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六十四回花好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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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拔頎長的兩個身影出現在廳門口。

一個是崇徽,一襲月白大袖錦袍,淺棕色皮膚,臉龐線條分明,如青松勁挺,如大海寬闊,如高山昂然,英俊豪邁,天上罕見世間無雙絕色男兒。

崇徽旁邊站著的那一個,一襲白色銀絲雲紋翻領胡袍,身姿筆直如翠竹,鵝蛋臉龐,皮膚凝脂堆雪,水墨勾描成的秀挺眉毛,眼睛內勾外翹,眼尾上揚,光華流動一雙明眸……臨汝恍如看到鏡子裏的自己。

真的一模一樣,五官、舉止、氣度,無一不相似,便是她自己看著,也是分辨不出,哪個是自己的皮囊,哪個不是。

那人看臨汝,看方姜氏,鳳眼含淚,大步進了廳,撩袍擺,在方姜氏面前跪了下去:“兒錦楓給母親磕頭。”

“我這是在做夢嗎?”方姜氏喃喃,不扶錦楓,一雙手摸索著,虛弱地抓臨汝手。

臨汝也覺得自己在做夢。

錦楓沒死!還活著,且看起來身體強健,由崇徽陪著回來了。

定是在做夢,心底深處太渴望錦楓沒死,太渴望見到崇徽了。

“怎麽有兩個耶耶呀?”袍擺扯動,雉兒和幼奴扯臨汝錦袍脆嫩嫩的聲音問,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樣把頭發集束於頂,分作兩路紮成小髻,象牙白團花羅絹裲襠衫,及膝同色小袴,恍如白雪堆成的玉人兒,仰著粉嘟嘟的小臉,一模一樣的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來轉去,看臨汝,又看錦楓。

“這是我的孩子?”錦楓哽咽著問。

“我叫雉兒。”雉兒半點不怕生,眼前人跟臨汝一模一樣的眉眼,日日見的,也不可能怕生。

“我叫幼奴,我是阿兄,雉兒是妹妹。”幼奴快嘴地接著說,松了臨汝袍擺,拉雉兒,朝錦楓奔過去,糯糯喊:“耶耶,抱抱!”

“雉兒,幼奴!”錦楓一手抱住一個,失聲痛哭。

“楓兒,真的是你!”方姜氏大哭,跌跪地上,張臂,把錦楓連同雉兒幼奴一起抱住。

“是我,兒不告而別,使母親傷心,兒不孝。”錦楓哽咽道。

臨汝直著眼看崇徽,怔怔的,欲問他緣由,無暇開口,只想把他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看個清楚分明,深刻進腦海裏,再也忘不了。

崇徽朝她伸手,臨汝僵硬地擡手搭了上去。

腳下道路綿軟,整個人都不是自己的,靈魂飄蕩,近玉瀾堂,琬初璟初兩個瞪圓了眼,崇徽視而不見,臨汝什麽都看不見,眼裏只有身邊這個人。

進門,崇徽一腳踹上房門,哐當房門合上,緊接著咚的一聲,臨汝後背後腦勺生疼,崇徽把她壓到門板上,臉龐在她眼前放大,臨汝一陣眩暈,未及回神,他提溜軟面條似把她提溜起,往臥房裏頭走。

臨汝紅著眼,眼角溢淚,像可憐的小羊羔,無助地虛弱地哀求的目光看他。

崇徽氣息更粗了。

久別重逢催生出熊熊火焰。

臨汝眼前瑰麗繽紛的色彩,夏日天邊的火燒雲燒開,染紅了半邊天空,璀璨的紅光映照進室內,隱隱約約室外似乎有人來了,唧唧咕咕說話,又走了,著火的高溫,血液在高溫下沸騰開,咕嚕嚕冒著泡,心臟嗶嗶叭叭火星子淬出,皮肉燒焦了,指尖麻了,腳趾酥了,理智糊成一團。

…………

臨汝醒來時室內漆黑如墨染。

“醒了?肚子餓不餓?我讓琬初璟初傳膳食。”崇徽暗啞的嗓子問,暖熱的氣息直往她耳洞裏沖。

臨汝低哼:“不忙,先算賬。”

崇徽嘿嘿笑:“我坦白從寬,求二郎饒命。”

“油嘴滑舌。”臨汝嗔罵,擰他腮幫子。

有許多話要問,一時間,不知從何問起。

問他為何走了那麽久不給自己報個平安?

