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秀綺羞極氣極，喊人：“擡銅鏡來給柳姨娘照照。”

婢子脆聲應好，飛奔而去，飛奔回來，銅鏡立到柳氏跟前，柳氏往裏一看，裏頭夜叉一個，跟戲臺上耍雜耍的紅屁股猴子般，臊得捂臉急逃。

江楚澤搖頭，前因後果柳氏唱了一回，又聽方秀綺斥她，清楚明白，扭頭看方秀綺，溫聲道：“她愚蠢不堪，你卻知道如何把錢討回來的，為何不教她？”

“我……”饒是心無綺思，究竟是在一個陌生男人面前，未免羞臊，方秀綺許久說不出話來。

“皆因有的人作天作地，誰都欠著她，你若好意待她，她不只不感恩，反無窮無盡需索，幫她乃是捧虱上身，連自個兒都不得清靜了，少不得只能撇清，撇得越清白越好，由得她墜入阿鼻地獄，那是她自找的，非是咱們見死不救。”

清朗的聲音大門外驀地響起。

方秀綺擡頭，江楚澤轉身，俱是眼睛一亮。

一人歡聲喊：“方二郎！”

一人哽咽著叫：“二兄。”

一齊朝臨汝疾沖過去。

江楚澤腿長，一步頂方秀綺兩步，重重按住臨汝肩膀，虎目裏頭無邊欣喜：“別時可好？”

方秀綺落後幾步，怔了一下，默默後退。

“此前很不好，差點見不著你了，江兄這時候才來潤州探望我，我可是生氣了。”臨汝笑吟吟道，風塵仆仆，錦袍不甚齊整，與江楚澤一般無二的狼狽，一拳捶了過去，朗聲道：“這回可不容你當日就走了，必得住下，由汝好生款待些時日方可。”

“但憑做主。”江楚澤大笑。

臨汝尋方秀綺，方秀綺已不見了。

兩人並肩入內，金閶廳中對面坐下，臨汝最是沈得住氣的人，也抑制不住欣喜之情，把方家已獲皇商殊榮一事告訴江楚澤。

江楚澤卻並不意外，笑道：“某知道方二郎必非池中之物，眼下不過牛刀小試罷。”

臨汝赧然，此事俱賴崇徽之力，不便細說，只笑笑，問江楚澤，江氏發生了什麽事，已致他直過了八個多月才趕了過來。

“我阿耶去世後，母親身子一直不好，內宅有所疏忽，幾個弟弟勾結弄了人命案出來，被我平息了，又鬧分家。”

人命官司非同小可，分家更是傷筋動骨，再大的家業分家後也七零八落，他口中說來卻如飲水喝茶，閑淡平常，臨汝感佩不已，那時節，想也知他手上銀錢短缺的很，他卻咬牙頂著沒開口跟方家討賬，當時他若討賬，方家真個撐不下去。

這份恩情天高地厚，臨汝起身，長揖到地：“雖說大恩不言謝，然汝卻不能裝聾作啞，江大郎以後有所驅策，汝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江楚澤挽起臨汝，註目看她，拉長嗓子“哦”一聲，道：“但有驅策在所不辭麽？那以身相許如何？”

臨汝一僵，手肘肌肉緊繃，再見面，他言談神色都當她兄弟朋友，她渾忘了自己已將女兒身一事相告，便是想著，也沒料到江楚澤會是挾恩索報之人。

江楚澤朗聲大笑，重重拍臨汝肩膀：“方二郎，做不到的事別誇海口，小心馬前失蹄。”

臨汝抹一把額頭汗水，拍胸膛：“嚇死汝了，江大郎以後莫開這種玩笑的好。”

“不是開玩笑。”江楚澤卻又沈了臉，正顏端色，在臨汝面色大變時又大笑，起身朝臨汝行禮：“某想向方家求親，求方二郎把令妹許婚於我。”

“綺娘？”臨汝大喜。

江楚澤人才家世品行俱佳，嫡長子，又是家主，方秀綺是庶女，得以許配給他，委實不錯。

“正是，方二郎肯成全否？”江楚澤笑道，虎眸點點柔情。

自然是願意的，答允的話到唇邊，臨汝又剎住，肅容道：“婚姻大事非同小可，還需從長計議。”

江楚澤沒想到她不是一口應承，微有訝然。

臨汝並不是要拿著捏著，另有考量。

婚姻結的兩姓之好，並不是江楚澤人才好便可以不顧慮其他。

他是嫡長子，高堂尚在，江夫人能否接受一個庶女做媳婦不得不考慮，她不想方秀綺嫁進江家後受委屈。

還有，大家子弟成親前多有通房，成親後納妾平常之極，她卻想幫方秀綺覓一個重情專一不納妾的夫郎，江楚澤今年已二十一歲，這個年齡只怕府裏已有通房了。

她阿耶只是柳氏一個通房納為妾，便夠亂的，江楚澤若是也有通房，她情願往門第低的人家裏為方秀綺覓夫婿，只要人才好品性好，沒通房，又能承諾一生不納妾，家貧也無妨。

大不了方家陪送鋪子田地等等，許她們小家庭一世豐足。

聽臨汝說了顧慮，江楚澤動容不已。

江氏於方家有恩，家大業大，與江氏聯姻，對方家大有益處，臨汝若是只為家族利益或個人私利，當是毫不猶豫答應，她卻沒有，心中只有骨肉之情，怎不讓人感佩。

方秀綺跟她又不同母，更難得可貴。

有這樣重情重義的內兄（妻姐），又是她看重的人，相信方秀綺也是懂禮之人，江楚澤結親之心更堅定了。

“我母親說過，不在乎媳婦出身，只要我喜歡即可，至於通房。”他攤手，自嘲道：“我不擅甜言蜜語，不解風情，又生的粗壯，府裏婢子畏我如虎，方二郎大可放心，侍候我的都是小子，從沒婢子近身過。”

