步說話。”

白紈聽完聞雪朝一番話,整個人瞠目結舌:“四殿下……真要如此這般?”

聞雪朝同情地拍了拍白紈的肩。

陽疏月朝聞雪朝離開的方向看了好幾眼,狐疑地盯著趙焱晟看:“你倆方才在說什麽?”

趙焱晟早已如死屍般筆直躺在軟榻上,閉上眼睛等著敷藥。

陽疏月:“……”

他見趙焱晟裝死不語,只好放下藥箱,攏起袖子,開始為趙焱晟紮針。與從前不同,他此次刻意避免與趙焱晟產生肢體接觸,只是將手腕翹得老高,找準位置便直接紮下去。

紮完針,陽疏月又從箱子裏翻出一罐藥膏,丟到趙焱晟身上:“治跌打損傷的,自己塗。”說罷便不再理會趙焱晟,自顧自地低下頭開始整理藥箱。

“兩只眼睛都治好了?”趙焱晟問。

陽疏月合上藥箱:“十天半月視物無障,此後若覺得模糊,就照著方子配藥,一日四次便——”

他的說話聲被突兀地打斷了,趙焱晟不知何時摸出一根骨哨,尖利的哨聲劃破半空。

轉眼之間,車輿突然動了。前方傳來整齊的馬蹄聲,車駕被馬群拉著朝前疾馳而去,將商隊其餘車馬遠遠扔在身後。

陽疏月一時站不穩,身體歪斜摔在了軟榻上。他好不容易在顛簸中穩住身形,擡眸怒視著趙焱晟,卻見趙焱晟慵懶地半臥在軟榻上,恢覆後的雙目炯炯有神。

“此乃良駒,可日行千裏。可惜路途漫漫,只好讓陽大夫陪在下一程。”趙焱晟拍了拍身旁的軟榻,示意陽疏月坐。

陽疏月用看死人的目光看著趙焱晟,眸中幾乎要迸出火光來。

白紈目瞪口呆地看著四殿下的車駕漸行漸遠,滿臉忐忑地問一旁的聞雪朝:“聞大人,咱們這,這就讓四殿下先走了?”

聞雪朝和顏悅色:“既然白大人派了一□□林衛隨行,殿下這一路就不會有事。我們跟在後面慢慢走便是。”

“……是。”

“對了,你差人去一趟清風醫館,告訴掌櫃,他們館主可能要出趟遠門,一時半刻回不來。”

“下官先前便派人去了,聽那掌櫃說,陽館主此前便已安排妥當,還找好了大夫替他看診。”

聞雪朝聞言一楞,隨即緩緩笑道:“有意思。”

商隊車輿專為長途跋涉而制,內裏十分寬敞。除去一張可躺下兩至三人的軟榻外,還配有一方小桌,兩個坐榻。自打被困在這疾速而行的車駕上,陽疏月便沒再同趙焱晟說過話。趙焱晟出轎騎馬時他便躺在軟榻上小憩一番,一旦趙焱晟進屋,他便背對著趙焱晟坐在角落,不願多理會他。

趙焱晟也不惱,每日下屬送來吃食,他便送到陽疏月面前,陽疏月用膳時,他就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終於有一日,陽疏月實在無法忍受趙焱晟打量的目光,他放下碗筷,惡狠狠地說道:“你看什麽?”

“民間有給幼童點朱砂開智的舊俗,你眉間卻自帶一筆。怪不得人人喚你小神醫。”趙焱晟柔和道。

陽疏月摸了摸自己眉心,那裏確實有顆黑色小痣。他幼時還以為自己破相了,對著父親嚎啕大哭。陽太醫卻說,這是天降點墨,今後會有貴人相助的。

想到此處,陽疏月瞥了趙焱晟一眼,這人肩不能提,手不能扛,除去尊貴的身份與一副好皮囊,便只是個一無是處的書呆子。

趙焱晟察覺到陽疏月不屑的視線,輕笑一聲,掀開簾子出去騎馬。

過了十餘日,商隊就要進入杜陵郡地界。趙焱晟見陽疏月並無逃走的心思,便讓羽林衛放慢腳程,等聞雪朝的車馬趕上。

趙焱晟的雙目近幾日又生白翳,漸漸看不清人影了。陽疏月趁給趙焱晟針灸的間隙,隨口問道:“四少爺,東境戰亂又起,典當行近幾年的生意恐怕不好做吧?”

