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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回一臉癡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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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門開著,煙蘿沒請臨汝進門,朝一側臥房窗戶打手勢。

臨汝緩步踱到窗前,往裏一看,差點脫口驚叫出聲。

謝夫人風華絕代艷色無雙美人,這當兒,臉龐縱橫交錯密密麻麻疤痕,打眼看去,還以為見到冤獄女鬼,身上衣裳也還整齊,發髻梳得嚴實,一雙眼卻昏蒙渾濁,眼神散亂,雙手一會兒摸臉,一會兒拿銅鏡,鏡面塗了一層黑漆,什麽都看不見的,她卻煞有介事照,口中喃喃有聲,煙蘿推門進去,她一把擲了銅鏡,抓住煙蘿疊聲問:“寧娘來了是不是?我這個樣子她看到會不會害怕?她會不會知道我使謝運興強-暴白芷,從此不認我這個母親了?”

不等煙蘿答話,又惶然大叫:“不成,我不見她,我不要給她看到我的樣子,你讓她走,讓她走。”

“她走了,她說園子裏桂花開得正好,想親手做了桂花糕給你吃,一會做好了會送過來。”煙蘿微笑道,輕拍謝夫人手背。

“寧娘是個孝順孩子。”謝夫人抽泣,淚水大顆大顆滑落,順著溝溝壑壑的臉頰往下淌,模樣淒涼,令人慘不忍睹。

臨汝退了一步,不敢正對窗戶,怕謝夫人看到自己。

“快,快給我擦粉,弄得好看一些,別讓寧娘看到我嚇著了。”嘩啦聲響,謝夫人打開妝盒。

煙蘿微笑應好,帕子濕了水絞幹給謝夫人拭了臉,仔細敷粉,對那一臉斑駁傷痕視而不見,極細心耐心,擦了粉,又細細掃胭脂,抹口脂,梳髻簪花。

“好像好看些了。”謝夫人喃喃,對著什麽都看不見的鏡子左照右照,忽地又皺眉:“不行,還是不夠好看,洗掉,重新給我上妝。”

“好!聽姐姐的。”煙蘿笑道。

上面脂粉洗掉,再上妝,還是不滿意,再洗再敷粉,如是十數次,抹過脂粉,又換衣裳,換了一套又一套。

煙蘿沒有半點不耐煩,臉上淺淺笑容,細致周到服侍,順著她,溫和地說話。

臨汝怔怔看著,不敢置信。

眼前事實卻不容她不相信。

委實沒想到,謝夫人居然瘋了!

細思,又似乎情理之中。

風華絕代艷色無雙的美人卻毀容了,打擊何其大。

偏又不能把白芷怎麽樣。

為了達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使謝運興強-暴白芷,這般陰狠毒辣的事暴露在人前,且不說謝家聲名喪盡,只謝宜寧可能會有的反應便能讓她神經緊繃到極限。

謝宜寧疾惡如仇,性情耿直,斷不可能接受。

崇徽不肯跟她相認,疼如心肝的女兒再反目,只是想想,她便承受不住了。

還有別的一些可想而知的原因。

十幾年殫精竭慮要顛覆方家,做到了,然而方家卻在重擊中迅速崛起,她所有的努力可笑而不堪,高傲如她,無法直面失敗,卻又無力再翻盤,自是無法忍受。

精神失常,是潛意識對自己的保護吧。

不能正常地思索考慮一切,便可以不用面對一切。

臨汝緩緩朝院外退,悄悄的,未敢發出聲響。

崇徽去了哪裏呢?

臨汝憂心如焚,連日派了許多人城裏各處打聽,卻沒有打聽到一星半點消息。

中秋節後,江楚澤回明州,臨汝送他出城,回城路上,前面路邊一人一襲白袍仙姿翩翩,催馬急追過去,到了跟前一看卻不是崇徽,把人詫得看怪物般看她。

崇徽生自己的氣,再也不見自己了麽?

不!不會的!

可是,若不是生氣,他為何避而不見?

臨汝從未嘗過這般烽煙彌漫的滋味,呼吸都帶起心臟的疼痛,觸目所及,扇坊裏,家中,每走一步,都有崇徽留下的痕跡。

一日一日過去,崇徽音訊皆無,冬日迫近,枝頭綠葉黃了,花兒雕零,夜裏頻頻做夢,無邊無際的夢裏,崇徽委屈地看她,喃喃喊著,她撲上前拉他手,他的手冰涼僵硬,她想為他渥暖,他卻消失了。

九月初,方家扇坊完工,方正嚴整,氣象萬千,九月二十日,扇工們興高采烈從謝家扇坊搬了回來,方家氣焰之盛,潤州城人人讚嘆。

十月初三,朝廷公文發下來,何輿判了笞一百並徙嶺南之刑,郭成安房氏定於十初十問斬。

何輿不是死刑,臨汝微有意外又不意外,方香雯不是他直接殺死,只算過失殺人,徙刑情理之中,只是他生來出生富貴,在方家成長那些年從未受過一絲苦,笞一百未必承受得住。

果然當日行笞刑時,尚未打到一百之數,何輿便沒了呼吸,活生生疼死過去了。

何姜氏並沒來,心灰意冷遁入空門,紅塵俗世一概不過問,還是臨汝跟何櫟給何輿收屍掩埋。

墳堆跟方香雯相鄰,方香雯的墳頭已是野草繁茂,臨汝燒了錢紙,一聲嘆息。

兩人回城,馬蹄聲得達,將到觀前街,臨汝忽地勒住馬韁,沈吟不前。

“怎麽啦?”何櫟關切問,臨汝這些日子經常失神,行人中尋找崇徽,左右看,目之所及沒有身形跟崇徽相似的。

“我想去探望郭成安。”臨汝緩緩道。

“他作惡多端,死有餘辜,咱們家扇坊被燒,死傷那麽多人,何必還念同在商場之情。”何櫟不甚讚同。

“我不是去給他送行。”臨汝目視前方,眼神清明堅定,“表哥,我想去跟他要林源貪贓枉法的證據?”

