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仇恨的釋放

關燈
在與寧雨結婚之後,陳利再次意識到了寧雨與方芳之間的差距。

他不是沒有想過,從此忘掉已經嫁為人妻的方芳,充分利用寧家女婿的身份優勢,好好在事業上大展拳腳。但是,懷孕後的寧雨變得越發喜怒無常,動不動就又哭又鬧,常常他這邊忙著,就被寧雨派遣來的家仆喊回家幫她紓解心情,半夜將他踢醒提出各種無理要求更是常事。勞累了一天的陳利這個時候只能強忍著怒氣與不滿,盡最大能力滿足寧雨的要求——最過分的一次,他不得不連夜趕到市裏的某個早餐店,親自給她買在寧家鎮就有的賣的豆沙包。

讓陳利無法理解的是,他都已經妥協到了這個地步,寧雨還是不肯放過他,甚至還做出了突襲公司,強迫寧永成調離了他身邊所有的女性員工這種引起了大部分人誤會的舉動。上門女婿、窩囊廢、軟骨頭……這些事情很快就以寧家的產業為中心擴散開來,陳利每次參與集體性工作時,都會感覺到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即使是在寧家,那些家仆的舌頭也從來沒停過,不然發生在家裏的事情怎麽可能會傳到公司去?

再看看同樣懷孕,比寧雨還要早上三個月的方芳,她依然那麽恬靜,即使挺著肚子,也事事以寧永成為重心,從來沒有仗著有孕要挾過寧永成為她做什麽,還常常派人送煲好的湯到公司。

他對寧永成的嫉恨在妻子與方芳的強烈對比下,加倍的增長著。終於,在無法承受來自家庭的壓力後,陳利主動找到寧家家主,提出要跟著外派小組去外地學習先進的管理經驗。這一去,便是半年,直到接到方芳難產的噩耗,他才驚慌失措地連夜趕回了寧家鎮。

只是不等他問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聽到他回來的寧雨挺著肚子趕了過來,扯著他的衣領就開始哭,質問他為什麽這麽久不回來。陳利則看著身材嚴重走形的妻子,內心只感到一陣陣惡心。他不知道寧雨之所以會變成這個樣子,是因為在需要丈夫陪伴的孕期裏,心情嚴重抑郁,只能靠著暴飲暴食來釋放壓力。事實上,即使陳利知道了,也會認為這是寧雨咎由自取。

在他眼中,自己的妻子早已一無是處。

方芳才是促使他回來的根本原因,除非親眼見到她的屍體,他是不會相信方芳離開了人世的。

“方芳的遺體已經火化了。”寧永成站在愛妻的牌位前,對著剛從妹妹手下逃離過來狼狽不堪的好友說。

“火化?”陳利不敢置信,他幾乎是歇斯底裏地吼出聲,“你們連最基本的尊重都不給她了嗎?剛離世就火化?你就這麽不想讓方芳葬入你家祖墳嗎?”

“這是方芳的臨終遺言。”寧永成疲憊不堪地揉著眉心,“我是在按照方芳的心意辦事。”

“寧永成,你他媽就是個混蛋!”陳利一拳將寧永成揍倒在地,“我把方芳交給你,你就是這麽對她的?你們寧家多大的本事!怎麽可能連個孕婦都保不住?現在的醫療技術這麽發達,難產可以轉剖腹產啊,為什麽要堅持順產?實在不行還可以放棄孩子,你不是很愛方芳嗎?連自己老婆都保不住,寧永成,你算什麽男人!”

寧永成的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說什麽,但他最後只是錯開了好友憤怒的目光,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混蛋!”

陳利再度撲了上來。

面對陳利的拳頭,寧永成沒有任何躲避的意思,他像是具沒了靈魂的肉體,任憑好友肆意發洩,直至趕來的仆人將陳利拉開,他才擦著唇角站起來,一聲不吭地離開了靈堂。

問訊趕來的寧雨看見滿臉青腫的哥哥,對著陳利又是一場大鬧。

這次換陳利默不作聲了,他盯著靈堂上方芳的照片,囚禁在內心深處的名為仇恨的野獸咆哮著掙脫開了鎖鏈,化作一場無法阻擋的海嘯,鋪天蓋地,席卷了他的整個大腦。

陳利的眼睛都紅了。

從來沒有見過丈夫這幅模樣的寧雨,再度回憶起來了哥哥與嫂子結婚那晚丈夫的醉語。

“我就知道你壓根沒忘了她!”