分開當時,她擺的是斷絕關系不來往的姿態,問這話自打臉。

問他錦楓明明由她和何櫟親自安葬了,為何活著?

錦楓能活著,怎麽回事不重要,只要活著便好。

崇徽低緊抱住臨汝,那麽久見不到她,思念幾乎將人折磨瘋,為了能跟臨汝長相廝守,忍得很難受。

“我這些日子跟錦楓在一起,錦楓那時沒死……”

親人的關愛給了錦楓溫暖,也帶給他沈重的壓力。

走一步路都牽動身邊人的目光,多吃一口飯多喝一口湯方姜氏和素心素問都要念一聲“阿彌陀佛”。

喝水穿衣都不能自己做,把手伸向杯子,身邊人便天塌下來般攔著他,怕他勞累,急急端起水杯湊到他唇邊。

每日被問幾十遍冷暖寒熱,餓不餓渴不渴。

昂貴的藥材,精致的綾羅綢緞,山珍海味,流水階進秫香樓,他不理事,只看表面也知道,整個方府他之外所有人的嚼用加起來不及他一個人多。

他的命不是他的,親人的關愛築成一個牢不可破的囚籠,一個大男人像金絲雀一般在囚籠裏度日。

阿耶死了,本該他做兄長的保護妹妹,可他孱弱的身體挑不起方家的擔子,他在妹妹的庇護下繼續廢物一般活著。

素心素問的死給他找到解脫的借口。

都知他傷心欲絕,他可以不再勉強自己活下去。

崇徽那一晚到秫香樓看錦楓,給他出主意,讓他詐死離開方家。

錦楓不同意,怕自己“死了”方姜氏和臨汝無法接受,他不能那麽自私。

崇徽問他,以他的身體狀況,不離開方家可活得下去?

錦楓無言,崇徽提議置之死地而後生,橫豎他眼前生機已失,留下來也是一死,不如詐死,出了方府後,拋開心理負擔,好好調理身體,若是能活下去再回來,若是活不了,只當讓方姜氏和臨汝提前接受他離世的現實。

錦楓問王大夫,王大夫竟也讚同崇徽的提議,於是詐死。

臨汝和方姜氏心中認定錦楓熬不下去,王大夫一說錦楓死了,便信以為真。

翠翹和銀杏不知道實情,不過,兩人應是有所察覺,暗中悄悄支持錦楓沒揭穿。

崇徽事先去棺材鋪裏打過招呼,方家給錦楓訂的棺槨底下留了氣眼,臨汝和何櫟剛把人落葬,他和王大夫即去挖墳起棺擡出錦楓,擡到王大夫家中調養。

錦楓身體太弱了,饒是他想活下去,也還是幾次差點熬不過去,崇徽和臨汝從京城回來,過去探望,錦楓那時身子油盡燈枯之勢 ,崇徽想起蘭蓀醫術高超,跟王大夫商量一番後,帶著錦楓進京城。

一路提心吊膽,萬幸錦楓熬了下來,當時滿心眼只有錦楓,再想不起給臨汝留書。

後來到了京城,又見不到蘭蓀,好不容易見到了,蘭蓀在宮中當值,卻不能時時出宮給錦楓診治,便設法把他和王大夫錦楓都弄進宮弄到尚藥局。

錦楓身體緩緩好轉,他想起要給臨汝修書,宮中卻有了大變故,內宦把持了一切,不說下等宮人,連上頭皇帝和妃嬪們都不能自由出宮。

這事臨汝聽說了,何櫟進京往內廷送了兩回團扇,曾想見蘭蓀,沒能見到。

皇帝熱衷打夜狐,不問朝政,內宦權力越來越大,皇帝如今已被架空,都得看內宦眼色行事。

錦楓身體痊愈,蘭蓀使盡渾身解數方把三人銷名送出宮。

得以歸家,自然沒有寄書信的必要了。

“二郎,這回不趕我走了吧?你自己說的,只要錦楓還活著,就跟我好。”崇徽啞著嗓子嘟嚷。

當日從京城回潤州,她確實說過這種話。

臨汝彈了他額頭一記,嗔道:“不行,你還是得離開。”

“為什麽?”崇徽霎地坐起來,黑暗裏看不清臨汝面龐,跳下床,摸索著點亮燈火,回過頭來,死死盯臨汝,眼睛赤紅,悲憤欲絕,“你自己說過的,為什麽說話不算數?”

