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寧澤生。”

果然是他，秋葉疏問：“他為什麽要把我邀請過來？”

“寧澤生想利用你的真實身份從陳利那裏套出寧雨的下落。”曹方說，“在確定了寧家的瘋女人不是寧雨之後，我們提取出了黑薔薇培養液中的血液成分，用它和寧澤生做了DNA檢測，確認了這些血就是來自於他的母親。我們想了很多辦法跟蹤陳利，想將寧雨救出來，但都失敗了。寧西快滿十八歲的時候，寧澤生擔心陳利會對寧西下手，所以制造了寧西溺水事件。”

說到這裏，曹方欲言又止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語言。

“雖然寧西的到來改變了寧澤生許多，但歸根究底，他還是個自私的人，我也是。當初寧西從夏令營回來，經常和寧澤生提起你，寧澤生出於安全考慮，托我調查一下你的身份，結果顯而易見，我們查出了你就是當年被寧澤生和寧澤遠調包的女嬰，寧家真正的女兒。”

盡管這件事曹方已經說過多次，秋葉疏心理上還是不願意接受這件事。她略有些別扭地拋出最後一絲希望：“有沒有可能只是重名？”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這一切都是假的。”曹方能夠理解秋葉疏的心情，微微嘆口氣說，“我和寧澤生確認現在的寧永成是陳利，以及陳利會對寧西下手的另一個理由就在你身上。你和寧澤生的DNA檢測結果是親生兄妹，與陳利的檢測結果是親生父女，與培養液中提取的血液成分檢測結果為親生母女。這一切都表明了一件事，你的出生，是陳利為了培育黑薔薇與寧雨生的第二個孩子。”

秋葉疏沈默下來。

“我們擔心寧西會因為和你關系太好，不肯配合，所以沒有把計劃告訴她。寧西是真的溺水，人為制造的溺水事故，只不過她沒死，而是被我們偷偷帶到了別的地方。”曹方接著道，“我們成功騙過陳利之後，寧澤遠知道了你就是當年被他們兄弟兩個調包的女嬰。寧澤生知道你們兩個互相喜歡的事情，偽造了你和寧澤遠的親子鑒定，讓他對你徹底死心，也是擔心寧澤遠會因為感情的問題破壞我們的計劃。”

“那這兩年一直在和我聯系的人呢？”秋葉疏問，“是小西還是寧澤生？”

“大部分時間是寧西。不過她每次和你聊天，寧澤生都在旁邊。請你來寧家做客的邀請，是寧澤生發出的。”曹方說，“對於寧西來講，陳利還算是個合格的父親，所以她醒過來之後一直不肯接受我們的解釋，一度想要去找陳利對峙。為了她的安全，我們只能把寧西關在寧家住宅的地下室裏。她的情緒消沈過很長一段時間，雖然讓她和你保持聯絡是我們的計劃之一，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你也是寧西能夠堅持下來的原因之一。”

秋葉疏想起寧西院子裏的地下密室。

曹方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般說道：“就是寧西院子下面的密室。”

“可是寧澤遠墜湖後，警方說沒有在寧西院子裏發現密室啊……”秋葉疏對這點記憶深刻。

“因為當時去給你做口供的根本不是警察。”曹方說，“他們是我找的人，目的就是為了混淆你的思路。當時，我們已經打算放棄利用你來引誘陳利找到寧雨的計劃了。”

“為什麽？”策劃了兩年，欺騙了她兩年，好不容易就快要成功了，在最後關頭放棄？盡管他們的選擇可能救了她一命，但是秋葉疏無法理解。

“自從寧西發現你來了寧家之後，她就再也不肯配合我們老老實實待在密室了。”曹方嘆口氣，“寧西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她……看出了寧澤生對她的感情。”

“什麽意思？”秋葉疏皺起眉頭。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她眼裏，寧澤生早就不是疼她愛她的大哥了，而是一個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怪物。”曹方感嘆道，“寧西真的太聰明了，她僅僅從寧澤遠無故失蹤、你壓根不知道她‘死’了的事情、黑薔薇傳說以及寧澤生利用她將你引誘到寧家來，就推斷出一個在他人看來非常天方夜譚的結論。”

秋葉疏咽口唾沫：“她猜出來，我可能才是寧家的女兒？”

“不，她只是認為，你身上也流著寧家的血，和她可能是血親。”曹方說，“她推斷出這一點之後，就開始了反抗，你在寧家見過寧西兩次，都不是做夢。”

“寧澤生曾經借著翻種葡萄的機會私自挖出了一條密道，橫貫了整條胡同。一開始他只是想以備不時之需，後來就擴建出一個小型密室，方便我們見面商量事情。寧西院子下的密室是在寧西溺水之後挖出來的，寧西這兩年一直生活在那裏，需要和你視頻的時候就會通過密道去她原來的房間。”

