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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憶帝京【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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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駕出宮,百臣隨行。

三千羽林護送帝君抵達西郊,一路旌旗獵獵,號角聲響遏行雲。今日要參與角逐的皇子與世家子們早已候在此處,見車架近了,紛紛跪在地上三呼萬歲。

靖陽帝見大芙俊傑皆聚於場中,以太子為首的少年郎們意氣風發,一時間興致頗高。他吩咐隨行公公賜下禦酒,待眾人飲下,秋獵便正式拉開帷幕。

“如今這些小輩也長大了,不輸你我當年啊。”靖陽帝對帝座下首的涇陽霖感慨。

“陛下說的是,”涇陽霖接過公公奉上的宮中佳釀,仰首一飲而盡,“臣上一回見太子殿下時,殿下還在年幼。如今殿下已初露崢嶸,乃我大芙幸事。”

“不知今年秋獵,愛卿覺得誰能拔得頭籌?”

“臣不敢妄自揣測。不過太子殿下的坐騎是匹百年一遇的汗血寶馬,恐怕他人難以匹及。”涇陽霖沈吟了一番,又開口補充:“不過殿下身旁那位公子身騎蒙古白馬,蒙古馬腳程極快,尚有餘力與太子殿下搏上一搏。”

靖陽帝對涇陽霖之言不置可否:“坐騎乃外力,誰能拔得頭籌,還需看真本事。鳳辭練兵如神一事,朕早有耳聞。今日還等著他給太子立個下馬威呢。”

涇陽霖哪能聽不出帝王的言外之意,趙鳳辭身負武學,自然可以在這獵場中大展身手。但若是壓了太子一頭,便是拂了儲君的面子,還需適可而止。

涇陽霖垂首道:“五殿下於騎射只是略懂皮毛,技藝不精。太子殿下自然無需擔憂。”

靖陽帝意味深長地看了涇陽霖一眼,見將軍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不再多言,只是招手喚了大太監上前,悠然說道:“可以開始了。”

圍場中央四周十二座大鼓齊鳴,鼓聲震震作響。羽林衛拉開了樹林前用作阻隔的紅綢。琥珀撒開蹄子,載著太子率先朝林中沖去,聞雪朝騎著冰饕緊跟其後。其餘皇子與世家子們跟在太子身後,浩浩蕩蕩的隊伍奔入了西郊苑林,朝不同的方向四散開來。

有並驅爭先想拔頭籌之人,便有置身事外事不關己者。聞雪朝遠遠瞧見趙焱晟將馬拴在一棵百年老樹上,在一旁隨便找了個大石頭便坐下了。他從隨身攜帶的包袱裏掏出了本書,扣在腦門上開始小憩。

趙啟邈也看到了趙焱晟的舉動。他一慣看不起這位碌碌無為胸無大志的皇弟,有些鄙夷地對聞雪朝說:“老四還是這般百無一用。”

聞雪朝笑道:“管他作甚,咱們先去哪裏?”

“樹林外圍良獸稀少,我們往林子深處走走,說不定能射殺幾頭猛獸。”趙啟邈抓起琥珀的韁繩,便欲朝林子深處走去。

聞雪朝聽從太子的話,正欲調轉馬頭,卻聽到趙啟邈低頭吩咐隨行的侍衛:“你們四處勘查,如有趙鳳辭的蹤跡,即刻來報。”