以他的人才家世，哪會是婢子看不中他，這是潔身自愛不近女色卻不欲自我標榜了，臨汝喜出望外。

樣樣如意，脫口要應下親事，轉念間又擺手，這回，不說因由了，只道：“江大郎容我再思量思量。”

“你想先問過你三妹是不是？”江楚澤一眼看穿，笑道：“有勞了，煩請方二郎這便差人去問。”

樣子迫切的很，臨汝莞爾，讓江楚澤等著，自己親去問方秀綺。

聽說江楚澤沒有通房，還承諾以後不納妾，方秀綺羞顏低眉，輕點頭，臨汝大喜，回金閶廳，當即與江楚澤交換了定親信物，議定等方秀綺孝期滿，便行六禮，擇良辰吉日成親。

兩人都是長途跋涉，風塵仆仆，說了這許久的話，臨汝起身，要引江楚澤去安置，門外咚咚急切淩亂的腳步聲，何櫟如一陣旋卷風刮了進來。

氣促面紅，汗珠密布，江楚澤高大一尊鐵塔不存在， 眼裏只有臨汝，眼神明亮，一瞬不瞬看著臨汝。

一別數月，臨汝也紅了眼眶，低喊一聲“表哥”，喉底哽咽。

“你們表兄弟……表兄妹敘話，我自便去。”江楚澤笑道，出門去。

已是自家妹夫，不必拘禮，臨汝也沒在意。

“汝郎！”何櫟低叫，仔細看臨汝，眼睫毛都能數出有幾根的專註。

牽腸掛肚，一顆心吊在半空中，如今得見，恍如嚴冬裏枝頭將要雕零的花兒突遇春風，霜雪解凍，春暖花開，每一片花瓣舒展開，又如置身漫天霞彩之中，風景不勝美妙，只想把臨汝好好瞧著，瞧個夠。

臨汝嘴角挑起，微微笑著，眼裏卻忍不住大顆大顆淚珠滑落。

她在外，再大不適也不過一個人，冷冷暖暖顧好自己便完事，何櫟則不然，方家一大家子都要靠他，背著本不當他背的責任，做得好無功，略有差池，兜頭責難。

見到他，天地的顏色也變得明麗秀潤，克制不住的歡喜，滿溢出來的豐沛情緒，心頭潮熱，四肢百骸暖洋洋的，無處不舒適。

淚眼相望許久，何櫟低低問：“這一路可還好？”

“大病了一場，好在捱過去了。”臨汝嘆道，籠統說好，他心中必是百般猜測，九轉回腸，反為不好。

何櫟驀然變色，往門外奔高聲喊人請王大夫。

“已經痊愈了。”臨汝含笑道，拉他回廳，握拳揮臂，虎虎生風，“你看，這不好好的麽？”

何櫟抿唇，眼睛通紅，“以後再不給你一個人出遠門了。”

一個人出遠門確實不方便，臨汝乖巧無比應下，拉了何櫟坐下，細說別後情形。

“這是你行善得好報，若沒從謝夫人手中救出蘭蓀，又不計前嫌發還賣身契，送她錢送她離開潤州，也不能得她相幫了。”何櫟笑道。

“其中也多得冬雪幾個穿針引線，崇徽方能跟蘭蓀碰上面，此皆表哥的功勞。”臨汝笑道。

“我當日雖說贖了他們，卻很絕情地拒絕他們回府的哀求，幸好他們沒計較。”何櫟微有後怕。

“你不讓他們回來也是為他們好，回來了，輿郎又要他們幫他做事，他們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倒兩難了，如今也挺好。”

總是自私了些，好在冬雪幾個不像何輿，只記得他的好不記他的惡。

這次事成全靠崇徽，臨汝看起來也完全相信崇徽了，何櫟關切道：“崇徽呢？怎麽不帶他一起回家？”

回家！

方家能是崇徽的家嗎？

臨汝沈默。

家主繼位大典上，方家被打進十八層地獄，聲名掃地，她在絕境中鳳凰涅槃浴火重生，帶方家從死地走向生天，感情上，卻找不到出路，她也想莽撞地不顧一切地不問往後只把握眼前，接納崇徽，不離不棄，可是她是方家家主，她不能只顧自己，而將方家推進水深火熱中。謝夫人偏執瘋狂，崇徽叛出謝家門走進方家，安肯善罷甘休，定是詭計百出對付方家的，即便方家無騙局可拆穿，她也會無中生有，死死糾纏不放，方家將又陷險境。

如鱉在甕中，左奔右突，失措無助，回天乏力，進無門，退無路。

不知何時陷了進去，情之所鐘，身不由己，待要回頭時，已陷得太深。

進城後，崇徽倒不像路上那麽黏纏，車馬行下馬車後，大步流星走了，也沒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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