“你答應來寧家之後，寧澤生怕寧西會壞事，就切斷了她唯一對外聯系的方式。寧西怕你出事，想盡辦法和你見面，甚至不惜用自殺來威脅寧澤生。寧澤生沒有辦法，才會安排你住進寧西的房間，讓她晚上和你見一面。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做夢夢到了寧西？”

秋葉疏想起住進寧西房間那晚的噩夢，連忙點頭道：“我夢見她跟我說讓我快走。”

“寧澤生是不會讓你們見面的，所以那天，寧西房間裏提前點了容易引人嗜睡的香，床單和枕頭上也灑了不少會讓人快速沈睡的藥劑。寧澤生帶著寧西去找你的時候，你已經陷入半昏睡狀態了，所以寧西壓根喊不醒你。”

“那在地下室的時候呢？”

“地下室那次，是我的失誤。因為擔心她出事，所以我們把寧西從原來的密室轉移到了葡萄藤架下的密室裏，寧西趁我不註意偷走了鑰匙，打開了鎖。她想直接去找你，沒想到你那天晚上竟然會冒險翻墻去寧西的院子，她看到你翻墻，就從密道進入了原來的密室。這條密道是從寧澤生房間下穿過去的，他聽到了動靜，趕過去阻止了你們的見面。之後幾天裏，寧西的情緒一直很激動，她不斷恐嚇寧澤生，如果你出了什麽事情，她也會一死了之。這個威脅對於寧澤生而言太過於恐怖，他沒有想到一個朋友會在寧西心目中有這麽重的分量，加上寧小兮突然查出得了白血病，給整個寧家蒙上一層陰影……那個時候的寧澤生還是很自私，他不敢也不肯拿寧西冒險，我們這才放棄了計劃。”

一切都對上了，為什麽她會接到已經“死去”的好友的邀請來做客，為什麽寧澤遠想盡辦法趕她走，為什麽寧澤生對她的態度如此古怪……那麽就剩下寧澤遠了，秋葉疏握緊了拳頭，說出了自己的猜測：“寧澤遠是為了趕我走才故意墜湖的？”

“關於這件事，我想讓寧澤遠親自給你解釋比較好。”曹方望向靜謐一片的湖泊，不安的情緒越發濃烈，她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平靜一些，“不是我不想告訴你。在寧澤遠墜湖後，包括我和寧澤生在內，所有人都認為寧澤遠死了。是他突然出現在寧澤生面前，問他要不要合作，我們才重新啟動了原來的計劃，將你是寧家女兒的信息透露給了陳利。”

“不過，我想，可能正是那次墜湖，讓寧澤遠陰差陽錯發現了位於山體內部的密室。”

兩人一同望向環繞了大半個環香湖的無名山，它像是一只蟄伏在湖岸邊的怪物，靜悄悄地等待著獵物上門。

***

陳利找遍整個地下密道也沒有找到人，他看起來非常生氣，昏暗的光線下，橫貫了左眼的白色傷疤上沾染著斑斑血跡，讓他整張臉都顯得非常猙獰。

他最後搜索了那間供奉著方芳牌位的暗室，發現自己的辦公桌被翻過了，用於記載黑薔薇實驗記錄的黑皮本不見了。

陳利冷哼一聲，重新打量了一圈暗室，目光在方芳牌位上稍微停留了一下，便毫不遲疑地錯開，繞到了牌位後面那條狹窄的僅能勉強通過一個人的縫隙處，探出手臂，將墻壁上的機關打開。

他擠進去，鉆進無聲開啟的洞口，打亮手電。

潮濕的空氣裏彌漫著發黴的味道，肥大的老鼠從水裏鉆出在陳利腳邊跑過，手電的光亮從靜謐的水面一寸寸掃過，最終落在對面濕漉漉的墻壁上。

這道暗門是陳利給自己留的退路，那面墻之後便是環香湖，他現在所站的地方與環香湖岸稍高，這也是湖水不會倒灌進整個地下密道的原因。密道正門的鎖只有他的指紋才能打開，如果秋葉疏真的逃了出去，只能從這個地方逃走。

陳利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對於普通人而言，尤其是剛剛被他抽了一大管血液，身體十分虛弱的秋葉疏，想要從水底潛上岸，無異於自殺。比起人已經逃走，他更傾向於對方可能藏在某個地方，比如這片黑不見底的死水裏。

陳利打著手電在臺階上站了十多分鐘才走，如果水底真的藏著人，憋也該憋出來了。

就在他鉆出洞口不過半分鐘的時間，便有一個黑乎乎的人影緩緩浮出水面。

正是寧澤遠。

他順著臺階爬上去，摘掉氧氣罩便開始大口喘息。

寧澤遠再次慶幸曹方提前準備了潛水工具，他剛從水底浮上來便聽到了洞口被推開的動靜，慌忙又潛了回去。陳利在岸邊站了十多分鐘，他在水下就潛了十多分鐘，要不是有小型的氧氣罐撐著，非得憋死不可。

