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歷三年五月初一，驕陽似火，潤州城人潮湧動，行人車馬步履急切，方向一致——城東觀前街方府。

潤州城兩大制扇之家方家和謝家結親，這一天舉行婚禮。

娶婦嫁女尋常事，不同尋常的是，方謝兩家結親，是謝家獨子嫁給方家女兒。

大家還很好奇，方家庶出嫡出合共三個女兒，長女次女已故，三女許婚明州江氏當家，哪來的女兒娶謝家兒子。

新娘騎著高頭駿馬從方府大門出來欲往謝家迎親，髻插釵鈿，身著綠色禮衣，鵝蛋臉龐，潑墨點漆一雙雙鳳眼，氣度無雙容色殊麗。

“方二郎！”眾人齊齊驚叫，紛紛問身邊的人：“我沒看錯吧？這分明是方二郎啊！”

“我眼花了，看不清，我看著也是方二郎呢。”旁邊的人揉眼睛。

新娘騎馬欲行，裏頭仆從圍隨著又出來一人，一襲正紅錦袍，眉眼與馬上人一模一樣。

“怎麽有兩個方二郎？”眾人瞠目結舌。

馬上人朝眾人抱揖施禮，微微一笑道：“在下方臨汝，方府二娘。”

方臨汝不是方家二郎的名字麽？怎麽變成二娘了？

眾人呆若木雞。

後面出來的人走到馬邊，與馬上人一模一樣的眉眼，唇角上挑的角度也一模一樣，抱揖施禮：“在下方錦楓，方府二郎。”

方臨汝騎馬遠去，方錦楓回府。

人群寂寂，許久，不知誰驚叫：“我明白了，咱們一直見的方二郎是方二娘，是女人，方家一直躺床上的才是方二郎！天啊！方郎君去世後，繼位方家家主的原來是個小娘子！”

許多人一起驚叫。

方府裏頭，筵開玳瑁，褥設芙蓉，各地扇商和潤州城有頭有臉的各大世家當家齊聚一堂，自方才臨汝和錦楓一起露面，大家便都懵了。

“真沒想到，方二郎居然是女人！”趙吾行低嘆。

“女人男人於咱們都一樣，大家有錢賺就行。”江楚澤笑道。

“也是！”趙吾行釋懷。

趙氏借給方氏二萬金，方氏歸還了，利錢之外，另附了五千金謝禮，兩家關系固若金湯牢不可破，如今在團扇行，提起趙氏，因著趙氏和方家的關系，誰都得低頭，禮讓三分。

六月十五日，方秀綺出嫁，十裏紅妝，方家陪嫁許多金銀器物珍頑，還在明州置了良田鋪子給她作嫁妝，滿城轟動。

鑼鼓聲聲入耳，柳氏於敬節堂裏頭紅著眼睛探頭看，管事啐道：“沒你的事，方家發話了，方三娘是方夫人親生的，別看了。”

“你且莫狗眼看人低，我有兒子，豐郎終歸要接我出去的。”柳氏尖聲叫。

“狗眼看人低的是你，你若不逼迫著分家，如今方家的潑天富貴也有你兒子的份，不害臊。”管事撇嘴，看一眼門外，推心置腹勸道：“你若還有一分疼兒子就安心呆這裏面，方二郎見你兒子跟你撇清了，還把眼顧他一二，你兒子開瓷行一兩年沒入息，都是方二郎不停往裏填錢，如今眼看好些了，方二郎又做主給他訂了個美貌無雙知書達理的娘子，你別再鬧了。”

柳氏悔恨痛哭。

門第富貴，人才出眾，潤州城許多人家看中何櫟和錦楓，方秀綺出嫁後，上門提親的絡繹不絕。

方姜氏開始還推托，後來心思便活了，這日午後，讓白芷喚臨汝過來商議。

“素心素問去時二兄便要相隨，念著你和我，念著兩個孩子方勉強活著，人死不能覆生，陰陽相隔，已是悲痛萬分，母親還要往阿兄心口捅刀子嗎？”臨汝搖頭，不讚成。

方姜氏啞口無言，過片時，道：“那櫟郎呢？你都嫁人了，難道要他為你守一輩子？”

臨汝瞼睫，纖長的睫毛籠下清淺一圈陰影，沙漏滴答，許久的沈默後，低聲道：“我負了表哥已是不該，母親還要我為了求自己心安而逼表哥娶妻嗎？”

“賢妻相伴，兒孫繞膝，難道不比一輩子孤獨好？”方姜氏勃然變色。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冷暖各自心知，由得他吧。”臨汝長嘆。

方姜氏還想再說，方渭急匆匆奔了進來，氣喘籲籲：“夫人，二娘，不好了……”

——錦楓和何櫟要出家為僧，如今已去了天禪寺，準備落發摩頂受戒。

“這哪成！”方姜氏挽起裙子急往外奔，要去阻止。

“母親不需急。”臨汝一把拉住她，“母親還要逼表哥和阿兄娶妻嗎？”

“娶什麽妻，他倆不出家就行了，我再也不管了。”方姜氏大哭。

臨汝長籲一口氣，微微一笑，對方渭道：“把母親說的話傳給二郎跟何大郎。”

何櫟和錦楓後來終是沒出家，只是佛前發誓終身不娶，方姜氏被嚇著了，再也不敢提要他們娶妻的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