她像瘋子一樣廝打著自己的丈夫,最後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就連匆匆趕來的母親都無法阻攔她的瘋狂。

看著挺著肚子爬在地上哀嚎的肥胖女人,陳利突然覺得,如果一把大火燒了這個世界,也挺好的。

一閃而過的念頭,經過仇恨的發酵,最終形成了一個在陳利看來完美無缺的計劃。

他利用寧雨對方芳的嫉恨,將夫妻兩人之間的爭吵擴大成無法調解的矛盾,然後以想要冷靜一下為由,連夜離開了寧家鎮。

這一走,便是三年。

這三年間,寧雨生下了一個兒子,因為陳利是入贅,孩子跟母姓,寧家家主做主取名為澤生。寧雨因為丈夫的離去,精神失常,隨著寧澤生漸漸懂事,她的病情有所好轉,但也是時好時壞。

沒了陳利幫助的寧永成,如同拔去了爪牙的猛虎,在掌權寧家的道路上屢屢受挫,將方芳接回的日子遙遙無期。在日夜思念妻女的寧永成近乎崩潰的時候,陳利終於回來了。

他收到了一封來自陳利的信,對方希望能在寧家後花園一處被廢棄的涼亭和他見上一面。陳利在信中再三懇求寧永成不要將他回來的事情告訴其他人,寧永成對於好友的歸來異常開心,他從沒有想過這封信背後會有陰謀,爽快應下了好友的要求,讓轉遞信物的家仆將等候在寧家大門外的陳利帶去後花園,命人守在涼亭附近,不許他人靠近。

寧永成很快就見到了穿著長風衣戴著口罩墨鏡背著個挎包的陳利,他詫異地問:“你怎麽穿成這個樣子?”

陳利躲開好友伸過來的手,啞著聲音說:“我染上了麻風病,還沒好利索。”

“你怎麽會染上這種病?”寧永成驚訝,雖然寧家鎮沒有遭受過麻風病的肆虐,但也聽過這個病早年害死過不少人,有些地方一個人得病全村隔離。

“說來話長。”涼風卷過亭子,陳利幹咳幾聲,“當初和小雨吵架,我一氣之下離開寧家鎮,輾轉走了不少城市,從山東一路下西南,經過黔貴的時候正好趕上那邊山裏鬧災,就跟著民間組織的青年志願隊入了深山,不小心染上了麻風病,差點死那邊。”他見寧永成神色變了變,輕笑道,“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在寧家鎮久留。”

“就是……咳咳……”陳利又是一陣咳嗽,聲音越發沙啞了,“從奈何橋上溜了圈回來,什麽都看透了,當年和小雨較勁的那些事也都放下了。就是想老婆,想孩子……想得緊……這才忍不住回來……想偷偷看你們一眼……”

“你說什麽傻話呢?”寧永成說,“都回來了就別想著走了,你這病現在是什麽情況,我安排人再給你看看。麻風病在早年是挺厲害的,不過現在醫療技術這麽發達,肯定治得好。”

“你不怕我把病傳染出去?”

“我不怕。”

“可是我怕……”陳利抹把眼角,他沒摘眼鏡,動作看起來笨拙又滑稽,“我真的怕……怕把病傳染給你們……還怕你們恨我,我……我這個人太混蛋了……”

“你說這話就太見外了,陳利。”寧永成嘆口氣,主動走上前去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但是有一點我得說你,你確實太混蛋了,一聲不響地就跑了三年,你知道這三年小雨拉扯著孩子是怎麽過來的嗎?”

陳利還在哽噎,他抽泣了好一會兒,才稍微冷靜下來:“永成,我這次回來除了想見見你們,還有另外一件事。我在貴州一個山區,發現了一種比較罕見的花。”他開始翻找挎包,裏面瓶瓶罐罐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麽,“我查了不少資料,都沒找到這種花的名字,山裏的人說這種花可入藥,有安神凝氣之效,是山神的恩賜。我試過,效果確實不錯,來的時候就帶了些他們用這種花做的香料,還有標本,你看看認不認得。”

香料是寧家的主力產業之一,寧永成自然有興趣,他見陳利翻來翻去就是找不到,走過去主動幫他把挎包摘下來攤到亭子裏石桌上:“這樣好找一點。”

“嗯。”不知道是不是戴著墨鏡的緣故,陳利的動作顯得十分笨拙,挎包剛放到桌子上就被他一胳膊揮到了地上,又慌慌忙忙地蹲下身子去撿,撿兩個掉一下,手還不停發抖,他不斷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在山裏邊摔傷過一次,胳膊不太好使,對不起……”

寧永成蹲下來幫他一起撿,陳利又開始掉眼淚。

這是寧永成第一次見陳利哭,當初兩個人為了跑事業風裏雨裏去,多苦多累陳利都沒叫過一聲屈,後來方芳出嫁……想到這裏,寧永成心裏不由得又升起幾分愧疚,這麽多年朋友,他早就看出來陳利喜歡方芳。一邊是愛情,一邊是友情,感情的天平搖搖晃晃,最終還是偏向了自私的那一邊。

寧永成一直認為,如果方芳和陳利兩情相悅,他斷然是不會插手其中的。他相信陳利也會這麽做,因為他們這麽多年的兄弟,早就知根知底了。但是,在他和方芳成親後,他經常看到陳利默默地望著方芳的背影發怔,他逼著自己將憤怒的情緒壓下去,因為他也是男人,知道有些時候一旦動了心,就會情不自禁。

