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溫暖的光。

他藏在花叢後，鼻尖前是小而白的茶花，開的絢爛，頭頂是爛漫的紅色花朵，花瓣層層疊疊，親密地擁簇著花蕊。

清新的空氣中夾雜著花香和泥土味，縈繞在他的鼻尖。

一只蝴蝶搖搖晃晃地飛過來，剛好棲在了他面前的一朵花上，柔順地舒展它漂亮而晶瑩的翅膀。

“媽媽！”他高興又小心翼翼地呼喚著身後的女人，“快看，這兒有只黑色的蝴蝶！”

一陣不同於花香的清淡香味順著微風傳了過來。

“是嗎？”女人的聲音溫柔卻縹緲，一縷長長的頭發垂落在他的臉側，戀眷的撫摸著他的脖頸。

然後，女人的手牽住了他。

“我們得走了。”

他被牽著在小路上走，慢慢穿過花叢，他仰頭，只看到女人身上的黑色裙子和捏在手裏的素色錢包，錢包上墜著細細的流蘇，輕輕晃動著。

他轉頭往回看，那只漂亮的黑色蝴蝶還在那兒。

視線裏的景物隨著走動而搖晃著、慢慢遠離。

他轉回頭，看著捏著錢包的那只手，手指纖細，皮膚白皙，修剪好的指甲被塗得鮮紅。

“媽媽，我們不等爸爸了嗎？”

女人沒有回答他。

他疑惑，拽了拽女人的衣袖。

女人繼續走著。

他氣了，用力拽住了女人的衣袖：“媽媽！”

呲啦——

輕薄的紗料被撕裂開來，露出裏面的手臂……

他瞪大了眼。

那是……

細密的木紋、光滑的表面、精致的木質關節……

那是……

臉上傳來冰涼而堅硬的觸感，那是女人在撫摸他的臉側，聲音溫柔。

“不可以看哦。”

2.

陳獨醒來時，時間還早。

他動了動身體，皺著眉頭將趴在自己胸前睡得舒服的木偶放到了一邊。

唔…

坐著揉了好一會兒胸口，陳獨才感覺好受了點。

沒想到一旁的木偶倒是醒了，細細的胳膊一撐就坐了起來，貼著陳獨的腰爬上去，吧唧抱住了陳獨的脖子。

陳獨：“……下去。”

小東西沒動，裝死。

陳獨不耐煩，直接把它扯下來扔床上，自己進了浴室。

不一會兒，嘩啦啦的水聲就響了起來。

木偶小九歪著頭聽了會兒，然後吭嗤吭嗤地爬下床，溜到了浴室門口。

發現浴室門沒鎖後，果斷推開了點縫隙鉆了進去。

浴室裏水汽彌漫。

陳獨本來閉著眼在洗頭發，聽見聲音睜開眼看了一眼。

然後一把將額前垂下來的頭發順到了後面，露出了光潔飽滿的額頭。

水珠順著發梢滑落下來，一路經過下巴、脖頸，滴落在胸前的皮膚上，滑過結實緊致的腹部，然後向下——

咕……

陳獨轉/過/頭，猶/疑地看向門/口。

他剛才……

似乎…聽見了吞口水的聲音。

木偶，也有口水嗎？

陳獨忽然想起了對方說過話還能睡覺的事實。

……算了，反正已經不正常了，再多一件也沒什麽。

不過。

真的非常像人類啊。

他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對方。

不知為何，對方木質的眼睛居然讓他有些不自在。

陳獨面無表情的扯下浴巾嚴嚴實實地包住了自己。

長腿一邁，從木偶身邊經過，出了浴室。

啪。

木偶呆立片刻，忽然擡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嘖…反應還遲鈍。

門外的陳獨收回視線，無比嫌棄地給了木偶一個評語。

唇邊卻彎起了一個弧度。

3.

“boss，這是最近一個月文家所有的動態。”助理恭敬地將手上的文件遞了過來。

“嗯。”陳獨接過，然後大概翻看了幾眼，“你做的不錯。”

語末，他有意無意地註意著助理的表情。

助理聞言笑了下，接著似乎發現陳獨在看他，臉上就有些緊張和僵硬：“為boss做事，這是本分。”

陳獨上下掃了對方一眼，找不出什麽多餘的情緒後，才收回了視線。

“行了，你回去吧，有什麽動靜你再通知我。”

助理欠了欠身：“是。”

