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從湖面上刮過來的風帶著陰冷的氣息，秋葉疏忍不住打了個冷顫，裹緊了身上的衣服。

報警後，曹方的手機始終處於通話狀態，警方要靠著手機信號定位到具體位置，他們所在的這個地方實在是有點偏。

借著不算明亮的月光，隱約可以看到這一潭湖水的中央有一座八角亭，這讓秋葉疏想起來離開寧家鎮前，寧澤遠帶她去的環香湖上也有這樣一座小亭子。想到這裏，秋葉疏認真打量了一圈四周，此時她與曹方站在一片樹林裏，密疊交織在一起的枝葉讓她不由得想起寧澤遠墜湖時所在的那片走不出去的林子。

“看到對面那座山沒有？”曹方指著湖泊對面模糊可見的青黑影子。

“嗯。”

“翻過那座山，就是寧家的花卉中心。”

秋葉疏一怔，寧澤遠也和她說過同樣的話，翻過環香湖對面的山，就是她參觀過的寧家花卉中心。

“這座湖是環香湖？”

“對。”曹方說，“我們現在站的地方，就是寧澤遠落湖的地點。”

秋葉疏覺得更冷了，腦袋像是要爆炸一樣嗡嗡作響，疼得厲害。

“曹方，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三十多年前的那場大火，燒死了寧永成，毀了寧雨的臉。”曹方看了眼手機，寧澤遠已經潛回去20多分鐘了，警方還沒有趕到，他們這次真的能斷了陳利的後路嗎？她不知道，甚至開始懷疑這個計劃是不是真的能夠成功，“寧澤生也被大火燒斷的樹幹砸傷了雙腿。不過他現在已經好了，確切的說，是三年前就好了。”

“那他為什麽還要裝成殘疾？”天色已暗，本就心神不安的秋葉疏沒有察覺到曹方望向湖面時，緊緊揪起的眉毛。

“因為那個時候，我們已經查出當時整個寧家，只有寧澤生與我有血緣關系。”曹方說，“寧永成……也就是我的父親，當年知道胎兒性別和預產期後，擔心寧家的長輩們會用我的血來培育黑薔薇，制造了我的母親、也就是方芳難產假象，趁機把母親和我送到了外地。那個時候，我的母親剛剛生產，身體非常虛弱，所有經濟來源都靠著父親暗中資助。隨著我漸漸長大，母親在父親安排的下，以親戚家的熟人為名頭去了當地一戶曹姓大家做女紅。按照我的母親的說法，我三歲的時候得了一場重病，急需用錢的時候突然與父親失去了聯系，只能沒日沒夜的做活掙錢給我治病，等她有能力回寧家鎮一探究竟的時候，寧家已經落敗賣掉了原來的宅子，曾經的家仆也都遣散了。她要找的丈夫去了外地，整個寧家就留下了一位瘋瘋癲癲的沒了丈夫的女兒以及她殘疾的孩子。”

秋葉疏心算了一下。

“你三歲的時候，不正是陳利回去‘覆仇’，放火燒死你父親的時候？”

“如果我母親沒撒謊，應該是同一個時間。當時我母親沒有聯系上假扮我父親的陳利，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曹方長嘆一口氣，又看了眼還在跳動的時間，“在很長一段日子裏，我母親都以為是父親拋棄了她，所以對父親充滿了憎恨。我十四歲的時候，她就郁郁而終，離開了這個世界。”

秋葉疏搭上了曹方的手指，這個年過三十的女人手心比她還要涼。

“我沒事。”曹方貼心地拍拍秋葉疏的手背，勉強露出一抹笑容，“當時我還沒成年，因為和曹家孩子年紀差不多，又是一起長大，曹家當家人看我可憐，就收我當了幹女兒。要沒有曹家，我也沒有機會打著談生意的名義來寧家鎮和陳利見面。”

“你為什麽會想來見陳利？”秋葉疏問，“是想找到親生父親？”

“雖然我對那位打我出生就‘拋棄’了妻女的父親沒什麽興趣，但確實有一方面這個原因。”曹方說，“我母親臨終才把我的身世和黑薔薇的傳說告訴我。我來寧家鎮最主要的目的，是因為她直到死還是想知道的當年寧家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她怨恨著父親，但是也一直在等著他接她回去，不然也不會十多年也沒有改嫁。”

“在大學畢業之後，偶然間從養父口中聽說寧家東山再起的事情，我當時和你一樣，覺得什麽長生不老都是無稽之談，出於好奇，想看看這個被封建迷信荼毒了這麽多年，連妻女都拋棄的寧永成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才會借著兩家生意上的便利來了寧家鎮。”

