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憶帝京【十七】

關燈
太子剛聽到身後侍衛的落馬聲,便被身旁的聞雪朝狠狠推了一把。趙啟邈的身形被推得朝左側一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利箭射中了聞雪朝。

聞雪朝中箭後,重心不穩,斜斜朝太子倒來。趙啟邈連忙伸手,卻來不及接住他。他從趙啟邈懷中跌落下馬,絲絲鮮紅濺在趙啟邈的軟甲上。

冰饕的皮毛上也沾上了點點血跡,它湊到主人身邊不住地嗅著,不知主人為何突然倒在了地上。

趙鳳辭一個箭步沖到聞雪朝跟前,扶起了聞雪朝的頭,朝趙啟邈大喝:“取酒來!”

太子從恍然中回過神,連滾帶爬地翻身下馬,取下了掛在琥珀身上的酒袋,匆忙遞給趙鳳辭。

聞雪朝情況危急,老五坐鎮軍中,想必知道些急救的法子。

聞雪朝躺在趙鳳辭懷中,神志有些不清。他似是痛極了,嘴巴微微張合,整個人抖得厲害。

“我為他濯毒,你速速鳴煙,叫羽林衛來。”趙鳳辭言簡意賅地對太子說。

趙啟邈不多言,起身走到身後早已沒了氣息的侍從旁,從他們身上搜出了幾道火折子,在樹林深處燃起了三道鳴煙。

鳴煙是秋獵遇險的信號,一鳴遇猛獸不敵,二鳴遇對手纏鬥,三鳴則事態最為緊急,遇生死之劫時方可使用。

如今太子險遭不測,聞雪朝又中箭倒地,不知暗殺之人是否還有後招。趙家兩兄弟不約而同隱去了方才的劍拔弩張,開始一致迎敵。

趙鳳辭取過酒袋,打開塞子,低頭湊近聞雪朝的耳畔,輕聲說:“待會或許會有些痛,若你實在忍不住,便咬住我的手臂。”

聞雪朝不知聽沒聽清,雙眼依舊緊緊闔著,只是睫毛輕微抖了抖。

趙鳳辭將輕裘蓋在聞雪朝的腿上,小心翼翼地解開了聞雪朝的紅色外袍和褻衣,露出了一片白皙的肌膚。幸而聞雪朝腰間的錦帛起到了一些緩沖作用,那只箭刺得並不深,但仍舊刺破了聞雪朝的小腹,撕開一道可怖的傷口,鮮血正源源不斷地從傷口處溢出來。

依據與胡人打仗時的經驗,他需先用烈酒為聞雪朝濯毒,防止傷口惡化。若是羽林衛來得及時,便可經太醫之手療傷。若是來得遲……那便只能用戰場上的法子,以火燒刀為聞雪朝拔出箭矢。

趙鳳辭看著懷中的聞雪朝,心中有些不忍。聞雪朝這細皮嫩肉的小公子,竟要遭受如此劇烈的痛楚。

他撫了撫聞雪朝鬢角的濕發,終是一咬牙,將烈酒倒在了聞雪朝的傷口邊緣。

聞雪朝剎那間驚痛出聲,他猛地睜開了眼睛,雙眸無神地望著半空。那吃痛聲也是有氣無力的,沒過一會兒便又弱了下去。他全身不住地發著抖,卻抿著嘴生生吞下了痛呼。

“若是實在受不住,可咬住我。”趙鳳辭撩開袖子,又低聲說了一遍。

聞雪朝微微搖頭,側過了臉。

“殿下……”他輕聲說,“我好疼啊。”

趙鳳辭用手拭去了聞雪朝臉上的汗:“我不會讓你有事。”

三道鳴煙已燃,羽林衛和駐守的鎮北軍馬上就到,獵場外便有候命的太醫,你定不會有事。

趙鳳辭本欲多安慰他幾句,堪堪開口便發覺自己也帶著顫聲。於是只能用輕裘將聞雪朝裹得更緊些,不讓他身上的溫度流失。

“雪朝,雪朝!你沒事吧,你——”趙啟邈燃起鳴煙後,急忙趕回了聞雪朝身前。就算是天之驕子,大芙儲君,不過也是個未及弱冠的半大孩子罷了,看到表弟奮不顧身為自己擋了箭,太子的聲音一時有些哽咽。

聞雪朝虛弱地無法開口,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就在此時,獵場外的空中也燃起一道鳴煙。場外有人收到了消息,羽林衛要來了。

趙鳳辭心中的大石終於放下了。羽林衛收到三道鳴煙,定會帶著隨行太醫前來救援。聞雪朝尚且能撐到太醫前來,不必受那燒刀剜骨之痛。

趙啟邈滿臉憂仲地蹲在聞雪朝身邊,時不時噓寒問暖一番,給聞雪朝小口餵著水。趙鳳辭見太子如此關懷備至,羽林衛也馬上就到,自己待在聞雪朝身邊已實屬多餘。便脫下了身上的外袍,墊在了聞雪朝的腦後,朝趙啟邈說:“我擔心賊人尚未走遠,你們待在原地勿動,我去周圍盯梢。”

未料到剛起身,便被一只白皙的手拉住了袖袍。

不知何時,聞雪朝又睜開了眼。他的眼神有些恍惚,蒙著一層薄霧,手卻拉著趙鳳辭不放:“萬事小心。”

