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可好？”臨汝笑道，把她推開。

“一點也不好，母親像換了個人似的，登徒子不見我，你也不見我，橫空跑出來個阿兄還不錯，可是他又魂不守舍的……”謝宜寧劈劈啪啪說個沒完，說了許久，眼眶紅紅，又貼到臨汝身上，抱住她胳膊，委屈道：“阿兄跑了，母親要我管理扇坊，我喜歡制扇，讓我管我就管唄，可那班人笨死了，一點不像你家扇坊的人機靈。”

又說了許多，一面說一面把臨汝往裏拉，方謝兩家眼下勢不兩立之態，她心中卻跟以往一般，親親切切待臨汝，帶著臨汝各個工房走。

扇坊門匾換了，裏頭大梁卻換不了，鮮艷的紅漆，梁上繪了花鳥人物，富麗堂皇，腳底下水磨青石板光鑒照人。

謝宜寧嘴巴叭啦不停，一一數落扇工的不是，什麽做事顛三倒四，劈絲動作太慢，烤扇骨姿勢不好看等等，林林總總，雞毛蒜皮一大堆。

臨汝總結了一下，其實都是很簡單很容易解決的事，因著謝宜寧的簡單粗暴，反把針尖大的事鬧得滾雪團兒似越滾越大，不可收拾。

還有個不容忽略的問題，謝家召回的扇工近二百人，制扇工序十數道，工房許多個，居然沒有二管事也沒有大管事，全由謝宜寧這個半吊子一手抓。

謝夫人看起來精明能幹，怎會由得扇坊散亂至此？

“你母親不過來嗎？”臨汝問。

“她不會制扇，扇坊剛開時有阿兄，後來阿兄跑了，她氣瘋了，派人到處找阿兄，每天只關心阿兄有沒有找到，再後來，我也不知她怎麽啦，呆房間裏不出門，連我也不見，更加不過問扇坊裏的事。”謝宜寧苦惱道。

呆房間裏不出來是被白芷毀容之後了。

謝夫人行的事忒陰毒，若只是認為方家害死謝天而報覆方家也罷了，為了在方家埋釘子，居然使人強-暴白芷嫁禍她阿耶，被毀容自作自受。

臨汝並不同情，看著謝宜寧明璨璨的眼睛，依賴信任的眼神，卻無法置之不理，問道：“這些扇工裏頭有沒有原先做管事的？”

“我不知道，要管事幹嘛？”謝宜寧撓頭。

她不懂，崇徽在方家扇坊許多日子，卻是懂的，不安排管事，打的拿了扇商扇款幫方家隨後便走人主意，才不管謝家扇坊亂不亂，臨汝沈吟片刻，道：“你問問有誰以前是管事。”

“餵，你們有誰以前是管事？”謝宜寧大聲吆喝。

扇工們從各個工房裏頭探頭看來，隨後面面相覷，眼神閃爍，無人應聲。

雖說過了十幾年，有的人年老已故，卻不至於一個管事沒活下來，這是人回來了，心卻被謝宜寧打跑了，卻不過舊主情面呆著，時時想著跑路，連管事都沒人願意當了。

臨汝負手，居於庭院中，目光在扇工們臉上掃過，有了主意。

“你把人召到一處，名冊給我。”

“好咧。”謝宜寧脆聲應，連問一聲緣故都無。

近兩百人集中到入門中庭處，臨汝廊下擺開席子矮案，鋪開紙張，研墨執筆，謝宜寧湊在一旁，眼睛睜得渾圓，好奇雀躍，跟在看大戲一般。

臨汝照著名冊念名，被念到名的走到她跟前人，回答她的問題，問題千奇百怪，有問年紀，家裏有什麽人，在家中排人第幾，有幾個兒女的，也有問各個制扇工序的，一起的扇工性情的，甚至有問方家扇眼下團扇行業一家獨大，謝家扇如何殺出血路，大唐各地人物風俗等等，有的人問得多問了許久，有的人問得少三言兩語就讓退下。

依次問完了，喚一個年二十歲眉眼周正名謝慎的扇工近前，道：“按我剛才問話的多寡和問的不同的話把大家分成幾列。”

“你方才問了那麽多，誰記得住啊！”謝宜寧大叫。

臨汝笑著蓐了蓐她後腦勺，並不收回命令，把眼看謝慎。

“我能記得。”謝慎不卑不亢道。

祖輩父輩都是謝家扇工，謝天去世謝家扇坊關閉時，他尚年幼，跟著父親在家裏學的制扇，謝家召回扇工，他阿耶已去世，子承父業回來了，阿耶在生時，是謝家扇坊一個二管事。

近二百名扇工分了數列，問得少的最多，一百多人，餘之有五列，每列人數從三五人到一人不等。

謝慎分完，謝宜寧還一頭霧水，扇工們卻是神色大變，看著臨汝的目光不自覺露了孺慕敬仰。

臨汝平靜閑淡，看一眼眾人，問謝宜寧：“你能不能當著大家的面答應我，以後不再對他們動粗，不管怎麽生氣，只講理。”