“為了妥當起見，我悄悄和寧氏花卉的董事長寧永成做了親子鑒定。”曹方嗤笑了一聲，“我當時只是出於謹慎，想著萬一是我的母親病糊塗了呢？”

“結果？”

“當然是我和寧永成完全沒有血緣關系。”

“然後你就和寧澤生做了親子鑒定？”

“不，我沒有立即和寧澤生做。”曹方露出幾分玩味的笑容，“大四的時候，我被養父調到了曹氏集團公關部實習，跟著前輩們混了不少酒場，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看人。”

“看人？”

“嗯，看人。”曹方說，“我不知道寧永成以前是什麽樣子，但是寧澤生和陳利實在是太像了，當然，我說的不是模樣，而是脾性。我來到寧家鎮的時候，寧澤生正在寧氏產業下實習，短暫接觸過幾次後，我就覺得他和‘寧永成’的脾性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雖然說，寧澤生是寧永成一手養大的，像是應該的，但奇怪得是寧永成的親兒子和他卻一點也不像。出於好奇，我就找機會給寧永成、寧澤生、寧澤遠做了親子鑒定，結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秋葉疏能想象到當時曹方會多麽驚訝，要知道當時的寧永成其實是陳利假扮，而寧澤生是陳利的親生兒子。外甥變兒子，還是親生妹妹的兒子變成哥哥的兒子，就算是放到現在，也夠驚世駭俗的。

她還在想著，就聽到曹方說：“本該是外甥的變成兒子，本該是兒子的反而沒有血緣關系，更有意思的是，寧西和他們也沒有血緣關系。我覺得這個太奇怪了，幹脆將寧家每個人都和我做了親子檢測，結果整個寧家，只有寧澤生和我有血緣關系，而寧永成、寧澤遠、寧西三人的父子、父女、兄妹關系統統是假的，他們三個彼此都沒有血緣關系，與我也沒有。”

“你說什麽？”秋葉疏以為自己聽錯了，打斷道，“寧澤遠和你沒有血緣關系？”

“嗯。”曹方肯定道，“寧澤遠和我沒有血緣關系，如果沒有猜錯，他應該是陳利收養的。”

秋葉疏呼吸一屏，喉嚨莫名有些發幹。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曹方揉了揉她的頭發，“有件事，陳利沒有騙你，你確實是寧家的女兒。不過不是寧永成的，而是陳利與寧雨的。”

冷氣灌入喉嚨，秋葉疏嗆到一般開始劇烈咳嗽，她拍著胸脯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因為缺氧臉頰漲成了絳紫色。

“我當時也很驚訝，第一反應就是檢測程序出了錯。”待秋葉疏緩過來，曹方才接著說，“但不管我做多少次，換了幾家檢測機構，結果都是一樣的。寧永成和我沒有血緣關系，寧澤遠也沒有，可是寧澤生和我是表姐弟。這個結果太奇怪了，所以我想辦法搞到了被關在寧家家宅的瘋女人，也就是被毀容的寧雨，寧澤生母親的唾液，結果一樣讓我吃驚。”

“瘋女人不僅和我沒有血緣關系，和寧澤生、寧澤遠也沒有。”

“整個寧家，與我有血緣關系的只有一個人。而剩下的人，父子不是父子，母子不是母子。”

“我當時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個現象，但是在我出於好奇調查了寧家的過去後，突然冒出的一個念頭讓我感到毛骨悚然。”曹方握緊了胳膊，眸光閃爍不止，“如果我的母親沒有騙我，如果三十多年前的那場大火裏，死的人不是陳利而是寧永成，那麽就可以解釋為什麽寧澤生和現在的寧永成是父子，和我是表姐弟。這個念頭太匪夷所思了，我自己都覺得太過荒謬，可它無時不刻會浮現在我的腦海裏，讓我不由自主地去過多關註寧家的人。很快，我發現寧澤生在研究黑薔薇的培育技術，我很難不把這個項目和母親告訴我的寧家黑薔薇傳說聯系在一起，所以我偷偷拿到了一點寧澤生用於培育黑薔薇的營養液。”

“你猜，我在營養液裏發現了什麽？”

秋葉疏咽口唾沫，重覆著曹方的問題：“發現了什麽？”

“我發現營養液裏有血液成分。”