“你姓謝,方府是方家人的家,你住方府裏算什麽?”臨汝不急不躁,橫躺著,一手支頭,興致盎然,崇徽頭發還束在頭頂,卻散得不成樣兒了,錦袍系帶解開了,松松掛著身上,裏頭中衣系帶雖系還似無,胸膛半敞,結實緊致,肌理分明,猶抱琵琶半遮面,風情無限,臨汝大飽了眼福。

“我……我……”崇徽口結,像打磨的驢子,地上不住轉圈兒,半晌,顧不得觸臨汝逆鱗了,高喊:“你始亂終棄,睡了我又不對我負責。”

臨汝差點噴笑,坐起來,伸伸腰,扭動脖子,懶洋洋道:“阿兄還活著,身體康健,我無須頂著他的身份生活,自然是恢覆我自己的方家二娘身份,你若留在方府不離開,我怎麽嫁給你?”

“啊?”崇徽大張嘴,下巴合不攏,半晌,結結巴巴道:“你肯嫁給我?你不生我的氣?你不嫌我是謝家兒子?”

“你希望我生你的氣,嫌你是謝家兒子,不肯嫁給你?”臨汝閑閑反問,下床,身上衣裳揉爛的破布般慘不忍睹,當著崇徽的面大大方方脫了,另拿了一套換上。

崇徽已經不會說話了,眼直直看著臨汝,眼珠子隨著她的動作轉動,傻呆呆的,一臉做夢沒清醒神色。

臨汝穿戴畢,鏡臺前坐下,拿起梳子梳發。

崇徽如石柱子肅立許久,忽地張口,霹靂炸響一般的狂笑,緊接著響徹雲宵的大叫:“哈哈哈二郎答應嫁給我啦!哈哈哈二郎答應嫁給我啦!哈哈哈二郎答應嫁給我啦……”

叫喊聲在方府上空盤旋,一聲又一聲回響。

啪啪鳥雀驚飛,沈寂的府第一盞接一盞燈火點燃,咚咚急促步聲傳來,一聲一聲問話外頭響起,過些時,璟初過來拍門,咕噥道:“三更半夜的,小傻子你發什麽瘋。”

“二郎答應嫁給我了哈哈哈哈……”崇徽沖過去開門,又是一陣狂笑。

“這有什麽樂的,不是早晚的事麽?”璟初掩嘴打哈欠,“消停消停,別笑了,合府的人都讓你吵醒了。”

“什麽這不是早晚的事?你不意外?”崇徽驚奇地瞪圓眼。

“二郎對你那麽好,你把人親也親了摸也摸了,都留宿了,嫁給你不是早晚的事麽?”璟初乜斜一眼崇徽,無趣的很道。

崇徽張大嘴巴不能說話了。

璟初走了十幾步回頭,“小傻子,我提醒你,你那母親壞透了,一肚子壞水,二郎同意嫁給你,她可不一定同意你娶二郎。”

“管她同不同意,我娶定了。”崇徽嘿嘿笑,回頭看臨汝,臨汝含笑看他,崇徽撓頭,忽地道:“二郎,我嫁給你吧?”

語出驚人,不把人炸暈不罷休。

臨汝呆滯。

崇徽一語出,靈臺清明,七竅通透,撫掌誇自己聰明,歡喜道:“對,就這樣,我嫁給你,二郎,我跟你以後還在咱們府裏生活,謝夫人就煩不著我們管不著我們了。”

他嫁給自己!

入贅!

臨汝細一想,當真不錯。

謝夫人眼下雖說瘋了,可保不準哪一天就清醒了好了過來。

自己嫁給崇徽,她是婆婆,孝道壓著,那時整日勾心鬥角,日子別想好好過了。

崇徽入贅,隨她清醒還是糊塗,都沒有後顧之憂。

臨汝微微笑,朝崇徽伸出手,朗聲道:“好,你嫁給我。”

——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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