果不其然,陽疏月感到趙焱晟身子明顯僵了一下。他眼皮抖了抖,平靜道:“是不太好做。”

趙焱晟還不知陽疏月早已識破了他的身份,一路上還在上演著典當行少當家的戲碼。商隊不日便將抵達蔭城,等到那時進了王府,趙焱晟還如何將這出經年之戲繼續演下去?

他拭目以待。

又過三日,聞雪朝在杜陵郡邊界與趙焱晟的車馬會合。聞雪朝與兩人重逢,對趙焱晟的態度倒是一切如常,看向陽疏月的眼神裏倒多了幾分意味。陽疏月無視了聞雪朝對自己的微妙態度,對趙焱晟依舊是愛理不理,頗為冷淡。

聞雪朝此次南下是微服私訪,除去杜陵郡守與延東將軍,並無他人知曉。趙焱晟本可按郡王儀仗前往封地,但因要在陽疏月面前隱瞞身份,便也幹脆扮作了商隊,與聞雪朝一同南下。

杜陵郡守任季受到諭旨,自知巡撫南下之事不能聲張,便只攜了七八位郡府小吏,到城門數十裏外迎聞雪朝的隊伍。

他只收到巡撫南下的諭旨,卻不知本該去蔭城的東海王也混在了這只商隊中,同巡撫一起來了杜陵。

任季當了十餘年杜陵郡守,一開始便是聞氏放在東境的一顆重要棋子。聞家與烏首族的私下往來,皆是在任季的默許下進行。聞仕珍這幾年許了任季不少好處,助他坐穩郡守之位,在東境賺了個盆滿缽滿。聞家讓任季往東,任季便萬不敢往西。

任季瞞著聞仕珍反水烏首,栽贓陷害趙鳳辭一事,只有聞雪朝一人知曉。他以巡撫之身前來杜陵,頭件事便是要收拾這只見風駛舵的毒瘤。

任季早早便候在官道旁,見商隊的車馬近了,便點頭哈腰地迎了上去。聖上禦封的延東巡撫是聞府的嫡長子,當朝內史侍郎聞玓。聞仕珍如今已老了,聞玓身為太子的近臣,今後可是大芙只手遮天的人物。聞雪朝剛從車輿內走出,他便搓搓手朝前走了兩步,恭敬道:“下官杜陵郡郡守任季,前來迎聞大人入城。”

郡守乃地方四品,聞雪朝是三品京官,叫聲下官自然妥當。

聞雪朝淡淡應了聲,便讓白紈掀開了身後的簾子,廂中露出兩個人影。

“友人南下經商,與我順道而行,不知可否一同入城?”

“那是自然,聞大人友人,皆是我杜陵貴客。在下任季,敢問兩位貴客名姓?”

“瑞通典當行劉四。”

“清風醫館陽二。”

廂中兩人連應付也懶得。

任季見兩人不願搭理自己,幹巴巴笑了兩聲:“府中已備下小宴,為大人與諸位貴客接風洗塵。聞大人請。”

杜陵郡府內花園錦簇,玉欄繞砌,看似比京中小院還更堂皇幾番,看來任季這幾年沒少中飽私囊。東境菜式偏甜膩,聞雪朝自幼長在廣陽,不大吃得慣,吃幾口便放下了筷子。倒是陽疏月十分喜甜食,案前小碟堆了一盤又一盤。

任季也沒什麽食欲,他本欲旁敲側擊探一番聞雪朝的口風,但見聞雪朝一直閉口不談,只能作罷。上月他聽從烏夫人吩咐,向朝廷上奏稟報五皇子叛逃一事,遲遲沒等到聖上旨意,反而等到了朝廷派來的巡撫,豈能不心急。

“不知今日菜式可合聞大人胃口?”任季見聞雪朝幾乎沒有動筷,禁不住問了句。

“杜陵菜式果然精致,”聞雪朝感嘆,“尤其是這蓮蓬豆腐,蘸蜜食之,的確別有一番風味。我倒是有些好奇這菜式做法,豆腐外脆裏嫩,火烤極易烤碎。倒是用這蓮蓬做了片遮羞布,就算內裏糜爛不堪,乍看依舊金玉其外,實在是妙。”

趙焱晟正在給陽疏月夾一塊金黃的大豬蹄子,頓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蓮蓬豆腐有那麽好吃?”陽疏月有些不解。

趙焱晟笑了笑,將豬蹄夾進陽疏月的碗中:“聞雪朝這是指桑罵愧,變著法子罵任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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