“陳利在用寧雨的血培育黑薔薇！”秋葉疏想起來在密室時，陳利在她身上取走的那一針筒血，忍不住喃喃道，“寧家女兒的血真的有這種功效嗎？”

“寧家女兒的血有沒有這個功效，我不知道。”曹方看了眼記載著黑薔薇培育記錄的黑皮筆記本，“但是寧澤生說過，寧家人長壽的幾率確實很大。根據寧家家譜記載，明朝的時候，寧家人活到五十歲以上是非常普遍的事情，你要知道明朝百姓的平均壽命也不過是在三十五歲左右。你還記得寧爺嗎？”

“記得。”秋葉疏記得很清楚，寧澤遠帶她去環香湖之前，有一位九十多歲高齡還十分健朗的老人來過寧家家宅。

“如果不是當年大火，寧家的老人也不會只剩下了寧爺。”曹方說，“寧澤生推測，寧家人的基因裏可能藏有長壽的秘密，這和是男是女沒有關系，更不可能單靠血液澆灌什麽薔薇花就能得到擁有長生不老功效的黑薔薇。這個說法之所以流傳下來完全是因為那時候的人們愚昧無知，不要說現在，就是放在我母親的那個年代，隨便懂點科學知識的都知道這是無稽之談。”

“那為什麽寧家人還會這麽執著於培育黑薔薇？”秋葉疏問。

“不是所有寧家人都在執著，至少寧永成沒有，寧澤生也沒有。”曹方嘆口氣，“執著的是當年那些對此深信不疑的寧家老不死，以及明知道這是無稽之談，還要以此為名去報覆仇人的陳利。”

“陳利恨寧雨已經恨到這個地步了麽……”秋葉疏無法想象出一個人怎麽能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寧雨可是他的妻子啊！如果曹方的推測沒有太大偏差，那麽在上一輩的恩怨當中，最無辜的就是寧雨了。

“陳利不是恨寧雨。”曹方說，“他是恨所有的寧家人，不然也不會收養了寧澤遠，將自己的親生兒子培養成一個十歲就敢幹出偷梁換柱調換嬰兒身份的惡魔。”

秋葉疏揉著太陽穴，曹方說的這些事情信息量太大了，她的腦子連軸轉，都難以完全消化。

“如果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那小西的死是怎麽回事？”

“寧西沒有死。”曹方說。

“小西沒死？”秋葉疏緊緊抓住曹方的胳膊，瞪大眼睛，“你是說真的嗎？”

“是真的。”曹方被秋葉疏抓得有些疼，但她沒有說什麽，只繼續道，“三年前，我查出整個寧家只有寧澤生與我有血緣關系後，做了一件很冒險的事情，我把這些檢測結果告訴了寧澤生。我沒想到寧澤生早就對陳利起了疑心，他在進入寧家產業後就悄悄對寧澤遠和陳利做了親子檢測，知道了他們不是親生父子。在寧家，關於三十多年前的那場大火是歸罪給陳利的，當時警方通過現場留存下的陳利的身份證明以及偽裝成寧永成的陳利的口供，將這場大火定義為預謀放火殺人。所以寧澤生一直認為他的大伯之所以會收留寧澤遠，對他實施冷暴力，是因為他是陳利的兒子。他想要把寧家的產業握到自己手裏，才會在腿好之後一直裝作殘疾。”

“他從我這裏知道了親子檢測的事情後，就開始暗中調查當年的事情，從一些老人嘴裏套出點寧永成和陳利年輕時候的流言風語。尤其是那位寧爺，嘴巴最容易撬，多跑動幾次，再送點好酒就能打開話匣子什麽都往外撂。陳利曾經向我母親提親的事情，就是寧爺喝醉酒的時候說出來的。”

“所以你們就認定了當年大火燒死的人其實是寧永成而不是陳利？”

“這是唯一能解釋為什麽整個寧家只有寧澤生和我有血緣關系，而寧澤生和‘寧永成’是父子，‘寧永成’和我卻沒有血緣關系的理由了。”

“基於這點，寧澤生就和你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秋葉疏不太相信，一個變態培養出的第二代，輕而易舉的就被一個推測說服。

“不只是這點。”曹方嘖了一聲，“把寧西和你調包這件事，看起來雖然是個壞事，但造成的結果卻並沒有那麽糟糕。”

“什麽意思？”

“寧雨……就像一個天使。”

秋葉疏楞了楞。

“你懂我的意思嗎？寧雨的出現，拯救了寧澤生，也救了寧澤遠……”