“是!”隨行侍衛四散開來。

聞雪朝在入林前曾留意找過趙鳳辭的蹤影,但當時人多嘈雜,趙鳳辭一身黑衣,頃刻間便被淹沒在了人山人海之中。待自己入林後再尋,卻再也找不到他的蹤影了。

“表兄為何獨獨要尋五殿下?”聞雪朝不著痕跡地問。

“他既好騎射,又熟悉山林走勢,今日便定會去林中猛獸最密集之地。我若找到了他的蹤跡,此趟收獲一定不少。”趙啟邈成竹在胸。

樹林深處人煙罕至,看起來便危機重重。聞雪朝本欲勸趙啟邈止步,但見他心意已決,只能催促冰饕跟上琥珀,免得和趙啟邈中途走散。

他倒是絲毫不擔心趙鳳辭,這人什麽刀山火海沒蹚過,還怕這區區皇家獵場不成。

越向樹林深處騎行,林木越茂密,綠意也更盎然。活物走動的痕跡越來越明顯,林鳥在參天古木中鳴叫穿梭,野兔躲在灌木叢中向外張望。聞雪朝與趙啟邈沿途射下了許多獵物,不過都是些個頭小的動物,還未遇到體積龐大的獸類。

趙啟邈漸漸有些沈不住氣。往年皇家秋獵,拔得頭籌者大多都曾為父皇獻上虎狼等巨物。自己身為大芙皇太子,若是連一只大型獵物都抓不住,父皇恐怕會大失所望。

況且今年與往年不同,還多了個半路殺出的五皇子,他若是滿載而歸,豈不是讓自己顏面掃地。

趙啟邈一行人在林中騎馬兜了幾圈,便有一名先前派出去的侍衛騎馬折返,跪地向趙啟邈稟報:“太子殿下,屬下發現了五殿下的蹤跡,他正在朝東兩裏開外蹲守一只金雕。”

金雕是北地難得一見的猛禽。翼長七尺,以獸類為食,擅捕殺狼群,性子兇猛無比。趙啟邈聽侍衛說完,一時大喜:“快快帶路,定要趕在老五之前將它射下。”

金雕縱紋赤紅,若是制成標本獻於父皇,定是件精美絕倫的好物。

聞雪朝見太子喜出望外,難得插上一句:“這大雕是五皇子先發現的,表兄不怕他與你起爭執?”

“太子妃一事,我還未找他算賬。”趙啟邈冷笑,“鹿死誰手,各憑本事,走。”

一行人牽著馬,悄無聲息地繞過樹蔭,朝東邊走了不到兩裏,果然看到趙鳳辭帶著個小廝站在不遠處。

小廝手裏拿著些吃食,蹲在地上,像是在引誘獵物。眾人擡頭一望,果然看到層疊的枝椏間立著一只黑褐色的巨鳥。巨鳥正在低著頭打量著樹下的人影,卻遲遲沒有發出動靜。趙鳳辭騎馬藏匿在一堆叢木之中,右手開弓,弦上的箭矢正對著金雕站立的方向。只待金雕一動,露出破綻,便將它射於馬下。

一人一鳥僵持了許久,卻都穩如磐石,八風不動。

“拿弓箭來。”趙啟邈低聲說。

身邊的侍衛連忙將太子的弓箭奉上,其餘人等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唯恐壞了殿下的大事。

趙啟邈將手中弓箭拉滿,也擡弓對上了金雕站立的方向。

眾人屏息凝神地看著趙啟邈手上的動作。片刻後,見趙啟邈悠悠移開了利箭的方向。

聞雪朝背上剎那間冒出了冷汗。

太子手中的弓箭,牢牢對準了趙鳳辭的眉心。

聞雪朝難以置信地看向趙啟邈,只見太子面上閃過一絲快意。

“殿下,切忌意氣用事。”聞雪朝凝聲。

拿弓的手有些微微顫抖,趙啟邈依舊未放下手中的弓。

“若是我射出此箭,奪了老五性命,你說祝容從此以後會不會死心?”趙啟邈偏過頭,輕聲笑著說。

聞雪朝咬牙:“若五殿下死在你箭下,你便是弒兄之人,大芙容不下這樣的儲君。”

趙啟邈突然有些新奇,這還是表弟頭一回用此等語氣同自己說話,想必這人真怕自己弒兄,已經急壞了。

太子哈哈一笑,手中箭離弦而出:“那便留他一命。”

“趙啟邈!”