看著助理下了樓，陳獨這才轉身關上了門。

不行嗎？

他皺眉，甩了甩腿上的木偶掛件，沒甩動。

只有自己能看見……

不知不覺，他就坐在沙發上發了好長一會兒呆。

手指無意識的曲起，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打著自己的腿。

幻覺嗎……

指尖傳來微涼堅硬的觸感。

陳獨驚醒過來，擡眼看去——

木偶小九順著他的腿爬了上來，坐在膝蓋上，然後伸出自己的小手握住了陳獨的食指。

歪著頭，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模樣頗為驚悚。

陳獨：“……”

小九等了一會兒，沒聽見陳獨說話，也不在意，揪著陳獨身上的衣料就呼哧呼哧的往上爬，跟爬山似的。

陳獨也沒阻止，頗感興趣地想看小東西想幹什麽。

小九爬了會兒，登上了陳獨的肩膀。呼了口氣，甩了甩胳膊，猛地一跳。

吧唧一聲，掛陳獨脖子上了。

陳獨簡直要被它氣笑了，手一伸，就要把這小東西扯下來。

就在此刻，小九扒住陳獨的衣領，頭仰起往前一送——

臉側微涼而堅硬的觸感讓陳獨楞了一下，然後他就感覺到小東西貼在自己的脖子上，木質的臉部輕輕的蹭著自己的皮膚。

“陳獨。”小九叫了一聲，聲音很小，卻能被陳獨聽到，他又叫了一聲陳獨的名字，仿佛這兩個字有什麽魔力，永遠也不嫌煩似的。

而後，小九貼近了陳獨的耳朵。

“陳獨。”木偶發出了一聲極淺的嘆息，“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我其實不是真的木偶。”

——“…我有名字。”

——“我叫……”

4.

“俞佳成！”

一聲大喊在身後響起，引的其他人紛紛轉過頭看後面。

人群中的陳獨也轉頭看了一眼，眼睛黑沈沈的，透著股不像小孩子的陰森與詭異，連大人有時都受不住這樣的目光。

名叫俞佳成的小孩見眾人都回過頭，臉上頓時有些紅，有些慌張地拉住撒丫子瘋跑的小夥伴。

視線一個個掃過去，剛好撞進了一雙黑沈的眸子。

俞佳成一楞。

等他回神再次看去，剛才那個男孩子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見。

……

山茶花開的正好。

一朵朵紅艷艷的掛在枝頭，層層鋪疊開來，好似仙女的裙擺。

“…說也是可憐，這麽小的孩子。”

俞佳成端著小板凳，坐在窗口，一邊聽著門外自個老媽和幾個婦人的八卦，一邊寫著作業。

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門外飄了進來。

“…女人…殺人犯…她老公…木偶…就剩孩子…送…姥姥家…今天…葬…”

說話的女人聲音忽然小了下去，也不知道說了什麽，門外的幾個女人齊齊地發出了驚呼。

然後各自唏噓，安靜了幾秒。

一個女人忽然壓低了聲音：“…喏，就那個，叫…陳獨…噓，他看過來了。”

門外的女人安靜了下來。

俞佳成有些好奇，他趴在了桌子上，將頭探出窗戶——

然後他就看見了那個人。

穿著小小的黑色西裝，胸口別了朵雪白的茶花，漂亮的臉上沒有表情。

像個木娃娃。

俞佳成這樣想著。

木娃娃懷裏抱著黑白照片，一個人走在最前面，後面稀稀拉拉的跟著些大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哭嚎著，但臉上確是幹幹的，連半滴淚水都找不見。

只有木娃娃的眼眶紅腫著，烏沈沈的眼眸像是在水裏泡過。

然而他沒哭，沒掉一滴淚。

俞佳成的心裏忽而難受起來，像是被誰捏住了心臟。

陳…獨。

他在心裏叫了一聲。

沒想到屋外經過的木娃娃似有所感般轉頭看向了他。

俞佳成嚇了一跳，有些心虛的朝對方笑了一下。

對方立馬扭回了頭，領著身後的人離開。

他反應過來，頓時想扇自己一巴掌。

蠢死了！笨蛋！

只是……

俞佳成將身子收回來，坐到桌前。

作業本和練習冊散亂的攤在他眼前，但他卻提不起寫作業的力氣。

他在本子上用圓珠筆認真地寫下了兩個字。

陳獨。

他小聲地念了出來。

而後忽然驚醒，有些慌亂地撕下了那一頁，攥在手裏揉成團，啪的一下扔進了垃圾桶。

過了會兒，猶覺不放心，從垃圾桶裏翻出來，展開折了幾下，撕成了指甲大小的碎片，這才放下心，重新扔回了垃圾桶。

像是在掩蓋。

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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