不知怎麽，曹方的話與寧小兮被查出白血病時，寧澤遠曾經對她說過的話重疊。

那個失蹤了兩年的前男友，第一次在她面前流下眼淚，哽噎地說著——小西出生的時候，我才六歲。我不喜歡她，那麽點，又瘦又醜，像個猴子一樣，我覺得她一點也不配當我的妹妹。可是，當我知道她死了的時候，心裏突然就空了很大一塊，用什麽也填不滿，除了內疚和痛苦。直到寧小兮出生……她是我們寧家的天使，救了寧家每個人……

“我懂，寧澤遠也和我說過類似的話。”收回思緒，秋葉疏說，“所以，你們就把小西關起來了？”她想起了寧西院子地下的密室。

“因為由陳利提供的用於培育黑薔薇的營養液中有血液成分，我們懷疑真正的寧雨還活著，就嘗試著對營養液進行了成分提取來做基因檢測，不出我們所料，這些血液就是來自於寧澤生的母親寧雨，這一檢測更加堅定了我們的推測。當時小西已經十七歲了，寧澤生擔心陳利會在小西滿十八歲的時候對她動手，所以策劃了溺水事件。”

“可是當年寧澤遠不是從水底下撈出一具女屍嗎？警方也確認了她的身份就是寧西。”

“有錢能使鬼推磨，想要神不知鬼不覺調換一下警方的檢測材料雖然挺難，但並不是做不到。”面對秋葉疏的困惑，曹方笑了笑，“還有一件事需要告訴你，是關於寧澤遠的。”

“他的溺水也是你們策劃的？”秋葉疏忍不住搶著問道。

“不，這件事我和澤生都沒有參與。”曹方說，“在寧西假死之後，寧澤遠就通過寧西的日記知道了你的身份……”

“我不懂。”秋葉疏打斷她，“你的意思是，寧澤遠之前一直不知道我是秋葉疏？”

“你們交往期間，他一直認為你叫葉疏煙。”

“這怎麽可能！”秋葉疏驚訝地叫道，“葉疏煙是我參加夏令營時的化名，夏令營的老師都知道這件事，寧澤遠當時是夏令營的助教，怎麽可能不知道？”

“寧澤遠並不是夏令營的助教。”曹方自己也覺得這件事實在是太巧了，忍不住咋舌，“當時，寧澤生因為調查寧家當年的事情疏遠了寧西，寧西一氣之下報名了夏令營，寧澤生放心不下就拜托寧澤遠去照顧寧西。寧澤遠就找到夏令營的負責人，說明來意，交了一筆費用，假扮成助教陪在寧西身邊。實際上，他並不會參與到夏令營助教的工作中。”

“可是……”秋葉疏還是覺得這太過匪夷所思了。

“你們交往了兩個月，你主動向寧澤遠說過你叫什麽嗎？”曹方問她。

秋葉疏努力回想了下，搖搖頭，寧澤遠當時突然出現向她告白，她只顧著激動。那兩個月，兩人的關系入蜜裏調油，甜到發膩，可是轉過頭去看時，會發現彼此間並沒有太多了解。

“寧澤遠是不是一直叫你阿葉？”曹方又問。

秋葉疏點點頭，當時在夏令營寧澤遠喊她小葉同學，小葉變阿葉，她只當做更親昵的稱呼，並沒有去深究過為什麽對方會去姓砍尾，只取中間字來喊自己。

“這就對了。”曹方說，“直到寧西溺水，寧澤遠匆匆趕回寧家鎮，將我們從醫學院偷出來的一具女屍打撈上來，看到寧西的日記，才知道你就是當年被他和寧澤生調包的妹妹。寧澤遠這才會一聲不吭地選擇消失，不再和你聯系。”

“……”秋葉疏張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兩年前，她化名葉疏煙去夏令營，與寧西成為好友。寧澤遠受寧澤生囑托買通夏令營負責人，裝成助教照顧小西，而小西因為童年不快的經歷與寧澤遠並不親近，以至於她一直不知道寧澤遠和寧西是兄妹。她認為寧澤遠是助教肯定知道她的真名字，從來沒有告訴過寧澤遠她不叫葉疏煙，直接造成當寧澤遠在小西日記裏知道她是秋葉疏的時候，以為自己愛上了同父異母的妹妹，所以選擇消失……她突然覺得，這些巧合，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將三十多年前的錯誤撥進正軌。

她不由得問：“那是誰把我邀請到寧家鎮來的？”

“寧澤生。”

意料之中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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