“拿到證據扳倒林源?”何櫟遲疑,“咱們家如今是皇商,林源也不敢輕易招惹咱們家,莫節外生枝罷。”

“只求自保,只念自身利益,自然是不管,可我想為潤州百姓,為潤州城的各個商家做點事。”臨汝緩緩道。

若人人都是明哲保身,無人揭露貪官,則貪官橫行無忌,百姓更加苦不堪言。

她決定的事無人能改變,何櫟只有點頭的份。

衙門大牢走過也無法改變心頭那股子不適的感覺,林源顯然也沒因跟郭家有舊情而格外照顧郭成安,牢房裏一陣惡臭,郭成安蜷縮成一團躺在牢房一角,亂蓬蓬稻草似的幹枯頭發,身上衣裳臟得看不清本來面目,身底下是稻草,身上一床暗黑色破棉絮,光景很不好。

臨汝有些意外,她記得房氏耶娘尚在,便是郭笑盟的妾室和庶子女及郭家下人對他們不管不問,房氏的耶娘是骨肉至親,總不至於不理不睬吧。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差役嗤笑道:“剛開始進來時,那些人想著他們還有可能出去,還殷勤著,送吃送喝的,後來定了案,見沒出去希望了,也都不來了,他們幾次受不了央人去給房家報訊要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兄弟想圖幾個賞錢,去報訊了,你猜房家人怎麽做?”

臨汝笑笑不答,靜等差役講下去。

差役啐一口,撇嘴道:“房家人說,他們沒有這等喪心病狂的親人,不認他們了呢。”

勢利薄情至此,也難怪養出房氏和郭成安這種視人命如草芥,一心只為利益毫無善念的兒孫,臨汝搖頭,掏了一緡銅錢塞進差役手裏,笑道:“我出去帶點東西再進來。”

“方二郎請便。”差役笑得合不攏嘴。

“方二,是你。”郭成安死狗一般躺著,霎地起身,沖到牢房門,牢房裏蹲了半年多,瘦了幾十斤,入大牢時穿著的紫色雲紋襕袍松松掛在身上,臉龐肥肉不見了,暗黃的臉皮,眼窩深陷,眼睛大了許多,亮閃閃簇燃著火焰,抓著木柵貪婪地一瞬不瞬看臨汝。

臨汝走幾步了,回頭微微一笑,腳步不停往外走。

郭成安一動不動站著,探頭伸長脖子。

臨汝再進來,手裏抱著一床被子一床褥子,還有一個食盒,食物香味漫溢。

郭成安盯著食盒,喉底咕嚕有聲,舔了舔嘴唇,低聲道:“勞你把這些送去給我母親吧。”

倒是母子情深,臨汝喟嘆,道:“你母親那邊我表哥已經送了同樣一套過去了。”

“多謝!”郭成安咬唇,淚水叭答叭答掉。

臨汝輕嘆口氣,左右看,無可抹淚物事,遲疑了一下,從袖袋裏掏出手巾遞了過去。

郭成安接過,又是擦淚又是摁鼻涕,一方白手巾很快成了黑巾子。

臨汝熏香沐露長大,側開頭不忍看。

“方二,怎麽你用的東西不熏香也有一股清香,很好聞。”郭成安把手巾按到鼻邊,一臉癡相。

臨汝搓了搓手臂,暗暗慶幸何櫟要陪同自己沒同意,郭成安這副樣子被何櫟看到,再是好脾氣,再是沈穩,怕是也要氣得揍他一頓。

郭成安一語畢回神,黃白臉龐漲得通紅,捧得手巾訥訥道:“一時失口,方二莫怪。”

臨汝幹笑。

“方二,這方手巾能不能送給我?”郭成安沒一會兒又癲了。

臨汝無語。

手巾子拿回來也不會再用,只是她是女兒家,送一個男人手巾的事萬萬做不出來的,暗悔方才不該掏手巾,沈了臉伸手。

郭成安訕訕然把手巾遞回。

臨汝道明來意,郭成安勃然變色,豆莢眼睜得渾圓:“你不是念著往日交情來探望我,而是別有用心?”

不是別有用心誰來看他,她跟他有什麽交情?

他火燒方家扇坊,方家死傷三十多人,車軲轆底下更是下狠手要置她於死地,若不是何櫟及時趕到,她早已被他弄死了。

臨汝笑笑,並不反駁,只道:“你給林源不少好處吧?林源罔顧恩義,你不想報仇嗎?”

郭成安咬牙切齒死死盯著臨汪。

臨汝淡然以對。

“我什麽都不會說,你休想在我臨死前還利用我一把。”郭成安咬牙許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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