“他們要是做得好，我也不用動手揍人。”謝宜寧嘟嚷，見臨汝抿唇神色不悅，忙道：“行，我答應你。”沖扇工們舉手發誓：“我以後再也不動手揍你們，要是我動手，讓我天打五雷轟……”

“行，無需再說。”臨汝打斷她，笑道：“我要為你謝家扇坊指定管事和薪俸，你願意嗎？”

“當然願意啦，都聽你的。”謝宜寧樂得大叫。

臨汝又一一考校，點了謝慎作扇坊大管事，又分別指派了各工房和庫房二管事，入賬出賬管事等，薪俸明確下來，參照方家扇坊，每月二十緡錢至五緡錢不等，各人負責什麽事一一分派清楚明白，出了差錯問責管事者。

又對謝宜寧道：“你負責核賬對賬，查漏補缺，每十日召集管事問話一次，每一個月召集所有扇工問話一次，做事勤勉做的好的，嘉獎，偷懶耍奸的，扣錢……”

她每說一句，謝家扇工眼神便亮一分，至後來，扇工們眼眶紅紅，差點要跪下喊臨汝祖宗的神色。

“都聽你的。”謝宜寧爽快應下，歡天喜地道：“聽你這麽一說，清楚又簡單，沒有我之前做起來那麽麻煩。”

臨汝笑笑，朝扇工們看去，喊出十一個名字，十一個人訝異又忐忑走到臨汝面前，臨汝一一問，卻不是問責，而是這些人有的手上有傷，有的面色難看，還有一個走路微拐，方才看到了，細問影響問話故沒問，臨汝問得有的生病了，許了假，有的制扇時受了傷，命謝慎給請大夫治病，費用公中出，那個拐的是腿有先天殘疾，讓管事把他安排到可以坐著制扇的工房去。

安排妥當，臨汝又叮囑謝慎和謝宜寧，制扇多寡精粗不說，務求安全，盡量減少扇工制扇過程中受傷的可能，每日關門前得仔細檢查各處，嚴防火燭。

來時剛過午，出門時已是暮色沈沈，聽說臨汝要去謝府，謝宜寧無心無肺道：“好啊。”又嘟嚷：“我母親害得你家那樣，你能不在意太好了。”

臨汝低眉，不忍開口掃她興致。

哪能不在意，若不是為崇徽，她斷不會登謝家門。

到謝家時已是華燈初上，謝府燈火點點，婢仆穿行，渾然不同此前來過的冷清，然則，婢仆一臉冷漠，亭臺樓閣幽黑，繁華背後，透著異乎尋常的沈晦。

謝宜寧帶著臨汝暢行無阻，至謝夫人居處前，院門卻是緊閉著。

院墻花窗透出桔色光芒，還有細碎說話聲，裏頭有人。

“母親這陣子一直這樣，院門緊閉，一個人不見，只留蘿姨在裏頭侍候。”謝宜寧懨懨道，拍門，大聲喊：“蘿姨，開門，我回來了。”

裏頭驚惶的低叫，悉悉索索聲，過了些時，腳步聲傳來，房門拉開了，出來一個四十上下年紀婦人，著杏色襦裙，眉眼沈靜，和藹可親。

“蘿姨，這是汝郎。”謝宜寧道，側身就要往裏鉆。

蘿姨，就是何櫟提過對方家有親近之意，對崇徽幫助眷顧頗多的謝夫人的陪嫁婢子了。

臨汝拱手施禮。

煙蘿沖臨汝回以微笑，頷首致意，回頭對謝宜寧溫聲道：“姐姐才念叨你呢，想吃你親手做的桂花糕。”

“我這就去做。”謝宜寧大叫，走幾步想起臨汝，蹙起秀氣的眉頭，苦惱道：“可是我得陪汝郎啊！”

“去吧，我有蘿姨陪著便成。”臨汝笑道。

謝宜寧蹦蹦跳跳走遠。

臨汝回頭看向煙蘿，直言不諱：“崇徽此前跟我一起上長安了，昨日一起回來，進城後各自走了，聽說他沒回謝府，不知是否出什麽事了，我來問問。”

“小郎不見了？你跟小郎之間的誤會解開了？你不在乎小郎是謝家兒子？”煙蘿一連串問話。

臨汝一時不知如何說，含混“嗯”了一聲。

“姐姐這些日子神智不清，百事不理，沒對小郎做什麽。”煙蘿道。

“那你知不知道崇徽有什麽落腳地？”臨汝問道。

煙蘿搖頭：“謝家外頭有許多處房舍，可小郎並不知。”

空跑一趟了，臨汝大失所望。

“寧娘很聽方二郎的話，方二郎能不能看在她是小郎嫡親妹妹的分上，教導她一二。”煙蘿突地道。

“寧娘自有親生阿娘教導，汝不好僭越。”臨汝緩緩道。

“方二郎不妨進來瞧瞧。”煙蘿低聲道，側身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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