趙鳳辭檢查了一遍侍衛們的屍身,四人皆是直中眉心,一箭斃命。他又將四周叢木搜尋了一番,除去泥土上留下的幾道模糊腳印,並無多餘的發現。他剛返回原地,便聽到遠處馬蹄聲自遠而近,一隊羽林衛依著鳴煙的方位找到了他們。

領頭的是一名年輕的隊守,他見太子殿下與五殿下全身狼狽,聞相之子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而隨行侍從皆已斃命,頓覺大事不好,忙吩咐手下:“殿下遇襲,聞公子重傷,速去請太醫來。”

羽林衛隨即開始四下搜尋。年輕隊守朝太子與五殿下行了禮,走到聞雪朝身邊,低頭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眉頭緊皺:“聞小公子呼吸微弱,怕是等不及太醫來。兩位殿下,恐怕現在就得為聞公子取箭。”

趙啟邈一聽聞雪朝情況不好,頓時心急起來:“那趕快取箭啊,楞著幹嘛。”

“慢著,”趙鳳辭上前一步,“方才我為他濯毒,他已痛極。若是直接為他取箭,恐怕他一時半會受不了。”

“那便眼睜睜看著他死嗎?”太子怒道,“若是雪朝有什麽三長兩短,你們誰也別想活。”

趙鳳辭沒理會趙啟邈的質問,他掏出胸前短刃,徑直走到年輕隊守的身前:“這位大人。”

“下官擔當不起,殿下喚我白紈便可。”

“白大人,我知火燒刀可取體內箭,但此法多用於戰場,營帳內都是些糙漢子,自然忍耐力了得。聞公子身子嬌貴,我下手不知輕重,恐會傷到他。”趙鳳辭將手中短刃交到白紈手中,“此刀短小精悍,大人用它為聞公子取箭,可少些痛楚。”

他沒法親自下手,他怕聞雪朝會痛。

白紈嚴肅地接過趙鳳辭的短刃:“下官盡力而為。”

白紈用火折子炙烤短刃,刀身發出“滋滋”的聲響,漸漸冒起了青煙。眾人將半昏迷狀態的聞雪朝平放在地上,為開刀取箭作最後的準備。

聞雪朝腹部的血已逐漸凝固成紅黑色,白紈為了給刀子留足創口,將中箭處輕輕掰開,鮮血又順著傷口溢了出來。

趙啟邈見聞雪朝腹部鮮血淋漓,又看了眼白紈手中通紅的刀身,想象出聞雪朝被熱刀剜骨的畫面。胃裏一時翻江倒海,坐在一旁頭暈目眩,喉中發出了幹嘔聲。

見趙啟邈避走遠處,趙鳳辭走到聞雪朝身邊,將他的頭靠在自己身上。

白紈一刀將箭桿砍斷,只留下了箭頭在聞雪朝的體內。

“殿下,那下官便開始了。”

“切吧。”趙鳳辭撩起了自己的袖子。

白紈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聞雪朝的身子,便將燒紅的利刃插進了聞雪朝傷口處。

聞雪朝高高仰起了脖頸,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他像是一只擱淺的魚,嘶啞地叫喚著,卻發不出聲音。趙鳳辭將手臂伸到聞雪朝身前:“咬住我。”

聞雪朝掙紮著避開了趙鳳辭的手臂,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眼角流下淚來。

“聞雪朝,你別怕。”趙鳳辭急促道,“有我在,別怕。”

白紈手上開始動作,他迅速地側轉刀刃,欲將留在聞雪朝骨肉裏的箭矢從他體內挖出。

聞雪朝終於受不了了,他痛苦地□□了一聲,利齒狠狠咬上趙鳳辭的手臂。

利刃剜肉,滾燙刺骨,他太痛了,仿佛此生都從未如此痛過。

聞雪朝緊緊咬著趙鳳辭的手臂,將他的肌膚刺破,血氣在唇齒中彌漫開來。

趙鳳辭一動不動,聞雪朝將他的一只手咬得鮮血淋漓,他便用另一只手枕著聞雪朝的頭,為他撥開散亂的頭發。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了白紈的聲音:“殿下,箭矢已取出,可以止血了。”

白紈取過羽林衛尋來的幾種藥草,將藥草搗碎後敷在聞雪朝的小腹上:“這些藥草雖只能暫時止血,不過聞公子已無性命之憂。”

聞雪朝面無血色地躺在地上,整個人不省人事。呼吸卻已逐漸均勻起來,看來險況暫時穩住了。

白紈下手時十分緊張,此時終於松了一口氣:“殿下的短刀的確精悍,連矢帶勾全都取了出來。”

趙鳳辭扯了腰帛,隨意綁住手臂上的傷口:“他無恙就好,多虧白大人相助。”

“此乃下官分內之事。不過太子殿下,五殿下與聞公子遇襲一事,確是十分蹊蹺,待下官稟報聖上,便——”話還未說完,白紈就停下了話頭,臉上神情變得十分不自然。

他的視線落在了剛挖出不久的箭矢上,那箭頭處呈倒鉤狀,上面還沾著聞雪朝的血。

趙鳳辭以為箭矢有異,欲上前一步查看,卻被白紈攔住了。

白紈神情十分凝重:“殿下,這不是普通的箭。”

他將箭矢拿在手中,那箭矢通體銅黑,右側刻著一只展翅的鷹。

“這是鎮北軍的軍用箭。”白紈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