所以,當陳利說要娶寧雨的時候,寧永成既開心又為妹妹感到擔憂。他怕陳利對方芳的那份感情對傷害到妹妹,又因為搶走了好友的心上人而不願意去阻止這場一開始就錯了的婚姻。他懷揣僥幸心理,萬一陳利是真的喜歡上了小雨呢?老人們都說,走出一段感情的最好方式就是開啟另外一場戀愛,寧永成認為很有道理。

只是這份道理,在陳利身上似乎並沒有起到作用,寧永成覺得也可能是他多心。這份沒有任何證據的猜疑,讓寧永成十分矛盾,所以在決定送走方芳的時候,他沒有告訴陳利。而陳利與寧雨感情矛盾惡化,讓寧永成有那麽一點慶幸當初沒有把難產計劃告訴好友,但是在陳利出走後,尤其是看到妹妹瘋瘋癲癲幾年走過來,寧永成又很後悔當初沒有阻止兩個人的結合。

現在,看到陳利這副模樣,寧永成的愧疚更深了。

他覺得好友出走這麽幾年,經歷了那麽多事情,也該把過去看開了,一邊幫他撿著東西一邊尋思著要怎麽和陳利說方芳的事情。妻子已經在外地吃了三年的苦,家裏人也在催著他再娶,他得盡快想辦法將妻女接回來了。

“陳利,我……”

“就是這個!”

寧永成話還沒出口,陳利便打斷了他,拿起一個棕黑色的小瓷瓶:“這個裏面裝著的就是香料。”

“是嗎?”寧永成有些心不在焉地往前湊湊。

就在他與陳利越貼越近的時候,陳利另一只手的袖口忽然劃出一道尖銳的冷光,快速紮向寧永成的頸部!寧永成掙紮了不過幾秒鐘,連聲音都沒有發出,便倒在了好友的懷中。

昏迷過去之前,他的最後一個表情充滿了驚恐與不敢置信。

陳利將大量麻醉劑註入了寧永成的頸部動脈,他特意研究了很長時間,寧永成一來他就瞄準了地方,脖子喉結往下偏右,人類的大動脈就在那裏,紮進去,把麻醉劑推進去,寧永成五秒內就會昏迷。

他們蹲在石桌之後,唯一能將兩人一舉一動看到的那面是荒涼無人長滿了水草、已經幹涸的小池塘,只要沒人來打擾,他的計劃就萬無一失。

寧永成徹底失去意識後,陳利摘下了眼鏡和口罩。

如果此時有人在這裏,一定會發出驚呼。

因為那個自稱叫作陳利的男人,長了一張與寧永成十分相像的臉,但也僅僅是像而已。

想要通過整容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的樣子並不那麽容易,陳利為了這張臉跑遍全國各個大城市,用了整整三年的時間,也只是變得像寧永成。

像,就足夠了。

陳利冷笑一聲,快速替換掉了兩人的衣服,然後從那些瓶瓶罐罐裏找出兩個不起眼的小瓶子,打開後繞著亭子澆了一圈,又將剩餘液體如數澆在了寧永成的臉上和身上,最後劃了一根火柴,拋向了昏迷過去的好友,同時劃傷了自己的臉頰,跳入了暫時沒有被瞬間將整個涼亭包圍的大火波及到的小池塘,繞到岸上喊住了想要沖進去救人的仆人。

“快去喊人救火!”他裝作驚慌失措,“陳利還在亭子裏!”

等人們提著水桶趕到時,大火已經將整個木制涼亭吞沒,甚至開始向附近的小樹林蔓延。

慌亂中不知道是誰喊了句:“大小姐和澤生少爺還在林子裏!”,眾人又沖進樹林中救人。

陳利一開始並沒有反應過來大小姐和澤生少爺是誰,等他意識到仆人們從濃煙滾滾的林子裏拖出來的身上還燃著火的女人,就是他的妻子時,他甚至有點慶幸。

燒死就好了。

連帶那個小的。

他整容成寧永成的模樣,再把裝有識別自己身份的挎包丟給註定要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寧永成,就是要用這場火災來達到替換兩個人身份的目的。他已經三年沒有回到過寧家鎮了,熟悉他和寧永成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事後,陳利才知道,因為寧澤生的降生,那處廢棄亭子附近的區域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小型的兒童樂園,這也是小池塘內沒有水的原因。他約寧永成在涼亭碰面的時候,寧雨正牽著年僅三歲的寧澤生在附近小樹林裏玩捉迷藏,那場由妒意引發,在仇恨的助燃下毀掉了半個寧家家宅的熊熊大火,不止成功讓他“變”成了寧永成,還順帶幫他解決了最了解他的妻子——嚴重毀容的寧雨徹底瘋了。

陳利覺得這一切都是天意。

不知是不是這場大火燒盡了寧家的財源,這一年,寧家的生意日落千丈,老家主春節前閉上了眼睛,整個寧家落入到了陳利手中。

陳利握著岳父臨終前交給他的有關黑薔薇秘密的文字記錄,忍不住笑出了眼淚。

看吶,連上天都在幫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