他把隨身帶著的潛水用具放在一旁角落，又等了十分鐘左右，確定陳利已經離開暗室，才從裏面打開了洞口機關，彎腰鉆了出去。

他渾身上下濕漉漉的，每走一步地上都會留下水跡，但寧澤遠已經顧不得這麽多了，他必須盡快找到寧澤生。

這並不算難，因為地上還殘留著陳利離開時的水漬腳印。

而此時的寧澤生已經被陳利拖進了種滿了薔薇花的花棚裏，熾白的日光燈照得人眼發暈。論起下狠手這件事，陳利顯然要比他更要得心應手，頭部多處受到重擊的寧澤生已經完全喪失的反抗能力，他像是塊砧板上的魚肉，在陳利劃開他腳踝處的靜脈時也只是抽搐了幾下，便沒了任何反應。

對待自己的骨血，陳利沒有絲毫手軟的意思。

綁住寧澤生的雙腿雙手，確定就算是他醒來也沒什麽機會掙紮之後，陳利陰沈著一張臉站起來。

這處與實驗室只有一墻之隔的花棚溫度較之他處都要高，空氣濕度也很大，土壤說不上肥沃，但比盆栽要強得多，加之每隔不遠便會熾目的燈具來模擬光照，所以盡管是在地下，薔薇花依舊開得非常旺盛，一片結著一片，花香濃郁到幾近刺鼻。

“死了還能當花肥，便宜你了。”

扔下一句話，陳利離開了花棚，來到已經昏迷多年，身形削瘦的寧雨床前。

看著妻子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陳利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

他擡起手，指尖從妻子額頭滑到鼻尖，又從鼻尖落到高高凸起的肩胛骨。然後，他彎下腰，按住妻子的肩頭，將臉埋進妻子的脖頸處，用力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我要把你兒子幹掉了。”他在昏迷不醒的女人耳畔輕聲說，“不用急，等他解脫了，下個就是你……再一個……”他喉嚨一滾，發出了沈悶的笑聲。

那笑聲一點點放大，回旋在空曠的實驗室裏，如同發自地獄的嘲笑。

“寧家欠我的，我要一點一點全部拿回來！”

他幾乎將寧雨的肩膀都要捏青了。

陳利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實驗室，這次他帶上了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大有找到秋葉疏就立即將她解決掉的意思。

而就在他關上實驗室的門不久，便有一個人影從實驗臺下鉆了出來。

不是寧澤遠是誰？

他飛快跑到寧雨身邊，先確認了下寧雨的生命狀況，又快速拉開了花棚的大門，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寧澤生。

“哥！大哥！”

寧澤遠正要解開寧澤生身上的繩子，臉上染著一片血跡的男人睜開了眼睛。

“澤遠……”

“哥!”寧澤遠松了口氣，將寧澤生扶起來，幫他解開手上的繩子，“我就知道……你不會有事的！”

“先別解開我的腿。”寧澤生拽住寧澤遠的衣袖，摸到一手濕淋淋，眉頭一皺，望向花棚四周的青石板，上面依稀可見幾分水漬腳印，只有來的，沒有去的。

“快走！”他能看到腳印，陳利也能看到！寧澤生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把將寧澤遠推開，低聲吼道，“快走！快帶寧雨走！”

“我們一起走！”

寧澤遠說著就要把兄長背起來。

“你們先走！”寧澤生掙脫開弟弟的雙手，將傷口已經凝固的腳踝縮起來，“別管我，趁陳利還沒發現，趕緊離開！你救走了秋葉疏，又救走了寧雨，陳利要是還想研究黑薔薇，就得留著寧家血脈，他不會殺我的！”

“不行，我必須帶你走——”

“你只能帶一個！”寧澤生不容得寧澤遠反駁，他摸了把自己的腦袋，將一手血伸給寧澤遠看，“陳利幾乎在我腦袋上開了個瓢，如果我跟你們一起潛水出去，還沒上岸就失血過多而死了。先救走寧雨，這是緩兵之計，聽我的，絕對沒錯。”

“可是……”寧澤遠還在猶豫。

“沒有可是！”寧澤生幾乎是低吼出來，他一把拽住弟弟的衣領，喘著粗氣說，“我費了這麽大功夫，為得什麽？就是要把我媽救出去……我不能功虧一簣，走！快走！”

寧澤遠咬了咬牙，將寧澤生平放下：“我先把小姨帶上去，再來救你！”

說罷，頭也不回地沖出花棚。

可他還沒邁出花棚一步，就見陳利陰笑著站在寧雨床前，手術刀閃著寒光立在寧雨喉嚨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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