趙鳳辭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怒吼,當即便察覺到了一絲異常。他微微側身,便聽到“嗖”的一聲,一根利箭釘在了頭頂的樹幹上。

阿申正蹲在地上專心致志地引誘著樹上的大鳥,卻見一道箭影朝著主子襲來,還未等他反應過來,那只箭就插入了主子身後的樹幹,差一點便射中了主子。金雕被利箭驚動,急促地鳴叫了幾聲,便拍打著翅膀飛走了。

趙鳳辭蹙眉望向利箭射來的方向,只見一隊人馬正簇擁著兩人站在不遠處。那大喊出聲的正是許久未見的聞雪朝,趙鳳辭看了過去,正巧看到聞雪朝奪了太子的弓箭,正朝著太子嚷嚷著什麽。

太子臉上神情陰晴不定,也不顧聞雪朝的埋怨,騎著琥珀便帶著眾人向趙鳳辭而來。

“五弟受驚了。”趙啟邈騎著馬來到趙鳳辭跟前,“我方才欲射殺那樹上的畜生,沒料到箭法不精,一時射偏,差點誤傷了五弟。”

聞雪朝的情緒顯然還未平息下來,他跟在太子身後,嘴唇都白了,掂著弓箭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趙鳳辭看了聞雪朝一眼,正欲開口,卻聽阿申憤懣地說道:“那箭距離主子不過一尺,分明是朝著主子來的!若不是主子躲的及時,恐怕早就被射傷了!”

在場眾人大吃一驚,趙鳳辭急忙想示意阿申閉嘴,卻為時已晚。

太子竟在眾人面前被一個下人怒斥,可是前所未有之事。趙鳳辭心裏清楚,阿申從小同自己在軍營裏長大,對宮中人情世故本就遲鈍,方才見自己差點中箭,情急之下才一時忘了尊卑。

當眾頂撞儲君,杖斃都是輕的。

“阿申,還不跪下給殿下謝罪。”趙鳳辭說。

阿申雖心有不甘,但對主子向來言聽計從。他見主子神情嚴肅,想是自己口無遮攔鑄下了大錯。

他唯恐給主子添麻煩,於是馬上跪在趙啟邈馬下,重重朝太子磕頭:“阿申向殿下謝罪。”

“阿申口無擇言,冒犯了皇兄,還請皇兄饒他一命。”趙鳳辭翻身下馬,朝趙啟邈拱手道。

“主仆情深,好,實在是好。”

趙啟邈笑著拍了拍手,上下打量了幾眼阿申,將視線轉回了趙鳳辭身上:“不如這樣,若五弟願跪下替你這下人謝罪,我便饒他不死,如何?”

聞雪朝神情一滯,男兒膝下有黃金,趙啟邈今日是想當著眾人面將趙鳳辭的尊嚴碾在馬下。

阿申聽到這話,眼裏泛起了紅。他不住地朝趙啟邈磕頭,一個又一個,接連不斷,額頭磕到滲出了血。

“殿下,不必——”

“好。”

聞雪朝的話被趙鳳辭生生打斷:“若我替阿申請罪,還望皇兄履行諾言,此事既往不咎。”

趙鳳辭的背挺得筆直,他拍了拍衣袍邊角,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了聞雪朝急切的眼神。

變故就在頃刻間發生。

空中傳來密集的挲聲,數道暗箭飛過趙鳳辭的耳側,朝著太子的方向襲來。趙啟邈身後的四名侍衛還未反應過來,便應弦而倒,沒了生息。

趙鳳辭轉身看到樹林間略過一道黑色的身影,又一道粹著銀光的暗矢正徑直朝著太子的方向射來。

他聽到了利箭刺破血肉的聲響,隨即聽到背後傳來一聲輕聲的悶哼。有人中箭了。

趙鳳辭猛然回頭,看到太子雙手沾上了刺目的鮮血,臉上滿是驚愕。

他身邊那人從馬上跌落在地,臉上已無血色,嘴角浸出一縷鮮紅。

聞雪朝替太子擋下了這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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